那天下着雨,我在地里薅草,听见村口大喇叭响了。生产队长在喇叭里喊,让全体社员到祠堂门口集合,说有批斗会。

我把草筐放下,跟着人群往祠堂走。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到了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几十号人,中间站着两个戴高帽的,一个是镇上的王会计,说是贪污了公家的钱,另一个是韩奶奶。

奶奶七十多了,弓着背,高帽歪歪斜斜扣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前面挂着一块纸牌,写着"地主婆"三个字。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可她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的。

队长的嗓门很大,念她家的旧事,说她家以前有多少田,雇过多少长工,怎么剥削贫下中农。韩奶奶从头到尾没吭声,也没辩解。念完了,队长说"低头认罪",她就弯了弯腰。

然后有人开始扔东西。烂菜叶子,泥巴,有人丢了半块土坯,砸在她肩膀上,她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攥着一把汗。韩奶奶家就在我家隔壁,中间隔一道矮墙,她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她就在墙头上放一筐,朝我家这边喊一声"大侄子,拿点枣子给娃吃"。我家穷,揭不开锅的时候,她悄悄端一碗米过来,放在我家门口就走,一句话没有。

我娘生病那年,没钱抓药,她把自己陪嫁的一根银簪子当了,换了钱塞给我娘。我娘后来跟我说,韩奶奶是地主不假,可她心是好的,当年解放的时候她主动把地契都交出来了,从来没欺负过人。

我挤到前面去的时候,雨下大了。韩奶奶被推了一下没站稳,摔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周围有人笑,有人喊"活该"。我蹲下来,把韩奶奶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她抬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奶奶,"我说,"你喝口水。"

我把我自己带的那个旧军用水壶拧开,递到她嘴边。她张了张嘴,喝了一口,水顺着她下巴流下来,混着雨水和泥巴。她咽下去,轻轻说了句"谢谢大侄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队长看着我,皱着眉头说:"赵家小子,你干啥?"

我没抬头,把水壶盖拧好,揣回怀里。韩奶奶还坐在地上,我伸手把她拽起来,她站不稳,我就让她靠在我胳膊上。

"她七十多了,"我说,"再折腾就没命了。"

队长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低声嘀咕了几句。队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挥挥手让散了。人群慢慢散去,雨越下越大,空地上就剩我和韩奶奶两个人。

我扶着她回了家。她家那间老屋也破败了,屋顶漏雨,地上摆着盆盆罐罐接水。我把她扶到床上坐着,找了块干布给她擦脸。她瘦了很多,脸上颧骨凸出来,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大侄子,"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又轻又哑,"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我没走,去灶台给她烧了壶热水,又把她被雨淋湿的被褥换了。做完这些天都黑了,我回到家,我娘坐在油灯底下等我,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饭在锅里"。

后来批斗又开了几次,韩奶奶每次都去。我也每次都去,站在她不远处,不靠太近,但让她知道我在。没人再往她身上扔东西了,她每次站完回来,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弓着背,步子很小很慢。

三年后她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大侄子,"她气若游丝,"这个你留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成色不算好,细细的一根红绳穿着。她说这是她娘家陪嫁的东西,不算值钱,但跟了她一辈子。

"我走了以后,"她说,"这房子给你家。枣树还留着,每年给你娘打枣吃。"

我攥着那块玉佩,点了头。

后来韩奶奶的房子空了好些年。我娘每年秋天还是去那棵枣树上打枣子,打下来装一筐,放两串在韩奶奶的老屋门口。屋门锁着,落了灰,可那棵枣树一直在,枝繁叶茂的,结的枣子又大又甜。

二十年后,村里来了辆吉普车。

那天我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村口有人喊我。我出去一看,停了一辆黑色吉普,车边上站着个年轻后生,西装革履的,戴了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

"赵叔?"他走过来,"您是赵叔吧?"

我不认识他,愣了一下。

"我是韩奶奶的孙子,"他说,"我叫韩小明。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我爹当年被下放去了新疆,我跟着去了。前些年落实政策我们才回来。"

他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赵叔,我奶奶临走前给我爹写信,说村里有个赵家后生,批斗的时候给她递水,扶她回家,给她烧水换被褥。她让我爹记住,这辈子欠赵家一条命。"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看着他,眉眼间确实有韩奶奶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温润润的,跟当年她看我时一样。

"我这次回来,"韩小明松开手,从车上拿下一个纸袋,"一是来拜祭奶奶,二是……这是五万块钱,您拿着。"

我摆手:"不用不用,当年就是顺手——"

"赵叔,"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我奶奶走的时候,您在她跟前。她最后那几年,就您一个人帮她。这钱您拿着,算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又抬头看看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青色的果子密密麻麻挂在枝头,再过俩月就要红了。

"进屋坐吧,"我说,"我给你摘枣子吃。你奶奶的枣树,每年都结好多。"

韩小明跟着我进了院子,站在那棵枣树底下仰头看了很久。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我搬了把梯子靠上去,上去摘了一兜青枣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我看着他,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低头盯着手里那颗咬了一半的枣子,半天没说话。

"我小时候,"他声音有点发颤,"每年秋天我奶奶都给我摘枣子。她站在梯子上,我在底下接,一次能接一箩筐。后来我爹被带走了,我也跟着走了,临走那天奶奶塞给我一把枣子,说路上吃。"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的后生蹲在我家院子里吃枣子,肩膀一抽一抽的。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说话。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我把那块玉佩掏出来还给他。他捏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地揣进怀里。

"赵叔,"他上车之前回过头,"我以后每年都回来看您。"

我站在院门口冲他摆手。吉普车颠颠簸簸地开走了,扬起一溜黄尘。夕阳照在枣树上,那些青枣被染成金红色的,满满当当挂了一树。

我回了院里,把那筐枣子端进屋放在桌上。晚上我娘回来,看见一筐枣子问我谁摘的,我说韩奶奶的孙子回来了,给她奶奶上坟。

我娘愣了愣,然后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那孩子,像他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