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又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凉丝丝地铺在天花板上。他翻了个身,先看了眼手机——两点十七分。膀胱里那股熟悉的胀意像准点的公交车,一分不差地到站了。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脚探进拖鞋里,摸黑去了卫生间。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十一点睡下,十二点四十分第一次,一点五十分第二次,现在两点多第三次。他站在马桶前等了半天,淅淅沥沥地放出去一小股,量不多,但那意思很明确——醒都醒了,你就别想立刻回去睡着。

回到床上,果然。眼睛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大白天。隔壁房间传来老伴均匀的呼吸声,轻缓的、有节奏的,像一架老钟。他翻到左边,又翻到右边,把枕头折起来垫高,又放平,最后仰面躺着,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一直爬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数着数着就走了神,脑子里开始转白天的事——儿子电话里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楼下张师傅上个月查出来前列腺癌,做手术了;今天在公园下棋,连输三盘,以前他赢多输少的;老伴嘀咕他最近脸色差,他说是秋乏,其实自己知道是睡不够。

三点多的时候迷糊了一阵。浅的,做梦都在找厕所,找到了又全是坏的,要么门锁着,要么水龙头不出水,急得他一脑门汗。四点不到再次被憋醒,这回尿意比前几次都急,他去卫生间的路上膝盖撞了一下门框,钝痛让他彻底清醒了。尿完回来看手机,三点五十八分。

他不回床上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小,画面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这种时候他就会想,六十岁之后的日子,怎么就跟拆零件似的——这里松一块,那里锈一片,你不知道下一个出问题的是哪儿。以前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中间连身都不翻。那时候尿意也来,但来得晚、来得缓,天亮再说。现在它成了夜里的不速之客,一次又一次地按门铃,你不开它就一直按。

天亮了。老伴七点起来看他歪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是早间新闻。她走过来把毯子往他身上披了披:“又是一夜没睡好?”

“睡了的,”老周揉着眼睛坐起来,“就是中间醒了几回。”

老伴叹着气去厨房熬粥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间隙,她隔着一道墙说:“你上回看的那个中医怎么说来着?你这个叫啥?夜尿频数。”

“人家说脾肾两虚,开了方子让喝一个月。”老周把电视关了,走进厨房,“我喝了两周了,没见多大效。”

“那你明天再去看看?换个大夫?”

老周摆了摆手。他烦的不是看病本身,是那种被各种问题追着跑的感觉——血压高了、腰酸了、夜里憋醒了、白天没精神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小石头,堆在背上,你弯腰捡起一块,另一块又滚下来。

晨练回来的老李在楼下碰见他,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老李问他脸色怎么发青,他照实说了。老李一拍脑门:“你早说啊!我家那口子以前也这毛病,半夜起来三四回,后来弄了个方子,坚持喝了一阵子,现在一觉到天亮。走走走,上我家,我把那东西给你瞧瞧。”

老周跟着上了楼。老李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深褐色的东西,一片一片的,边缘卷曲,有点像树皮又有点像菌类。“这是啥?”

“桑螵蛸。说白了就是螳螂卵鞘。你别嫌膈应,这东西中医里用了上千年了,专门治夜尿频的。你拿回去,每天晚上抓一小把,大概二十克吧,用开水泡,当茶喝。我老婆喝了半个月就见效了。”

老周把那罐子接过来,在手里颠了颠,轻飘飘的。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秋天在地里见过螳螂的卵鞘,粘在树枝上,棕褐色的,硬邦邦的一坨。那时候只觉得这东西怪,没想到几十年后会跟它打交道。

当晚他就试着泡了一杯。开水冲下去,那股味道说不上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和淡淡的苦,但不难喝,像某种药材熬过的水。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呷,把那杯喝完了,睡前又跑了一趟厕所把膀胱排空,然后躺下去。

还是醒了。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四十分,他起来尿了一趟,回来睡了;第二次是三点出头,这回尿量明显少了,但意识还是被拽了上来。不过他躺回去以后翻了几下身,居然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到了早上五点半,老伴起床的动静才把他弄醒。

连续喝了三天,老周自己算了算——第一天醒三次,第二天醒两次但中间睡回去了,第三天凌晨醒了一次,四点起来尿完又迷迷糊糊躺到天亮。虽然还没达到“一觉到大天亮”的效果,但这已经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好的记录了。

第四天傍晚他去公园下棋,遇上老李又在跟人说他那罐子桑螵蛸的事。旁边有人听了问:“真的假的?有这么神?”

“那得看人。”老周接了话,“反正对我管点用。但是这东西治标不治本,你得找着根儿在哪儿。”

老李笑着用扇子点他:“哟,老周你成大夫了?”

老周没接茬,走完一盘棋就回去了。路上他琢磨自己刚才那句话——找着根儿在哪儿。他想起那个中医大夫说的“脾肾两虚”,大夫问过他最近有没有心思重的事,他说没有。可真的没有吗?

儿子在深圳,三十三了,上个月说新交了个女朋友,但没细说。老伴糖尿病,每天扎手指测血糖,手指肚上全是针眼。他自己退休两年了,从那个忙忙碌碌的厂办主任变成每天不知道干啥的闲人。这些事他从不跟人说,但他夜里被尿憋醒的时候,它们都在。

那天晚上泡桑螵蛸水的时候,老伴坐在旁边剥豆子。她忽然开口:“老周,你知道你每天晚上起来几次我都数着吗?”

老周端着杯子愣了一愣。“你睡眠浅,别管我。”

“我不是管你,我是想跟你说个事。”老伴把豆子哗啦一声倒进碗里,“你老觉得你这毛病是身体上的。可你想过没有,儿子以前隔两天给你打个电话,现在一周也不打一个,你嘴上不说,心里头搁着吧?”

老周没吭声。

“还有你退休这两年,天天除了下棋就是看电视,你以前多爱折腾的人啊,修个自行车能拆了重装,家里那个坏了的收音机你修了仨礼拜,拆了一桌子零件,后来真修好了。现在呢?我说阳台那盆茉莉该换土了,你说‘放着吧’。”

老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敲进木板里。“我认识你快四十年了,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就往肚里咽,咽不下就变成半夜爬起来上厕所。”

老周端着那杯桑螵蛸水站在厨房门口,水汽扑在脸上,温温的、潮潮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多了”,但没能说出来。因为老伴说的句句都戳在靶心上。

“我明天给儿子打个电话。”他最后说。

“嗯。”老伴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手法还是那么利索,一粒一粒蹦进碗里。老周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头发白了,后颈的皮肤松了,可那个轮廓还是四十年前第一次见时的样子。那年她在厂里食堂打饭,他排在她后面,她回头问“你要几个馒头”,他紧张得说了声“三个”,其实他只想吃两个。

那天晚上他喝完桑螵蛸水,躺下去之前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最近忙不忙?有空聊两句?”发完也没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一觉到天亮。

他醒来的时候先是恍惚——窗帘缝里射进来的光线是斜的,说明天已经大亮了。他伸手摸手机一看,六点四十七分。他迅速回想了一下,中间有没有醒过?好像没有。那个不速之客昨晚没有来按门铃。膀胱是满的,他赶紧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

老伴已经从菜市场回来了,在厨房择芹菜。听见他脚步声快,探出头来:“昨晚睡好了?”

“一觉。”老周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一觉到天亮。”

老伴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你看,我说吧。”

老周拿起手机,儿子夜里回了一条:“爸,周末有空。我带你儿媳妇视频给你看看。”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老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儿媳妇”三个字让他的心口热了一下,虽然还没见过面,但那个称呼本身就像一束暖光,把他心里某块阴了很久的地方照亮了。

他走进厨房,把老伴手里的芹菜接过来:“我来择。你去歇着。”

老伴把围裙脱下来给他系上,顺手拍了拍他后背:“老周,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因为睡好了。”老周把芹菜一根一根掰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掉根上的泥,“睡好了什么都跟着顺了。”

“那你那桑螵蛸还喝不喝了?”

“喝啊,再巩固巩固。”老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管用的不光那个。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也管用了。”

老伴在身后没出声,但他听见她拧开了炉子上的火,粥锅盖被掀开又合上,瓷勺碰着锅沿叮叮响。那声音跟过去四十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样,熟悉的、安稳的、让他心里踏实的。

周六下午儿子果然视频过来了。屏幕里除了儿子,旁边还坐着个姑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了一声“叔叔好”。老周举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他把镜头对着自己和老伴,四个人隔着屏幕说了二十几分钟话。挂断之后老周坐在沙发上好久没动,老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就是觉得,日子在往前走,挺好的”。

那天晚上他又睡了整觉。夜里三点多他迷糊着翻了个身,膀胱有一丝微微的动静,像有人很轻地敲了一下门,但他没听见似的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再睁眼已经是早上六点,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起来泡桑螵蛸水的时候看见厨房窗台上老伴不知什么时候放了瓶东西,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老伴的字迹:“枸杞,加进去一起泡,补气。”他拧开瓶盖倒了几粒进去,暗红色的枸杞沉在杯底,慢慢地把水染成浅黄。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楼下花园里有人在打太极,慢悠悠的,手臂划着看不见的弧线。远处有雾,薄薄的,正被初升的太阳一点一点化开。老周忽然觉得,那些夜里被打断的睡眠、被憋醒的时刻、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裂痕的夜晚,好像都是他的身体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些他不肯说出口的牵挂需要被听见。告诉他堵在心里的东西堵久了,连膀胱都跟着闹脾气。告诉他他六十岁了,零件该保养了,不光是吃药,还得换换脑子里那些拧紧了的螺丝。

他把那杯水喝完,枸杞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在窗台上重重地搁下杯子,像落下一枚棋子。

老伴在客厅喊他:“老周,今天去不去早市?听说有新鲜的莲藕。”

“去!”他换了鞋,拿了外套,“走。”

出了门,秋天的早晨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但不刺骨。老周的步子比前阵子快了半拍,他走在前头,老伴在后面说“慢点”,他回头笑了笑,放慢了些等她赶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路上,影子被朝阳拉得长长的,碰在一起又分开。

路边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顶梢的那几片已经金灿灿的了。老周抬头看了一眼,那颜色饱满明亮,像泡在杯底慢慢舒展开的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