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仙湖边,周松肩上坐着女儿,背上压着一只30L的徒步包,右边插一把大伞,左边别一把折叠椅。这是一家三口旅行的标配,也是他难得不用低头看海拔表的时光。
女儿更小时,夜里喂奶换尿布,周松每次都主动爬起来。他觉得这点事,跟妻子的付出比起来不算什么;跟他登山的日子比起来,更不算什么。
登山的时候,他可能背着40斤的包,攀爬在60度的冰雪坡上;或是睡在海拔6000米的雪岩下,脚悬在峭壁外,每隔一两小时就被冻醒,蜷缩到天亮,再接着往上爬。
1995年出生的周松,是一名职业登山运动员。2020年才算正式开启攀登生涯,但短短几年,他已经登了好几座未登峰。2024年,他和搭档“野人”张清伟拿下了幺妹峰北壁,填补了22年来国人未登该壁的空白。
所谓未登峰,是指从没有人登顶过的山峰,或在已知山峰上开辟一条全新的路线,或用前所未有的方式抵达顶点。
未登峰也意味着未知,在巨大的风险面前,周松这一代年轻攀登者,用短短几年就走完了前人十几年的路。
顺着他那根向上攀登的绳索往回看,能看到中国民间攀登这几代人,是怎样一步步托举,让后来者得以更多触及那些从未有人类足迹踏至的巅峰。
以及,他们为什么攀登。
一条“捷径”
提到攀登,你可能见过这样的画面:一支队伍沿着固定路线行进,向导和背夫前后照应。几个人在爬,背后可能是几十人的后勤保障。这叫喜马拉雅式攀登。
但我们想讲的,是另一种。
阿尔卑斯式攀登,主张小团队,两三个人,自给自足,轻装快速。路线自己选,技术自己上,风险自己扛。自由,但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经验、技术和判断力。
我们好奇的是,走上这条路的人,是怎么开始的。
周松的起点,谈不上什么宏大的职业梦想。2018年,他还是一名大三的学生,经由师兄刘峻甫推荐,来到成都领攀登山培训学校实习。
领攀,由美籍登山家曾山(Jon Otto)在凯乐石创始人钟承湛的支持下,于2012年在成都创立。它是中国民间技术攀登领域绕不开的一所学校,培养登山爱好者自己读山、自己开线的本领。
在这里,周松参与到“凯乐石未登峰计划”中格聂山域大型探索项目,从最基础的后勤开始做起,搭帐篷、准备食物、整理清点装备。
毕业后,迫于经济压力,他离开领攀去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转机来自两条山里的邀约:已经登顶多座技术型山峰的刘峻甫,和在领攀兼职任教的野人,都叫他回来。
2020年,周松入职领攀。他以助教的身份,跟着校长曾山、野人等前辈的课,从攀冰到岩壁操作,边听边练。
回头看那段日子,周松觉得自己走了一条“捷径”:在领攀,他直接吸收了中国最顶尖那一批攀登者的经验,绕开了独自摸索所需要付出的高昂试错成本。
很快,2023年,他和刘峻甫前往西藏西南部,对冷布岗日和国王峰发起挑战,成功开辟了新线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跟攀者。
但到了2024年的幺妹峰北壁,情况变了。这一次,发起者是周松。他和野人交替领攀。领攀者走在最前面,做大部分的决策,也承担最大的风险。
八天八夜,他们成功登顶。时隔22年,继英国、法国、俄罗斯队之后,他们成为全球第四支从北侧登顶的队伍,并开辟了新路线,标志着中国高海拔攀登迈入世界顶尖水平。
外界常常把未登峰看作一种极致的挑战。但在周松看来,攀登未登峰,既是开拓山峰的空白,也是挖掘自身的空白。在那些无人涉足的山脊上,他找到的不仅仅是新的路线,还有一个更坚韧、更清醒、更真实的自己。
攀登幺妹峰北壁之前,他凭以往的经验判断,自己最多在山上待五六天。但实际攀爬的时间远远超出预期。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未力竭,身体各项机能依然稳定,还能继续高强度攀登,终于在第八天登顶了。
“不经历这个过程,你不会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他说。
《比山更高》里提到一名登山家说过,高山是人类检视自我的标尺,若非如此,高山不过是一堆石头。
对周松来说,或许也是如此。登山从来不是一个关于征服的故事,而是一场向内的审视,一次又一次。
山上,山下
周松从开始登山到攀登幺妹峰北壁,用了不到五年。
而今年42岁的野人,走了二十年。
2004年,野人在大学接触到攀岩,很快就着了迷。第二年他进入马一桦和曾山创立的刃脊探险——业内常称“国内第一家民营登山探险公司”的地方。后来他又在凯乐石做了几年培训工作。登山是他生活里一根持续的线,时不时就要出去一趟。
问他为什么喜欢。有挑战性,完成了有成就感;体能不错,攀岩“比普通人好像稍微厉害一点”;加上从小在山里疯跑着长大,贪恋山里那种自由的感觉。
爬着爬着,就成了圈里的前辈。
但也不是没有彷徨过。
刃脊探险时期,一位前辈在攀登党结真拉峰时,永远留在了那里。对入行才几年的野人来说,那是一次剧烈的震荡。他一度觉得自己不适合攀登,承受不了生死这种极端的结果。
可没过多久,他发现不行,还是想去山里。“不能不攀登。”那次波折反而变成了一种推力,让他更清醒地面对登山可能带来的后果,也更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当确定攀登是热爱之后,这件事就占据了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位置。不能登顶很正常,但热爱会让人一次次重新出发。
幺妹峰北壁之前,野人和周松先去爬了一趟皇冠峰。那座山他从2014年就开始惦记,十年里试了六次,终于在2024年和周松一起登顶。
而对于幺妹峰,虽然是周松主动提起这个计划,但野人几乎没犹豫:“可以啊,那我们看看北壁吧。”
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这座山。
在几代中国攀登者的精神图谱里,幺妹峰的意义远不止一座山。它更像一张“技术成年礼”考卷,能否登顶,常常成为划分攀登者职业生涯的分水岭。
周松盯的是幺妹峰南壁,他没考虑过难度更高的北壁。但野人早在2013年就有了攀登幺妹的念头,2017年试着冲过一次南壁,没能成功。之后几年,他把北壁仅有的几条线路研究了个透。
幺妹北壁,在攀登界是出了名的难。它像一柄悬在云端的冰刃,锋利到让绝大多数顶尖攀登者望而却步。
两人的艰难不必多说。尤其是冲顶日,因攀登时间远超预期,两人最后一罐燃气彻底耗尽,没有热水,甚至没有水喝。
此时距离顶峰只剩一百米,但多日高强度消耗,每天睡不到三四小时,野人的状态明显下滑,声音已经沙哑。周松把是否继续攀登的决定权交给了野人。
“上啊。没有水我们就装冰,渴的时候拿出来吃。”野人说。这份决心,点燃了两人的冲顶决心。
攀登越逼近极限,越没有犯错的余地。野人的决定不是“搏一把”,而是基于二十年积累的判断——对自己的身体、对山的理解、对风险的权衡。一个成熟攀登者的经验、理性和韧性,就体现在这里。
皇冠峰也好,幺妹峰也罢,他都花了多年去关注、去尝试,最终登顶。在野人看来,这就是攀登的哲学:你会遇到各种问题,你得想办法解决,或者回去把自己练得更好,或者等一个好天气再来。总有可能翻过去。
他把这套哲学也用在了生活里。
2022年,他在广州开了一家岩馆,创业初期,生意需要花很多时间打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儿子还在上小学,前两年母亲突发急性心梗,差点没救回来。这些都是横亘在他生活里的一座座山。
生活也是一座未登峰,人生处处不攀登。好在,山里的攀登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方法。怎能不爱攀登?
从首登到授业
7月傍晚,领攀学校21米的室外攀岩墙,野人仰头喊:“再快点,每一个点不要超过3秒。”
56岁的校长曾山没应声,速速爬完了两条线,下来时有点喘。野人笑:“你老喽。”
“老喽,”曾山喘着气开玩笑地回嘴,“那你还爱我吗?”
“爱!”野人答得干脆。
对野人来说,曾山亦师亦友。“那会儿(十几二十年前)登山啥都缺,技术也缺,装备也缺,连防晒霜都是曾山带给我们的。”
业内普遍认为,中国民间登山起源于1989年。那年,北京大学创立了中国第一家民间登山社团,一年后改名为“北大山鹰社”。
而美国人曾山就在1990年来到北大交换,因为有过攀岩和攀冰经验,他一头扎进了这个刚刚成立的社团。
那时没人想到,或许连曾山自己都想不到,他会大半生都在爬中国的山,并成了中国民间技术攀登“大咖级的存在”。
早年,曾山和很多登山者一样,专找高海拔的硬骨头啃。后来他换了思路:不唯高度,更看重技术含量。2003年首登半脊峰后,他反复攀爬,在这座山上硬是开辟了四条不同线路。
2004年,他和马一桦等人的一次攀登经历足以载入中国登山史。当年11月,他们登顶幺妹峰,这是首次有中国人登顶这座山峰。
曾山和马一桦创办的刃脊探险,也由此引领了中国民间登山者挑战未登峰的潮流。他们提倡的轻装快穿的“阿式登山”,也从一个小众概念,在中国传播开来。
2008年又是个节点。
曾山结识了凯乐石创始人钟承湛,人称“钟Sir”。彼时,这家国产户外品牌虽还不太知名,但已默默启动了“中国未登峰计划”。两人一拍即合,目标锁定川西的央莫龙峰——这座6060米的技术型山峰,是当时四川仅存的几座6000米级未登峰之一。
前两次尝试,因天气等原因折戟。2011年第三次出发前,曾山有些犹豫。钟Sir只回了一句:“去登吧,我们给你支持。”在他眼中,登顶不是唯一标尺,那种始终向往攀登的生命状态,才是最值得守护的东西。
这座沉寂已久的雪山终被攻克。
也基于这一回的良好合作,曾山在央莫龙归来之后的第二年,和凯乐石一起创立了成都领攀登山培训学校。
随着年龄渐长,曾山把重心转向教学,培训年轻登山者。他系统化引进欧美成熟攀登课程,并结合中国山地本土化改良。
领攀后来成了很多新生代攀登者的起点。黄思源(阿左)、刘峻甫、周松等新一代登山界最耀眼的人物,皆出于此。
除了教人,曾山还热衷于一件事,开线。
广义的未登峰,本就包含新路线。如同文人写字,画家绘画,攀登者的作品就是在山峰或岩壁上开辟出新路线。
如今,曾山的团队已经开发了20多条,且重点转向时间短、技术性强的线路,适应现代人周末出行需求。
“带别人登山和自己去登山都是一件特别鼓舞人心的事,登山能改变他们的生活,就像当初我自己登山所经历的那样。”曾山说。
“曾山”这个名字,是他美国高中老师取的,像是命中注定。他也曾纠结于深造物理学与攀登,最终选了后者——找山、探路、观天、决断,这一整套解决复杂问题的过程,更让他痴迷。
56岁,他还是三天两头往山上跑。“要多和山待在一起,这个很重要。”
二十年,未登峰之路
从曾山到野人,再到周松,几代攀登者的拔节生长背后,都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凯乐石未登峰计划。
2006年,成立仅三年的凯乐石启动这一计划,资助民间攀登者去勘察、攀登那些从未被踏足或从未登顶的山峰。“有些事,你未必知道它未来有什么价值,但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那就支持一下啦!”钟Sir说。
每次攀登结束后,路线数据、天气记录、风险评估被汇总成报告,汇入一座不断生长的山峰数据库。这些资料成为其他攀登者的重要参照,也为山地环境保护留存了底稿。
更重要的是,品牌托底让攀登者不必在追梦与谋生间反复拉扯。少了生计掣肘,他们得以把时间留给路线研究和技术打磨。
截至目前,该计划已推动开发近50座山峰及路线,支持了120位攀登者共66次出征。
今年,适逢这个计划的二十周年,凯乐石又将“中国未登峰计划”升级为“全球未登峰计划”,并上线全球网站,将山峰资料库、攀登报告查询与项目资助整合于同一平台,面向全球开放。
在凯乐石看来,这项计划从来不只属于一个品牌,而属于所有愿意走进未知的人类共同体。
“人类的进步不就是这样?人类最大的财富是知识。去做没做过的事,不停超越前人,为后人积累知识。未登峰不只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精神。”钟Sir说。
作者:田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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