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们这里有红白喜事都要请到老刘去。
他肩上搭着一条发黄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铜盆,在街上走来走去。
祖传下来的剃刀已经磨得非常锋利了,但是刀柄上还留有阴刻的一行小字:“只给活人理发,不给死人剪头发。”
小时候趴在摊子上看见过那上面的文字,于是我就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小孩子不要问啦”,然后用烟袋锅子敲了我的脑袋一下。
老刘手艺好,人也活络,谁家老人走前头理个发,他从不推辞。
但是有一条铁打的规矩——咽了气的人他是不会碰的。
八六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这条规矩被人打破了。
那天天气非常炎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把碗放在院子里一边吃面条一边看老刘带着工具去往村东边走过去。
那个后生我知道是村里东头吴老栓的儿子,刚刚从城里赶回来。
吴老栓前两天夜里去世了,死于脑溢血。
“刘叔,就帮我爹剃个头,体体面面的。”
后生声音不高,闷热的风里听不真切,“城里火化车间排不上队,得在家搁三天,这天儿……不剃不行了。”
老刘顿了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门,又瞧瞧后生那身孝服。
半晌,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走。”
后来老刘对我说,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个后生引路的时候总是往阴暗的地方走,避开路灯。
老刘想可能是孝子伤心了,没有注意到脚下,也就没有吱声。
吴老栓家的老屋黑灯瞎火,只有正屋点起了两根白蜡。
老刘一跨进门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屋里太安静了。
死人静,活人也静。
吴老栓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
后生他妈坐在角落里的蒲团上面,头也不抬,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阿弥陀佛”。
刘叔,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后生把铜盆端了过来,上面还有一两片艾草叶子。
老刘洗手之后就揭开了黄表纸。
吴老栓的脸色很苍白,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围布抖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要给死人系上绳子了,于是想起了祖辈留下的教诲。
手停在半空中,那条围布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老刘净了手,揭开黄表纸。
吴老栓那张脸蜡黄,嘴唇紧闭,倒也没什么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围布抖开,正要往死人脖子上系,突然想起祖上的叮嘱。
手顿在半空,那围布哗啦一声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要不就这样吧”老刘嗓子很干燥。
后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刘叔说:“刘叔!我爹一辈子都喜欢体面,您就成全他这一次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刘咬紧了牙齿,祖上的规矩也就不管不顾了。
剃刀已经拿起来了。
刀锋所过之处,头发纷纷掉落下来,吴老栓的头皮白白的、凉丝丝的,并且还不僵硬。
老刘的手艺没有丢,在推和刮的时候非常利索。
但是当剃到后脑勺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一抖——指腹下面有一道凸起的疤痕。
长条状,斜着往耳后走。
那道疤的触感,像一根冰锥子,从二十年前的夏天直直扎穿了老刘的心窝。
当年他刚刚出师,在东街口摆摊。
一个外地人来赶集,顺便给老刘剃头。
正在剃的时候,巷子里突然窜出一只野狗把架子撞倒了,老刘一歪头,剃刀就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怎么也捂不住。
那人骂了几句之后就捂着脑袋走了,并且留下一句话:“小子,你的手很黑。”
当天夜里,就听说那外乡人死在镇卫生所了。
流血流死的。
老刘吓得三天没出摊,后来听说那人是吴老栓的表弟,独身一人,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吴老栓去镇上把事儿平了,再没提过半个字。
可现在,吴老栓后脑勺上这道疤——
“刘叔?”后生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剃完了?”
老刘猛一哆嗦,剃刀“当啷”掉进铜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那水冰凉,艾草的苦味儿直呛嗓子。
他猛地回头,后生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
灯火一跳一跳的,映着后生那张脸,嘴角似乎是往上翘的。
“刘叔。”后生往前走了一步,“您倒是说说,这剃刀上刻的什么字啊?
我只剃活人发,不碰死人头——您碰了,就不怕报应?”
老刘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浑身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才看清,后生手里哪是什么煤油灯,那是一炷又粗又长的线香,青烟笔直地往房梁上窜,熏得人眼睛生疼。
“你是吴老栓的儿子吗?”
“我是”后生把线香插到香炉里,然后拍掉了手上的灰尘,“当年我表叔去世的时候,我爸跟我说过,那个剃头的小子并不是故意的。”
他不要求别人记仇。
但是刘叔啊,我的父亲已经躺了三天了,后脑勺上有一道伤疤,总得有人认一下吧?
老刘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屋子角落里,吴老栓他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念佛,正拿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活人。
屋里那股子铁锈味突然浓了。
“刘叔,您别怕。”后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想问问您——二十年前那把剃刀,到底是怎么歪的?是狗撞的,还是您手抖了?”
老刘低头看着铜盆里浮在水面上的剃刀。
刀刃上还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丝儿,在艾草叶子底下打着旋儿。
他当时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后生问完那句话,转身吹了蜡。
老屋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闻见那股子线香味儿和铁锈味儿搅在一块儿,钻进肺里,凉飕飕的。
后来……后来他是怎么回家的,又是怎样睡觉的,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媳妇说昨晚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非常不好,一直在重复一句话:“那个狗在哪里?”
从那之后老刘再也没有摆过摊了。
把祖传下来的剃刀留给我陪着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埋了起来。
埋的时候他说:“大侄子,你觉得这事儿巧不巧?”吴老栓家那个后生从小就是一条腿瘸的。
但是昨天晚上带路的时候,比我走的还快
问他是不是因为手抖的原因。
老刘没有说话,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并且向吴老栓家里望去。
过了一会儿之后就叹了一口气道:“狗不狗的……谁知道呢那天的那只狗和吴老栓家里养的一样黑。”
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后来我们村都在传,老刘那把剃刀底下,并没有什么祖训,那些字都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刻完头一天晚上,他就梦见了死在外乡的人,后脑勺流出了很多血。
可到底是不是意外呢?
这事儿吧,就跟老槐树底下那把剃刀似的——埋下去了,谁还敢真刨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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