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说到日本战国时代的女性，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织田信长的妹妹阿市、丰臣秀吉的正室宁宁，或者德川家康的孙女千姬。至于井伊直虎，直到近些年以前，即使在日本，也并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
不过，2017年，日本NHK大河剧——历史连续剧《女城主——直虎》播出后，这位远江国井伊谷的小领主突然成为全国百姓关注的人物。书店里出现了大量关于她的著作，学界的讨论也在不断增多，地方政府更是借此推广地方文化与旅游资源。这让人不得不问：一个沉寂了数百年的女性，为何什么会在今天重新走进日本人的视野？
读完日本一桥大学附属图书馆助教夏目琢史的《井伊直虎——女领主·山之民·恶党》（讲谈社出版，2016年10月第一版），我发现这本书真正想回答的，并不是“井伊直虎做过什么”，而也是在探讨“井伊直虎为什么会被重新发现”。
作者开篇就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井伊直虎真的适合作为大河剧的主人公吗？
原因很简单。与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战国名将相比，关于井伊直虎的史料极为有限。她既没有留下大量的书信，也没有参与决定日本命运的大规模战争。长期以来，她甚至只是地方史研究中的一个边缘人物。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成为当代历史研究重新审视的对象。
过去的日本史叙述，大多围绕中央政权和著名武将展开。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日本史学界越来越重视地方史、社会史以及普通人的历史。历史学者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些过去被忽视的人群：农民、商人、僧侣、女性以及地方豪族。
井伊直虎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重新进入历史舞台的。书中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作者没有把井伊直虎简单塑造成一位传奇女性，而是试图把她放回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去理解。
例如，作者特别强调“山之民”这一概念。在许多人的印象里，战国时代就是城池、武士和战争。但实际上，日本中世社会中存在着大量山区居民。他们并不完全受中央权力控制，在交通、贸易、资源运输等方面拥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井伊氏统治的远江北部山区，正是这样一种特殊区域。
因此，理解井伊直虎，不能只看她是不是“女城主”，还必须看到她所处的地方社会结构。
与此同时，作者还提出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话题——女性。在大众印象中，战国时代似乎是彻底属于男性的时代。然而，历史远比影视作品复杂。战乱频繁、家族兴衰迅速的环境下，女性往往承担着维系家族、管理领地甚至代理政务的重要职责。
井伊直虎之所以能够成为领主，并不是因为战国时代突然出现了“男女平等”，而是因为家族面临继承危机，需要有人维持井伊家的存续。换句话说，井伊直虎的出现，本身就是战国时代特殊社会环境的产物。
而全书最吸引我的，则是作者对“恶党”这一概念的讨论。中文读者看到“恶党”二字，容易理解成坏人或者匪徒。但在日本中世史中，“恶党”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许多时候，“恶党”指的是那些挑战既有秩序、对抗既有权威的地方势力。他们在官方文书中被视为麻烦制造者，却往往代表着新兴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本历史上的不少武士集团，在崛起之初都曾带有“恶党”的色彩。
作者正是希望借助这一视角，让读者看到井伊氏及其周边势力所处的复杂世界。读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井伊直虎之所以在今天重新受到关注，原因或许并不完全在于她本人。
当代日本社会越来越重视女性领导力，越来越关注地方文化，也越来越希望从“大人物历史”之外寻找新的历史叙事。于是，人们重新发现了井伊直虎。
她既是女性，也是地方领主；既身处边缘地区，又卷入战国时代的大变局。这样的身份组合，恰好契合了当代人重新认识历史的需求。因此，这本书与其说是在写一个战国女性，不如说是在讨论历史记忆如何形成。
一个人物被遗忘，并不意味着她不存在过；一个人物重新被发现，也不仅仅因为她曾经伟大。很多时候，历史人物之所以重新走进公众视野，是因为时代开始向他们提出新的问题。
井伊直虎正是如此。她不是日本战国史上最有权势的人物，也不是最传奇的武将。但透过她，我们能够看到日本地方社会的结构、女性在乱世中的角色，以及历史书写方式的变化。而这，也正是这本书最值得阅读的地方。
读罢此书，我倒是有些理解日本人为什么会重新发现井伊直虎了。他们寻找的或许不仅是一个女城主。他们寻找的，其实是那些曾经被主流历史忽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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