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馆坐下,美国小伙子康纳从包里掏出一本《简读中国史》,书页间夹着便签,字里行间有他的划线。他指着其中一行对记者说:“在这里有个词我不懂,加了点,回去查。”
这本《简读中国史》中颇多考古内容,生僻字不少,康纳加的注释也密集,这是他在中国读中文书12年摸索出的方法——一遇到生词就查,让阅读变得支离破碎;后来学会了忍耐,先走过去,再回头。
康纳的家在宾夕法尼亚州那个离费城一小时车程的小镇,18岁之前从未离开过美国。从哈佛福德文理学院毕业的那年,学校招聘网上涌来大量来自中国的工作机会,他对中国一无所知,却选择了上海:“我想与更多文化产生链接。”
到上海的第一年,康纳在一所小学教英文,之后做过培训、留学咨询,后来到西南位育中学国际部教世界历史——从人类的出现讲到文艺复兴。在交大上了半年全日制中文课,是他专注于中文学习的唯一经历。“中国人对外国人学中文非常鼓励。”他说,“我在生活中学习,听、说、读、写,我把感官的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7年,康纳开始认真攻克汉字的笔顺。之前写汉字总是不得要领,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截图存手机,两三天后翻出来复习,第二天再考自己,直到弄懂了笔顺规则,“看到就能写出来”。走路看到路牌上的生字,他还会停下来查一查那个字的来历。
为了纠正四声的发音,他拍了短视频。回看录好的内容,更容易发现自己发音的缺陷。“四声是非常陌生的概念,”他说,“我很自信,只要继续学下去,一定能做到。”他的抖音和视频名为“康纳的学习记录”——原本是练习语言的工具,因为几期深度解读孔子而突然被人看见。
2019年,他中文学习进行到第五年,开始读《三体》,这是他读的第一本中文书。“几乎每隔一句话都要停下来查不认识的字和单词,看了几个月,终于看完了。”如今,他同时看好几本书:《古文观止》是竖排繁体字,看起来依然吃力;《全球通史》读英文版,偶尔翻翻西班牙语的书。家里的书架上堆着几十本没看完的书,但这并不困扰他。“学习的目标就是共存,和而不同。”
康纳有一个奇特的阅读习惯:去健身房,练一组器械,休息的间歇就翻几页书。同去的朋友笑他“装”,他不介意。“我同时练身体和练头脑。”有人在身边会让康纳更兴奋,“在公共场合,哪怕身边有朋友无语相伴,我看书就会更专注。看书总比刷手机强。”远在阿姆斯特丹的朋友告诉康纳,那里流行一种“阅读派对”——reading rave。用“rave”这个通常形容夜店的单词与阅读相连,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康纳听到这个词时想到了自己的“健身阅读”。阅读虽然是一种独处,但时间久了就会想与人分享,否则就没有意义。所以他现在每一期视频结尾都会留一个问题,等观众来回答。
初中高中学了五年西班牙语,康纳在班上总是最聪明的那个,但是大学本科学社会人类学,他不再是好学生了。“到了中国,我才真正养成好的学习习惯。”那些习惯具体而微:学语言时不停地发问、观察;听到不熟悉的词马上查字典,形成条件反射;语法逻辑在脑海中反复盘桓;概念与概念之间不断建立联系。
“我就是想做一名学者,不想做自媒体。”他说。但越来越频繁地有人提醒他:你讲得不错。
在当历史老师时,康纳出的考试卷子最后一道加分题只有一分,却最难取。他出过一道关于古代非洲地理的考题——先请学生背现代非洲地图,考试允许带笔记。题目是:请根据描述的一段旅程,想象一下如果这段旅程发生在1300年,穿越国界的次数是多少?“标准答案是:不知道。”康纳大笑,“1300年前的非洲国界和今天完全不一样,这个问题的陷阱,就是你以为可以算出来。”
康纳把上海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在上海居住的12年间。他哪怕去南京,周末也一定要回上海。“我的普通话很标准。”他说,“但是,我希望,带着一点点上海味儿。”
窗外,上海寻常街景里行人匆匆。12年前那个对中国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如今坐在这里,包里装着中文书,手机里存着古文截图,他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查过的每一个字,都关于一个外国人如何在上海,重新学习阅读,重新成为学生。
推荐书目:
《债:5000年债务史》是美国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创作的经济人类学著作,简体中文版于2021年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朋友送的余华作品《活着》,康纳第一次看“外文书”被感动哭。学习语言,人情味不可或缺。
原标题:《上海阅读者|美国人康纳,爱读“孔子” 爱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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