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72年前后,益州。一个叫何攀的官员蹲在造船工地,算了一笔账。
跟钱没关系。他在算木头多快会烂。
王濬受命在巴蜀造战船,将来要顺长江东下灭吴。听着挺威风的事。何攀到工地一看就凉了,造船的人手总共600个佃兵 。他掰着指头一推,照这个速度,后面的船还没成型,前面造好的木头已经开始朽了。
600人跟木头的腐烂速度赛跑。这画面跟诗里那句王濬楼船下益州,差了十万八千里。
何攀给王濬出了个主意。别一小撮人慢慢磨了,从各郡县调休兵、武吏合计万把人集中干,木材也别等上面拨,附近谁家地头有松柏就地买。合不合规说不好。但它把一件可能拖到船烂光都交不了差的工程,硬压成了几年内能上水的东西。
楼船的底色就在这里。一个基层幕僚拿算盘跟朽木赛跑,才有了后来的舰队。
造船这头赶工期,荆州那头也没闲着。羊祜到任后搞屯田,传称从军粮不足百日硬攒到十年有余 。他还反复上书请求打吴,方案核心就一条,从巴蜀出水军顺江东下,荆楚、徐扬多路并进,让吴军东边着火西边着火顾不过来。
朝廷不批。
贾充反对,荀勖也反对。不全是怂。西北秃发树机能闹得凉州都丢了,你这边再开一条战线,谁兜底?279年,马隆带3500人去平西北,年底才搞定。
可就在同一年十一月,晋武帝下令伐吴了。
马隆在西边还没收工,司马炎在东边已经发兵。所以别信什么先平定西北再从容南下。打吴这件事,风险根本没消失过。主战派赌了一把。再等下去,万一孙皓迁都武昌、修城聚舰,到时候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279年十一月,六路出发。司马伷出涂中,王浑出江西,王戎向武昌,胡奋指夏口,杜预攻江陵,王濬和唐彬率巴蜀水军顺流东下。全军号称20余万。
后来几乎所有科普都把这六路画成六条箭头,齐头并进直插建业。好看是好看,跟实际情况差太远了。
六路的任务根本不一样。杜预是攻城拔寨,打的是江陵、乐乡这些中游枢纽。王浑在下游,打的是吴方野战主力。王濬和唐彬走三峡水道,干的是顺流突进加沿途受降。胡奋、王戎在中段,主要是压着不让吴军左右调兵。
更要命的是,打着打着指挥关系还变了。王濬到建平以下的江段归杜预节制,快到建业了又该听王浑的,偏偏同时朝廷另发了一道命令让他直取秣陵。
三道命令,不同时间发出来,可能不同时间收到,方向还不完全一致。
这哪是六条箭头画到底的事。这是一张活地图,边打边改线。
正是这张不断改线的网,把吴军的千里防线拆散了。
晋军造船这么大动静,吴国不是没察觉。王濬在上游大规模伐木,木屑顺着江水往下漂。建平太守吾彦把木片捞上来送给孙皓,说上游在大规模造船,请增兵建平 。
船还没造好,废料先替你送信了。这大概是古代最早的工业情报。
孙皓没有大幅增兵。
吾彦只能自己撑。他在江里设了障碍物,能守的都守了。等王濬的舰队真的顺流压过来,到了建平附近,王濬没攻他。
取的是东边的丹阳。出了峡。更早之前,晋军已经控制了信陵,等于切断了建平通往后方的陆路。
吾彦守住了城。城门没破,旗没倒。
可他守住的那座城,跟身后的整条防线已经没有关系了。东边绕过去了,后路切断了。等吴国投降的消息传到建平,他才归晋。晋还给了他官做。
一座没被攻破的城,变成了防线失效最好的证据。
城守住了,通道没了。古代长江防线从来不是一道墙,是一串互相连着的点。靠陆路援线、邻区配合和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把它们串成系统。只要邻区丢了、陆路被切、舰队绕了过去,城头上旗再直,也只是在守一个跟大局无关的坐标。
中游也在同步崩。
杜预夜袭乐乡,拿下孙歆。江陵和荆州的郡县跟着降了。这时候军中有人开始慌,说春水要涨、疫病快来了,不如明年再打。
杜预说了句后来变成成语的话 。
势如破竹。
这四个字后来用烂了,好像晋军从头到尾一路碾压。但它说出来的那个场景是,仗打到一半,有人要求停手,杜预用这句话压住了退缩的声音。贾充在差不多快赢的时候还上书请求撤军。
当时破竹的那个人,也不知道下一节会不会炸裂。
上游绕过去了,中游打穿了。下游呢?
下游有张悌。
张悌是吴的丞相,手里能凑出大约3万人。他跟丹阳太守沈莹之间有过一场争论。沈莹的判断是上游已经守不住了,王濬的舰队迟早顺流而下,应该保存实力等他来了在水上决战。
张悌不同意。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上游败讯传过来的速度,比王濬的船还快。消息一条条送进军营,士气一天掉一截。干坐着等,全军可能还没等到王濬就自己散了。不如先过江去打王浑,赌一场胜利把人心稳住 。
两个人争的是一个时间差。坏消息瓦解军心快,还是王濬的船到得快。
张悌选了主动出击。
败了。
王浑部把他的军队打散,传称斩获7800。
王浑打赢了。然后他没渡江。
部下建议乘胜过去。王浑说奉诏守江北,得等王濬来会合。后来他为这个决定挨了很多年骂。可也不能光从胆量上说事。军令写的是驻江北,渡江得有船有补给有把握,万一过去出了事,没人替他扛。
王浑不渡。王濬没停。
顺风顺水一路东下。张象率约万人水军,望旗投降。陶濬从南方赶回来紧急集了2万人准备出发,部队临行散了,没走出去。
孙皓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同时给王浑、王濬、司马伷三个人发了降书。
三封。
后来有人猜他是故意离间晋将。但这个动机没有哪条史料说过。也可能他真不知道该降给谁,也可能三路都在附近同时发信最保险。不管怎样,谁有权代表晋方受降,从这一刻起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王濬先到建业,接了降,收了图籍。
吴投降时登记在册的家底,4州、43郡、313县、52.3万户、230万人、官吏3.2万、兵23万、粮280万斛、舟船5000余。
23万兵。5000多船。
投降的吴国不是一个被掏空的空壳。可这23万兵分散在峡口、中游、下游、岭南各处。3万跟着张悌出去败了,万把人跟着张象降了,2万跟着陶濬集了又散了。建平的吾彦守着一座跟后方断联的城,交州的陶璜还在南边平叛。
不是没有兵,不是没有将,不是没有船。是它们到不了同一个战场。
战争打完了。吵架才刚开始。
王浑上奏,说王濬不受节制擅自东下,违诏,进建业之后还纵兵抢掠。
王濬自辩,朝廷有诏让我直取秣陵,杜预也写信让我乘胜东下,你说的会合文书送到的时候孙皓已经降了。顺风不能调头,战机不能等人。
然后他提了邓艾。
当年邓艾灭蜀,走险道先入成都受降,结果被钟会构陷,死在押送路上。王濬在奏疏里反复提邓艾。他怕的不只是被追责,他怕的是立了灭国之功反而成了死罪。
功劳这东西,在这场战争里本来就量不清。
羊祜有准备功。粮攒了十年,方案画了全局,人荐了王濬荐了杜预。可仗开打之前他就死了。
杜预打穿了中游,拿下乐乡江陵。还有一份不太好定价的贡献,他放了王濬东下,自己有节制权却没截人。
整场战争最硬的歼灭战果在王浑手上。先破了皖城屯粮体系,又打掉了张悌的3万主力,传称斩获7800。可他没过江。
王濬从成都一路打到建业,最后接了降,收了图籍。
四种功,四把不同的尺子。谁都量不出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数字。
连唐彬都看出来了。他跟王濬从上游一路并肩打到离建业200里的地方,突然称病不走了。传记说他预见二王要争功,提前躲开。这说法可能润色过,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仗打完之后那个坑,当时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朝廷最后谁都不完全追究。赏分着给。
建业受降了,但全国不是在那一瞬间同步停战的。吾彦在建平,是国亡消息传来才归降。陶璜在交州,是收到孙皓书信后才投的。晋方留用了一批原来吴的官员。
统一是一封信一封信传出去、一个郡一个郡确认的过程。
这场战争里最该记住的,是吾彦守住了城、张悌带兵出了战、23万兵还写在册子上,这一切加在一起,拼不成一场仗。
每个点都在挣扎。点和点之间的线,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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