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这出自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佛狸祠”遗址离南京主城区不远,就在长江北岸六合区的瓜埠山下,从南京江南主城区开车过去,也就40来分钟。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是辛弃疾的名作: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词的写作距今已有800多年,一直深受欢迎,尤其是词中宏大的战争气势,更是被有从军经历的朋友们所喜爱。辛弃疾写这首词时是65岁,他刚被朝廷起用,任职今天的镇江。一生都在渴望北伐的辛弃疾,是今天的山东济南人。他是著名的抗金将军,在22岁那年,少年骁勇,独闯敌营,生擒叛徒,率部千里投奔南宋。虽然他一生都在呼吁北伐,可毕竟是人微言轻,朝廷大计焉能受其左右?于是尔后的几十年,他的精神世界一直陷在深深的挫败感和失意感之中。可是在垂垂老矣之时,他竟被朝廷派到了江防前线!此时,他站在北固亭这个曾经见证过无数历史英雄的制高点上,北望江北乃至中原的大好河山,南望自己南渡后不堪的蹉跎岁月,瞻望壮志可酬的激荡未来,那种澎湃激情难以抑制!可是,这首词的重点却不在哪里,而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这很是令人意外。因为他向西的张望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他望见了南京六合的瓜埠山,望见了瓜埠山的拂狸祠,望见了那里繁华似锦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热闹祭拜的香火和飞舞盘旋的乌鸦,这与他北伐的高远志向简直是格格不入,顿时怒火中烧!
我们决定去探访一下“拂狸祠”。这倒不是要去细品辛弃疾的这首词,只是怀着好奇,想去那个惹恼词人的地方,看一看究竟那是些什么人,是个什么事。我们驱车到了瓜埠山下,没有看到辛词中的繁华热闹景象,眼前却是一片寂寥。瓜埠山由于曾经长年开山炸石,现虽有保护,但已经是面目全非。瓜埠山的“拂狸祠”早已不存,在其遗址旁,是一座据说是明代修建的“太平禅寺”,寺内游人稀疏,香火稀少。寺院的四周是绿油油的庄稼,偶尔从附近的老街传来鸡鸣犬吠。忽地,一阵阵热浪拂过脸颊,在耳畔留下了风儿的问候,才让人猛醒:这种问候,当年“拂狸”也曾收到过?
“佛狸”不是动物,是北魏帝王拓跋焘的小名,“拂狸祠”是祭祀他的庙宇。约1600年前,中国历史正处于南北朝对立时期,当时,拓跋焘的北魏王朝是建立在中原的鲜卑族政权,而以南京为都城的南朝刘宋王朝则是个汉族政权。在南朝汉族掌控的地面上,却建有一个祭祀北朝鲜卑族帝王的祠堂,这个事本身就很反常,也难怪辛弃疾要气得跳脚。
据史书记载,瓜埠山建“拂狸祠”,源于当年北魏大军的南侵。当时,南朝刘宋北伐失败,拓跋焘亲率大军反攻,一直打到长江北岸,与刘宋隔江对峙。拓跋焘把自己的行宫设在了瓜埠山,这是因为瓜埠山脚有“瓜埠渡”。那时,“瓜埠渡”是长江下游最著名的渡口,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拓跋焘的行宫设在了这里,进可攻退可守,行动自由。可是在南朝的严防死守下,拓跋焘也是一筹莫展,而且时间一长,北人不习南方气候的弱点就充分显现,北魏更要提防他人觊觎自己身后的中原大本营,拓跋焘只好收兵回朝,率军北返。拓跋焘撤走后,当地百姓就把他在瓜埠山的行宫改建成祭祀他的祠堂,以他的小名“拂狸”来命名,给他顶礼膜拜,为他烧香祈福。
百姓的这种做法,是愚昧无知?是缺失家国大义?这是辛弃疾的观点,他的观点左右和影响了后世。可是,如果冷静的想一想,从拓跋焘的北魏跟南朝刘宋的对峙,到女真的金国跟辛弃疾的南宋对峙,其间经历了将近700年,在这漫长的历史风雨中,曾经有过多少兴替,演绎过多少故事,走马灯似的登台过多少英雄豪杰,但是,在民间不是都灰飞烟灭了吗?而只有这个“拂狸祠”还在,祭祀的香火还在。这肯定是有着某种必然性,而不是像辛弃疾那样,简单的跳两脚骂几句就算了事。
其实,“拂狸祠”的香火是跟“瓜埠渡”的兴衰直接相关。瓜埠山下的“瓜埠渡”是古代滁河的入江口,滁河在古代中国的地位实在重要。那时候,滁河水深河宽,支流密布,水量充沛,连接淮河,贯通江淮,在京杭大运河开通之前,它是中原连通江东的唯一水运大通道。据《晋书》《江南通志》《六合县志》等记载,那时,北方各种南向的生产生活物资的物流,都是经滁河运输至“瓜埠渡”,然后再渡过长江运往南京。六朝时,南京是都城,官员军民消费巨大,“瓜埠渡”就成为南京重要的物资保障基地。南齐时曾专门在“瓜埠渡”设郡建仓,囤粮储货,直至隋代,还在此设立榷税关卡。那时的“瓜埠渡”,其地位就相当于后来的扬州,千帆云集,车马盈途,官衙络绎,商贾百姓忙碌不迭,好不繁华!
“瓜埠渡”还是衣冠南渡的主要承运点。特别是晋“永嘉之乱”,南逃的晋室司马睿携宗室诸王就是乘船顺着滁河到达“瓜埠渡”,又在“瓜埠渡”渡江,登陆南京的“五马渡”。在中国历史上经历的几次大的“衣冠南渡”,北方的世家大族、文人工匠、流民百姓,大都是经过“瓜埠渡”过江,他们将中原的礼制、经济技术、文脉等,带到了江南。我们可以想见当时令人震撼的历史场景,十数万官民在“瓜埠渡”等候渡船,渡口四周都是连营扎寨,那种人喊马嘶,哭爹叫娘,生离死别,真是令人心头颤栗!但是,驻足“瓜埠渡”的如此巨量人流,人吃马喂,样样都不得少。南渡不是一蹴而就,是一个相当的时间过程,聚集在渡口的民众也不是都要过江,会有相当规模的人口在“瓜埠渡”沉淀下来。这种规模的人口往来,在客观上也是巨量规模的物资往来和金钱往来,这必然是进一步刺激、推进了“瓜埠渡”的经济、社会和人口的发展。
“瓜埠渡”也必然是重要的军事交通要道。“拂狸”即拓跋焘率领的北魏大军,在追击南朝军队时也是走的这条水路。拓跋焘占据了“瓜埠渡”后,屯兵筑城,临江造船,威逼江南。在古代中国的历史上,凡大军过境,必是百姓遭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往往是大军过后,赤地千里,尸横遍野,一片哀鸿,异族交战情况更甚。可是,从拓跋焘率军北返之后,“瓜埠渡”的百姓自发为其修祠建庙的情况来看,其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约束了部将,没有对当地百姓实施大规模的烧杀劫掠,甚至可能还基本保全了“瓜埠渡”的繁荣。人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瓜埠渡”的百姓淳朴也无奈,他们左右不了时局,也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他们的一切都只能由强者决定。他们建“拂狸祠”烧香祈福,应该是感谢拓跋焘的仁慈之心,他们给“拂狸祠”供香了800多年,说明在这800多年里,他们认为最好的强者莫过于拓跋焘。“拂狸祠”延绵的香火,本质上是“瓜埠渡”的百姓在动荡的岁月里,希望得到长远而稳定护佑的最扑素的愿望。这是忧患元元求生的本能,跟愚昧无关。
“拂狸祠”终究还是垮塌了,这不是因为辛弃疾的怒火使然,而是缘于滁河水的历史变迁。隋唐京杭大运河开通以后,全国的漕运、商旅重心就发生彻底转移,滁河水道的全国性航运地位被根本取代。而雪上加霜的,是长江水文的持续变化,导致北岸泥沙不断淤积,江岸逐年南移,至明代以后,“瓜埠渡”就彻底脱离了临江的区位,渡口不复存在,导致“瓜埠渡”不但失去繁荣,而且迅速凋敝,萎缩成今天的一条小小的农村老街。而作为“瓜埠渡”繁荣附属物的“拂狸祠”,也紧随着其节奏,终于垮塌于明代。
岁月无痕,是真的狠劲!辛弃疾的年代距今也不过800多年,可是,现在我们站在“瓜埠渡口”的石碑前,只能神往十余公里之外的长江主航道。放眼四周,居然找不到一丁点当年让辛弃疾大动肝火的痕迹,“拂狸祠”没有了,乌鸦没有了,香火社鼓等等都没有了,大自然演化带来的山河及社会的沧桑巨变,不禁令人百感交集,好像历史上曾经在这里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上演的那些往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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