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是不是又把我微信备注成‘同学’了?”

包厢门刚推开一半,林薇的声音就穿透了满桌的碗筷碰撞声。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烫成大卷,侧着脸朝门口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赵东升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她发来的消息——“到了没?大家都等你呢。”

他拇指一滑,锁了屏。

“没,存的是全名。”他说。

林薇“啧”了一声,转头对着旁边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说:“老公你看,我就说吧,赵东升这人记仇,大学那会儿我让他帮我带早饭,他带了一个月,后来我不让他带了,他到现在还记着。”

满桌人笑成一团。坐在赵东升左手边的张磊拍了拍他肩膀:“东升,你现在干啥呢?上次同学会你也没来,听说你还在原来那个公司?”

“在。”赵东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换了个部门。”

“换部门?你们那个破公司不是去年裁了一轮吗?你现在什么级别?”坐在对面的王浩夹了一筷子凉菜,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

“普通员工。”

“普通员工?”王浩咽下去,笑了,“那你还挺稳定。我们单位去年校招进来的小孩,工资都比你高吧?你那儿是不是还是五六千?”

赵东升没接话,低头倒了杯茶水。林薇在旁边“哎呀”了一声:“王浩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东升这人要强,你别问这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搭在灰POLO男的胳膊上,无名指上一颗钻戒晃了晃。赵东升看清了,那颗钻不小,切面在包厢顶灯下折出一道光。

“忘了介绍,”林薇把灰POLO男往前推了推,“我老公,周明远,在城投集团做项目总监。你们别听他谦虚,他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

明远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朝赵东升举了举:“东升是吧?总听薇薇提起你,说你大学的时候特别照顾她。来,我敬你一杯。”

赵东升端起面前的啤酒杯,站起来碰了一下。周明远的杯子压得很低,杯沿几乎碰到了赵东升的杯底。

“薇薇说你以前追过她?”周明远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一句。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薇用筷子敲了敲周明远的碗:“哎呀你说这个干嘛,都多少年了。”

“我这不好奇嘛,”周明远笑着看向赵东升,“我就想问问,你当时是怎么追的?我学学,回去也追追我老婆。”

张磊在旁边“噗”地笑出声,王浩跟着起哄:“对啊东升,说说呗,反正都过去了。薇薇现在都结婚了,你还怕什么。”

赵东升把啤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没追过。”他说。

林薇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东升你这就没意思了,”她笑得更大声了,“大二那年你每天早上给我买豆浆,还专门跑去南门那家,排二十分钟队,你说你没追我?”

“那会儿你让我带的。”赵东升说,“你说你起不来,让我顺路带。我不在南门住,我住北区。”

“那你也可以不给我带啊。”

“你说你低血糖,不带怕你晕在教室。”

林薇撇了撇嘴,转头对周明远说:“你看看,这人就这样,做了什么都不承认。那时候全班都知道他追我,就他自己不认。”

周明远又端起了酒杯,这次没站起来,只是朝赵东升歪了歪杯子:“我敬你,敬你当年没追上,不然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老婆。”

王浩拍着桌子笑:“明远哥你这嘴厉害。”

赵东升没端杯。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不抽烟。”他说。

“那你抽什么?”张磊问。

赵东升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灰缓缓积起来。“我抽的是你刚才那句话,”他对着周明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说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老婆。这话你留着,回去慢慢想。”

包厢里又安静了。

林薇的脸僵了一瞬,随即笑着推了周明远一把:“你看你把东升惹急了吧。东升你别当真,他这人说话不过脑子。”

“没过脑子吗?”赵东升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看他过得很仔细。杯子压那么低,话挑那么准,每句都踩在我脸上。这叫没过脑子?”

周明远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张磊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老同学,喝酒喝酒。东升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你不是这样的。”

“平时是平时,”赵东升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今天我有点事,先走了。”

林薇“腾”地站起来:“赵东升你什么意思?十年同学会,你来二十分钟就走?你对我有意见你直说,别甩脸子。”

赵东升已经走到了包厢门口,闻言转过头。

“林薇,”他说,“你结婚的时候我没去,因为那天我在医院。我妈心梗,我签的病危通知。你让张磊给我带话,说我不够意思,连老同学的婚礼都不捧场。”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后来给我发消息,说你们婚礼收了不少礼金,问我那份什么时候补上。”赵东升看着她,“你说,我追过你。那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你借了我八百块钱,说下个月还。下个月你换了手机号,我找了你三个月。”

“那钱我后来……”

“你后来没还。”赵东升说,“大三你交了新男朋友,请全班唱歌,说让大家随便点,你买单。最后钱不够,你让我垫了四百。那四百你也没还。”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飘了一下。

“一共一千二,”他说,“毕业十年了,利息我就不算了。今天我敬你老公那杯酒,算我送你的份子钱。”

门在他身后合上。

包厢里一片死寂。

林薇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周明远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还没放下来。王浩嘴里的凉菜嚼了一半,停住了。

“他什么意思?”周明远终于放下杯子,声音沉下来,“他什么意思?他今天来砸场子的?”

张磊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东升最近可能压力大……他去年离婚了,老婆带着孩子走的,工作也不太顺……”

“他压力大,我就该受着?”林薇终于爆发了,眼圈泛红,“八百块钱、四百块钱,记了十年,他赵东升是男人吗?他当年要不是追我,我会让他带早饭?他会心甘情愿给我花钱?”

周明远搂住她的肩,拍了拍:“算了算了,这种人不值得生气。”

“我就是气不过!”林薇抓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角,“他当年追我追得那么紧,全班都知道,现在装什么清高?我要真跟他好了,他现在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

王浩小声说了一句:“他刚才说没追过你……”

“他说没追过就没追过?”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大二那年他往我书里夹过纸条,上面写着‘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那不是追是什么?他以为他谁啊?”

没人接话。

张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赵东升发了条微信:你没事吧?今天怎么突然这样。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回。

林薇还在数落,周明远轻声细语地哄着,王浩把话题岔开,招呼大家吃菜。席间重新热闹起来,酒杯碰来碰去,笑声一阵接一阵。

张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赵东升回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你看他手机。”

张磊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正侧着身子给林薇夹菜,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边,上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通知。

发信人备注是“小周”,消息内容只有一小截露在锁屏界面上,但张磊瞥见了其中几个字。

“……酒店订好了,老地方……”

张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赵东升的那条消息他看完就删了,对话框也清了。

周明远浑然不觉,还在笑着给林薇剥虾。

“明远哥对你真好,”王浩在旁边啧啧赞叹,“结婚两年了还这么伺候着。”

林薇破涕为笑,拿筷子夹起那只虾,咬了一口。“那当然,我选的人能有错?”

她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不像某些人,混了十年还是个普通员工,老婆都跟人跑了,还有脸在这儿跟我算账。”

张磊没接话。他默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包厢里的灯光暖黄,酒精味混着菜香,笑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周明远锁屏界面上那个“小周”的消息在几秒后消失了,像被谁在另一头撤了回去。

林薇还在说话,周明远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拇指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边框。

赵东升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点开手机。

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暂无可用车辆”,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朝路边的公交站走过去。

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磊发来的两个字:看到了。

他回了一个“嗯”,正要锁屏,又一条消息弹进来。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你妈转院的事情,我这边有眉目了,明天下午三点,你过来一趟。”

他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三秒,打字:“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你见了就知道了。别告诉任何人。”

赵东升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公交车还没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酒店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拉严,依稀能看见人影晃动,有只手高高举着酒杯,在灯光下晃出一圈光晕。

他收回视线。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第2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赵东升站在市三院住院部楼下。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三楼,骨外科,317病房”——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

他上午请了假。部门主管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没说准,也没说不准,赵东升就当准了。

楼梯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隔夜的饭菜气。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317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播音员在念某条政策。

他敲了敲门。

“进。”

赵东升推门进去。病房里只有一张床有人,靠窗的位置,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闭着眼,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转过椅子。

赵东升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主任?”

坐在椅子上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站起来,朝赵东升伸出手:“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赵东升没握那只手。他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边沿:“孙浩?”

“对,”男人笑了一下,收回手,“我改名了,现在叫孙彦明。不过老同学嘛,叫什么都行。”

赵东升想起来了。孙浩,高中同学,坐他后排,成绩中不溜,高三那年因为替人传纸条被班主任抓了,差点背处分。后来听说他考了个普通二本,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你给我发消息?”

“对。”孙彦明把文件夹合上,朝床上的女人努了努嘴,“你妈转院的事,我经手的。她现在床位是我安排的。”

赵东升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女人的脸。是他妈,没错。脸色比上个月见的时候好了一点,呼吸也匀。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的。

“你什么时候调到这儿来的?”他问。

“去年。”孙彦明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我在这边做行政副院长。”

赵东升回头看了他一眼。副院长。三十五岁不到的副院长。

“你找我来,不光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孙彦明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又看了一眼病房墙壁上的“禁止吸烟”标志,把烟盒塞了回去。

“你妈这个病,心梗之后并发症一直压不住,这边的心内科不行,得转省一院。”他说,“省一院那边的心外主任我认识,床位我帮你约了,下周三。”

赵东升看着他:“多少钱。”

“费用的事你不用管,”孙彦明摆摆手,“我这边有渠道,走特殊通道。”

赵东升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新闻切换到了下一条,播音员的声音像背景白噪音。

“赵东升,”孙彦明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还在原来那个单位?”

“嗯。”

“去年你们公司那个内部审计的案子,是不是你经手的?”

赵东升的手指从母亲手背上收回来,直起身,看着孙彦明。

“什么案子?”

“你别装了,”孙彦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赵东升,“你看看这个。”

赵东升接过来。那是一份内部通报的复印件,印着他们公司的抬头,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上面写着:经查,我司原财务部副主管赵东升同志,在任职期间存在违规操作,给予免职处理,调离原岗位。

落款盖着公章。

赵东升把纸折起来,放回文件夹里。

“你从哪儿弄的?”

“我一个同学在你们公司人事部,去年聚餐的时候提了一嘴。”孙彦明说,“他说你是替人背的锅。那个数,一千多万,一个副主管签不了。但你签了,所以你得扛。”

赵东升没说话。

“赵东升,你人缘什么时候这么差了?”孙彦明看着他,“混了十年,老婆走了,工作降级,妈住院你都凑不齐押金。上次你妈急诊那回,押金是你跟同事借的吧?”

赵东升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碾着一枚硬币的边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帮你。”孙彦明说,“你把那个案子真正的签字人告诉我,我帮你把材料递到上面去。省一院那边的床位我照样留给你,你妈的医药费我这边也能想办法走一部分报销。”

赵东升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浩,”他说,“你高二那年替人传纸条,被班主任抓了,你记不记得你后来跟班主任说了什么?”

孙彦明的表情没变,但下巴绷了一下。

“你说纸条不是你传的,是坐你前面的赵东升让你传的。”赵东升说,“班主任信了,我被叫了家长。后来那个纸条的主人被开了,你背了个处分,但好歹留下来了。”

“那件事……”

“那件事我替你扛了,因为你说你妈身体不好,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在学校惹事。”赵东升说,“现在你让我再替你扛一回?”

孙彦明沉默了两秒,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赵东升面前。

“我不是让你扛,”他说,“我是让你把那个人交出来。你扛了这么久,那个人在哪儿?升职的还是升职,加薪的还是加薪。你呢?”

赵东升没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要醒,但没睁开。

“下周三,省一院,床位留好。”赵东升说,“其他的,我考虑一下。”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赵东升,”孙彦明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林薇她老公是谁?”

赵东升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城投集团的周明远,项目总监。”孙彦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字字清楚,“去年你们公司那笔一千多万的坏账,资金流向查过没有?城投下面有个三级子公司,是那笔钱的最终收款方。”

赵东升的指节在门框上泛白。

“周明远那个项目总监,”孙彦明说,“就是管那个三级子公司的。他比你早一年从你们公司跳槽过去,离职前,他是什么岗位,你比我清楚。”

赵东升回过头。

病房里的光线被窗帘滤了一层,灰蒙蒙的,孙彦明的金丝眼镜反着一点窗外的天光,看不清表情。

“那笔钱走账的时候,”孙彦明说,“签名栏里除了你的名字,还有复核人的签名。那个人写的字,你认不认得?”

赵东升没说话。

孙彦明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窗台上。

“这份是去年的复核签名复印件,”他说,“我把原件留下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过来签个字,我帮你往上递。”

赵东升走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复核人签名那一栏,笔迹潦草,但赵东升认得那三个字。

林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抬头看着孙彦明。

“她当时是财务部出纳。”赵东升说。

“对。”孙彦明把纸收回去,“出纳签复核,不奇怪吗?你当时没问?”

“我问了。”赵东升说,“她说主管让她签的。”

“主管是谁。”

“周明远。”

孙彦明笑了。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拍了拍赵东升的肩膀。

“赵东升,”他说,“你现在还觉得,林薇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只是因为她记性不好?”

赵东升站在病房中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张磊发来的消息。

“你昨天说让我看他手机,我看了。今天上午他手机又弹了一条,还是那个‘小周’,发了个位置,是城南的丽景酒店。后面跟了一句:‘房卡放前台了,你来就行。’”

赵东升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她不知道?”他问孙彦明。

“你说呢。”孙彦明说,“你前妻走的时候,你不知道她在外面有人吧?赵东升,人瞒人的本事,有时候比你想的大。”

赵东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冲淡了一些。

“下周三,”他说,“我妈转院。你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够吗?”孙彦明问。

“够。”赵东升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你把那个签名复印件给我一份。”

孙彦明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纸,递给他。

赵东升接过来,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他走出病房,没回头。

走廊里穿堂风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指尖碰到内袋里那张纸的边角,纸有点硬,折痕硌着掌心。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他点开,凑到耳边。

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里还带着昨天的余怒,但刻意压低了,像是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

“赵东升,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你说我欠你一千二,我还你就是了。但你也得给我道个歉,你昨天让我在我老公面前多丢脸你知道吗?我跟你之间的事,你扯我老公干嘛?”

赵东升听完,把手机放下来。

他站在楼梯间门口,下楼的人和上楼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理。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林薇,你当初签的那个复核,你仔细看过上面的金额没有?”

消息发出去,对面输入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林薇此刻在哪。也许在家里,也许在办公室,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在反复看他那行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走到一楼大厅,推开门,外面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林薇回了一条,还是语音。

他按了播放,把手机举到耳边。

林薇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语速慢了两拍:“赵东升,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金额?你说话别说一半。”

赵东升没有回。

他把手机锁屏,朝公交站走过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清晰。

身后,住院部三楼的某扇窗,有人拉上了窗帘。

第3章

周明远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昨晚饭局的残局照片,满桌狼藉,酒杯东倒西歪,背景里模糊的人影举着筷子。文案只有一行:“老同学相聚,酒到酣处,话到真时。”

赵东升早上醒来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刚煮好一包方便面。面还没软,筷子戳在碗里,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张磊在底下评论:“明远哥昨晚上喝得不少吧?最后还送薇薇姐回家,模范老公。”

周明远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赵东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下去。面的味道寡淡,盐放少了。

昨晚从医院回来之后,他翻了一夜那个签名复印件。纸被他压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住一角,他坐在桌前抽了半包烟。复印件上的字迹他认得很清楚——林薇的签名他见过无数次,大二那年她让他帮忙填过助学金的申请表,字迹就是这种带点圆润的连笔。

但有一件事他不确定。

去年那笔一千多万的走账,他签字的时候,复核那一栏是空白的。周明远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说“你先签,回头我让人补复核”,他签了。后来流程系统里显示的复核人名字确实是林薇,但他没见过那张签了字的纸质版。

直到昨晚他拿到复印件才确认,那个签名上面的日期,比他签字的日子晚了十天。

十天。

十天能发生很多事。能把一笔账做平,能把一张单子的流向改掉,能让一个人从出纳变成“复核人”而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赵东升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来。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一串文字。

“赵东升你昨天那条消息到底什么意思?我问了以前财务部的同事,他们说去年那笔账没什么问题,审计都过了。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赵东升没回。他把碗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了门。

他今天约了张磊。

张磊在城东一家咖啡馆等他,赵东升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磊正埋头刷手机,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听见脚步声,张磊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

“来了。”张磊放下手机,拍了拍对面的位子,“坐。”

赵东升坐下,没点东西。他看着张磊:“你昨天说的那个‘小周’,还有别的消息吗?”

张磊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今天我约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我早上又看了一眼,没再弹新的,但我昨天晚上搜了一下周明远的微信名,你猜怎么着?”

赵东升没接话。

张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被截图的微信信息页,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叫“明远”,下面挂着的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赵东升扫了一眼那串字母,是周明远名字首字母加生日。

“这有什么问题?”他问。

“你再看看。”张磊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底部,“这个号我见过,以前同学群里他用的就是这个。但他现在跟林薇用的是一个情侣头像,两个卡通人拼在一起的那种,那个号我搜不着,他可能把我屏蔽了。”

赵东升皱了皱眉:“所以呢?”

“所以我用我老婆的号搜了一下那个情侣头像的号,”张磊把手机收回去,翻了翻相册,又递过来一张图,“你看,这个是周明远的另外一个微信号,头像不一样,名字叫‘Ryan’,朋友圈半年可见,全是定位在不同酒店的照片,没一张有林薇。”

赵东升盯着那张截图。照片里的酒店大堂、餐厅、游泳池,取景角度都像是随手拍的,但每一张的定位地址都是同一个区——城南,丽景酒店附近那个商圈。

“你加他了?”赵东升问。

“没敢加,怕被发现。”张磊说,“但我让我老婆用她的小号试了,通过了,他朋友圈就是这些东西。还有更绝的,他前天晚上发了一条动态,定位丽景酒店行政套房,配文是‘加班到深夜,给自己一点奖励’。”

赵东升把手机还给张磊。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张磊把手机收好,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赵东升,”他说,“我不是来帮你抓奸的。我是觉得昨天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后面那些事,可能比你想象的大。”

赵东升看着他。

“林薇知不知道周明远外面有人,我不关心。”张磊说,“但你知道咱们同学里有多少人跟周明远有生意往来吗?王浩,他表哥在城投下面一个装修公司当经理,周明远去年给他们批过两个标段。还有你那个高中同学孙浩——”

“孙彦明。”赵东升打断他。

“随便叫什么,”张磊挥了挥手,“他现在是市三院副院长了对吧?城投下面有个健康产业公司,去年跟三院签了个后勤托管合同,你猜签字的是谁?”

赵东升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周明远?”

“周明远代表城投签的。”张磊点头,“赵东升,你那个案子,不是林薇一个人的事。她签那个字,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但周明远知道。”

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混在咖啡机的蒸汽声里,软绵绵的。赵东升觉得那声音有点吵。

“你查这些干什么?”他问张磊。

张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去年你们公司审计结果出来,你被调岗,我当时就想问你了,”他说,“但你那会儿刚离婚,我没好开口。后来我听王浩说,周明远在饭局上提过一嘴,说‘你们那个同学赵东升,做事不地道,钱的事都能搞出问题’。”

赵东升的手停了。

“他说的?”

“对。去年年底的同学聚会,你没来,林薇带的周明远。周明远喝多了,王浩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张磊说,“王浩昨天还在那儿跟周明远称兄道弟,你猜他知不知道周明远背后说过你什么?”

赵东升没回答。他想起昨天饭桌上王浩那句“明远哥你这嘴厉害”,语气里的亲热劲儿不像装的。

“王浩那个人,”张磊摇了摇头,“墙头草。谁能给他好处他跟谁近。昨天你走了之后,他第一个说‘东升今天怎么这样’,转头又夸周明远会做人。”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办?”赵东升问。

张磊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办什么,”他说,“我是觉得,你要是真想把那件事翻出来,你一个人扛不住。你得有人帮你。孙彦明那边帮你弄医院,我这边帮你盯着周明远,你自己手里那张签名复印件,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赵东升没回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进来。他划开看,是孙彦明发来的:“省一院床位落实了,周三上午九点,你直接带人过去。另外,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周明远今天上午给三院打了个电话,问的是你们公司那个案子的后续处理情况。”

赵东升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三。”他对张磊说,“我妈转院那天,我把材料递上去。”

“那你呢?”张磊问,“你自己怎么办?你签的那个字,你脱得了干系?”

赵东升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张磊在身后喊了一声:“东升,你要不再想想?”

赵东升已经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扑了一脸。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十年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是“周明远 旧号”。

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那边传来周明远的声音,比昨天晚上饭桌上低了一些,带着点笑意:“赵东升?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以前留给我的,”赵东升说,“你从公司走那天,你说有事可以打这个号。”

“那都两年了,”周明远笑了一声,“什么事?你要为昨天晚上的事跟我道歉?不用,我没放在心上。”

“我想约你见一面,”赵东升说,“今天下午。就你跟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明远的声音收了一点笑意:“谈什么?”

“谈你签的那个单子,”赵东升说,“你在公司最后一天签的那笔走账。你走了之后,复核人写的是林薇。”

周明远没立刻接话。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在桌面上滑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下午三点,城南丽景酒店大堂。”赵东升说,“你来不来?”

又是两秒沉默。周明远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点笑意,但这次的笑跟在饭桌上那种不一样,绷着的,像一层薄皮。

“行啊,”他说,“我来。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

电话挂断。

赵东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00:42”。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秒,锁屏。

张磊从咖啡馆里追出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周明远。”

张磊的表情僵了一下:“你约他了?”

“约了。丽景酒店,下午三点。”

张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疯了?你手里就一张复印件,你拿什么跟他谈?”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又短又直。

“我手里不是只有复印件,”他说,“我手里还有他跟他老婆说的所有谎。”

他走出一段距离,听见张磊在身后喊了一句:“那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赵东升没有回头。

他想起昨天晚上孙彦明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人瞒人的本事,有时候比你想的大。”

他边走边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对话框。她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问“到底什么意思”。

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下午三点,城南丽景酒店大堂。你想知道的答案在那里。”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贴着那张折痕硌人的复印件。

前方十字路口的绿灯在闪,他加快了脚步。

第4章

城南丽景酒店的大堂铺着深灰色大理石地砖,水晶吊灯垂下来,光线洒在沙发区的皮面上,泛着一层哑光。赵东升到的时候两点五十分,他挑了一个靠角落的沙发坐下,正对着大门。

他面前摆着一杯白水,没动。

两点五十五分,周明远从旋转门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像是刚打理过,皮鞋擦得很亮。他环顾了一圈大堂,视线扫到赵东升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周明远在赵东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把手机搁在扶手上,屏幕朝上。

“来得挺早。”他说。

“你也准时。”赵东升说。

周明远笑了一下,伸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服务员走开后,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说吧,”他说,“你约我来这里,总不会是单纯叙旧。”

赵东升没急着开口。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时轻轻磕了一下。

“去年那笔一千三百万的走账,你走的审批流程,我签的字。”他说,“你离职之后,财务系统显示复核人是你老婆。”

周明远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拇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复核流程正常,”他说,“出纳签字复核,有什么问题?”

“出纳签复核的日期,比我签字的日期晚了十天。”赵东升说,“我查过系统日志,那十天里,这笔账的状态是‘待复核’。第十天,林薇的名字出现在复核栏。”

周明远端起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

“所以呢?流程上没违规,十天以内补签是允许的。”

“流程允许,但资金流向不允许。”赵东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复印件,展开,平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笔钱的最终收款方,是城投集团旗下的一个三级子公司。那个子公司,你离开我们公司之后去管的那个。”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视线在签名栏停了两秒。他抬起头,看着赵东升。

“你查了资金流向?”

“别人帮我查的。”

“谁?”

赵东升没有回答。他看着周明远,对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周明远,”他说,“你知道林薇签这个字的时候,她知道这笔钱是去哪儿的吗?”

周明远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动作很轻,杯底没发出声响。

“她知不知道为什么,你问她去。”他说,“赵东升,你今天约我来,是来翻旧账的?”

“旧账?”赵东升把复印件收回来,折好,放回内袋,“你嘴里那个‘旧账’,让我从财务部副主管变成了普通员工,让我老婆跟我离了婚,让我妈住院的时候我连押金都差点凑不齐。你管这叫旧账?”

周明远的笑意收了一点。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

“赵东升,你有没有想过,那笔钱走账的时候,如果你不签,什么事都不会有。”他说,“你签了,你就是责任人。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签是因为你说主管让你来走这笔审批,流程合规。”赵东升说,“你是我的上级,你说的我信了。”

“信了?”周明远笑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赵东升,你入职十年,干了五年副主管,你不会不知道一笔一千多万的走账意味着什么。你那时候答应签,真的是因为信我?”

大堂里的光线照在两个人之间,玻璃茶几上映着水晶灯的碎影。

赵东升没说话。

周明远向后靠回沙发里,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又开始敲。

“你是为了林薇吧。”他说。

赵东升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会儿你跟林薇还有联系,”周明远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一直觉得你俩之间有什么没断干净的东西。那时候我还没跟她结婚,你签这个字,我猜你是想着,帮了我这个忙,林薇对你至少能高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东升,嘴角撇了撇:“我说得对不对?”

赵东升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林薇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她知不知道,你问她。”周明远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笔钱走账的时候,她刚入职不到半年。我跟她说‘系统里有个单子需要补签复核’,她就签了。你猜她看没看金额?”

赵东升盯着周明远的脸。对方的表情松弛,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手里攥着底牌的人。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赵东升说,“是想告诉我,你老婆是被你利用的,你是想把责任全推给她?”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不是推责任。我是告诉你,这件事里,签字的人是你,复核的人是她,流程走得通,审计过了。你现在翻出来,毁的不只是我。”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度:“赵东升,你翻出来,林薇怎么办?她签了字,她就是同案。你觉得她现在的工作保不保得住?你觉得她以后还能不能在这一行混?”

赵东升的视线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茶几腿底下延伸出去,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你拿她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周明远重新靠回沙发里,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是在帮你权衡利弊。你妈还在医院吧?你那个朋友孙浩帮你安排了转院,我知道。但你知不知道,市三院跟城投旗下的健康产业公司签了后勤托管合同,我签的字。”

赵东升抬起头。

“省一院那边也有城投的合作项目,”周明远说,“你妈转院之后,床位能不能保住,后续费用能不能走通道,这些事我能过问,也能不过问。赵东升,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给你选项。”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前襟,把手机从扶手上拿起来。

“你手里的复印件,你留着也行,你递上去也行。”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你递上去的那天,你妈的床位可能就没了。你自己调岗之后的工资能撑多久,你心里有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

“还有,”他说,“你今天约我来丽景,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给你出的主意?”

赵东升没有回答。

周明远笑了一下,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旋转门转了两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杯白水还剩大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林薇的,回复他下午那条消息:“你什么意思?什么丽景酒店?你到底在搞什么?”

一条是孙彦明的:“周明远下午是不是跟你见面了?他刚才给省一院那边打了个电话,问的是你妈转院的事情。你小心点。”

还有一条是张磊发来的,附了一张截图:“东升,我刚才让我老婆的小号刷了一下周明远那个‘Ryan’的朋友圈,他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新动态,定位丽景酒店大堂,配文是‘老朋友聊了聊,挺好的’。配图里拍了酒店的水晶灯,但角落里有一只手,你看这手像不像林薇的?”

赵东升点开那张截图,放大了角落里那只手的部分。

手指纤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切面很大的钻戒。

他盯着那颗钻戒看了五秒,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大堂。

休息区空荡荡的,前台有两个人在办入住,电梯间的门开了一下,走出来一个保洁员推着清洁车。没有人坐在他视线范围内。

他把那张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然后打开林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现在在哪?”

消息发出去,对面输入了半天,回了一句:“在公司加班。”

赵东升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锁屏。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的沙发。茶几上那杯白水还放在原处,杯沿上有一点干涸的水渍。

他朝酒店大门走过去。

走到旋转门旁边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粉色针织衫的一角在墙角露了一秒,缩了回去。

他没停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打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干燥的热。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张磊发来的:“我刚才看见林薇了。她从丽景酒店侧门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她不是在公司加班吗?她跑丽景去干什么?”

赵东升没有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

口袋里的签名复印件贴着内袋,折痕在他走动的时候轻轻刮着胸口。

他想起刚才周明远说的话——“你约我来丽景,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给你出的主意?”

他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昨天收到的那条陌生号码消息,让他今天下午三点来丽景酒店大堂见周明远。

而周明远两点五十五分就进来了,三分钟之后谈完,起身走人。

快得像排练过。

赵东升站在路边,一辆出租车从他面前开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那条陌生号码消息,看着那串数字。

他试着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对面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赵东升?”

他握紧手机:“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

赵东升的手指僵住了。

“我是周明远手机里那个‘小周’,”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有空吗?我给你看点东西。”

第5章

二十分钟后,赵东升坐在丽景酒店隔壁一条街的奶茶店里。店面不大,靠墙的卡座用磨砂玻璃隔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人,帽子没戴,头发扎成低马尾,脸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

女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柠檬水,吸管插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

“我叫周雨。”她说,“周明远的妹妹。亲的。”

赵东升看着她的脸。眉眼之间确实有一点周明远的影子,眼角那块的弧度像,但眼神不像。周明远的眼神是浮着的,这个女人的眼神沉在底下。

“你跟我说你是‘小周’?”赵东升问。

“对。”周雨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备注是“哥”,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出去的,内容是“你走了之后他还在大堂坐了一会儿”。

赵东升看了一眼那行字,抬头看着周雨。

“你给我发消息,让我今天下午来见周明远。”

“对。”

“为什么?”

周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赵东升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的截图打印件。收款方是那家城投三级子公司,金额一千三百万,入账日期去年六月。但在那笔入账的前一天,同一张卡上有一笔两百万的转出,收款人姓名是“周明远”。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转出日期比那笔一千三百万的走账晚了一天,收款账户尾号跟他记忆里周明远当年在公司用的工资卡对不上,但收款人的名字清清楚楚。

“这笔两百万,”周雨指着那一行,“是他从那笔钱里抽出来的。他以项目奖金的名义走的劳务费,收款账户是他用我妈的身份证办的。我妈不知道。”

赵东升的手指在打印件边缘按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的?”

“我去年在他书房里翻到的,他打印了一份放在文件袋里,锁在抽屉里。”周雨说,“我配了一把钥匙。”

赵东升看着周雨的眼睛。她的眼神很直,没有躲闪。

“你是他妹妹,”赵东升说,“你翻他的抽屉干什么?”

周雨沉默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柠檬水上,吸管上的水珠滑落了一颗。

“他把我爸的养老钱投进了一个项目里,亏了。”她说,“我爸去年做手术,需要一笔钱,他说他手头紧。后来我发现他在城南给一个女人租了一套公寓,月租八千,租了一年多。”

赵东升想起张磊截图上那张戴着钻戒的手。

“那个女人不是林薇。”

“不是。”周雨说,“林薇不知道。那个公寓的租约用的是我的名字,他让我帮他签的,说公司要租个地方做员工宿舍,他不好用自己的名字。”

奶茶店里有人在用果汁机打冰沙,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一道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赵东升把那页流水单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跟那张签名复印件叠在一起。

“你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雨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攥了一下,松开。

“我想让你把那笔钱的事捅出去。”她说,“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我爸。他下个月还要做一次手术,如果钱一直卡在周明远手里,我爸就做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举报?”

周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咽回去的笑。

“我举报?我一个女的,拿一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流水单去经侦报案,说亲哥挪用公款?谁会信?”

赵东升没接话。

“但你不一样,”周雨说,“你是那笔钱的签字人,你手上还有复核签名的复印件。你往上递材料,从你这边走,所有东西都是合规的。你最多吃一个流程不严的处分,但主责在审批人和复核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明远那笔两百万,是实的。流水单上的日期、金额、账户信息,都能对上。林薇的那个复核签名,是在那笔钱到账之后补签的。她签的时候,那笔钱已经进了子公司账户,然后转了两百万到了周明远的私人账户里。”

赵东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告诉我这些,让我去递材料,”他说,“可如果我递上去,林薇也被牵进来。”

周雨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她签那个字的时候,知道那笔钱去哪了吗?”赵东升问。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周雨说,“她签了,就是她的责任。赵东升,她当初让你帮她带早饭的时候,知道你会记十年吗?她让你垫钱的时候,知道你会把这笔账留到今天吗?”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卡座的软包。天花板上的射灯有一盏坏了,闪了两下,又灭了。

“你说得对,”他说,“不重要了。”

他站起来。周雨在身后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递?”

“我妈转院那天。”赵东升说,“周三上午。”

周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拿起那杯柠檬水,把剩下的喝完,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东升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有车灯从远处扫过来。

他站在路边吹了两分钟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林薇的电话。

他接了。

“赵东升,”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跟平时那种高扬的语调不一样,“你今天那条消息什么意思?你让我去丽景酒店,我去了,但我没看见你。你人呢?”

赵东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马路上一辆大货车开过去,卷起一阵嗡嗡的噪音。

“你在丽景酒店看见谁了?”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看见……周明远了。”林薇说,“他从大堂里走出来。我当时在侧门,他没看见我。赵东升,你约我去那里,然后周明远也在那里,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东升听见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急,不太均匀。

“林薇,”他说,“去年那笔一千三百万的账,你签复核的时候,你看没看金额?”

又是两秒沉默。

“我……我记得好像看了。”她的声音虚了一点,“那天周明远说系统里有一张单子要补签,我就签了。金额我没太注意,他说是流程上的常规补签。”

“你觉得一千三百万是常规金额吗?”

“赵东升你到底想说什么!”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电话里炸了一下,“你今天把我耍得团团转,发了条消息让我去酒店,到了又不见人,然后你问我去年签的东西?你是不是疯了?”

赵东升等她说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又贴回去。

“你签那个字的时候,”他说,“周明远已经从那笔钱里转了两百万出来。你用你的名字帮他担了复核的责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赵东升以为她挂断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

“你说什么?”林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说,那笔钱有一千三百万,其中两百万第二天就转到了周明远的私人账户里,”赵东升说,“你在复核栏签了你的名字,如果有人查出来,你跟他是同案。”

林薇没有说话。赵东升听见她的呼吸声从均匀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中间夹了一声很轻的吸气。

“赵东升你等一下,”她说,“你等一下,你让我捋一下。你说周明远从那笔钱里转了两百万?”

“对。”

“什么时候的事?”

“你签完字的第二天。”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一个手机掉在了桌面或者地板上。窸窸窣窣一阵,林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了哭腔:“赵东升,你说的这些你能证明吗?”

赵东升站在路灯底下,掏出口袋里那张流水单的打印件,展开,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能。”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赵东升把流水单折好,塞回口袋。

“昨天饭桌上,你说我追过你的时候,你没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

林薇的声音卡了一下。

“周明远现在在哪儿?”赵东升问。

“他说他今晚有应酬……他说他今晚不回来……”

赵东升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马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了。远处有一辆公交车亮着灯开过来,车身上贴着某家医院的广告。

“林薇,”他说,“你跟他结婚两年,他背着你做过多少事,你自己想。”

他说完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在“05:18”。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公交站走过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喀喀喀的。他回过头。

林薇站在三米开外,穿着一件昨天饭桌上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攥着手机,眼圈通红。

“赵东升,”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赵东升看着她。

路灯把她脸上的妆照得有些花,眼线晕开了一点,睫毛膏在下眼睑糊了一小片。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不知道往哪儿跑的鸟。

“你跟着我来的?”赵东升问。

“我打了车跟着你从酒店过来的,”她说,“我看见你进了那家奶茶店,你对面坐了个女的。赵东升,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你跟那个女的认识?”

赵东升站在那里,秋夜的凉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

“那个女的是周明远的妹妹,”他说,“林薇,你被利用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路灯底下飞虫撞来撞去。远处有车鸣了一声喇叭,尖锐而短促,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