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并不是历史学、社会学或哲学,但它包含这些学科的不同部分。当今世界,许多人在推动科技发展,而文学总是说:我们要当心,要维持人之为人的价值,有时候像是在拖慢进步的脚步似的。但我认为,人永远应该是第一位的。阅读不是为了看到一个欢快的结局,也不是为了知道该怎么做。文学告诉我们什么不应当做。”
8月11日,上海书展开幕前一天的下午,80岁的葡萄牙作家利迪娅·若热冒着台风“白海豚”带来的风雨,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与读者见面。年龄和旅途劳顿并未减损作家的精力,恰恰相反,若热饶有兴趣地与中国作家、译者于是一起,和在场的一百多位读者畅谈文学和生活。半个世纪前她在非洲经历的战争岁月,以及她与母亲之间的感情,让读者感动并受到启发。
若热的小说《绿蝗》《布谷鸟那么小,宣告春天来临时那么骄傲》由世纪文景分别于2022和2026年引进出版中译本。读者们把现场销售的书买空了,签售时排起长龙。一位读者凌晨从青岛坐火车赶来,她原定乘坐的车次因台风被取消,差点赶不上见面会。在与年轻的读者合影时,身着粉色长裙的若热笑得很甜蜜。她为自己不能用中文与读者们互致问候而表示歉意。
8月13日,若热还将在北京出席新书分享会,与作家淡豹对谈。
告别殖民时代
葡萄牙语是一门世界语言,15世纪,葡萄牙人开启了欧洲的大航海时代。在文学世界,葡萄牙语作家长期占据一席之地。生活在16世纪的卡蒙斯被誉为葡萄牙的民族诗人,20世纪现代主义诗人佩索阿是全球文学青年的偶像,萨拉马戈曾获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此外,由于葡萄牙的殖民历史,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佛得角、东帝汶等8个主权国家以及中国澳门等地区也使用葡萄牙语,并孕育出优秀的葡语作家。生于莫桑比克的米亚·科托曾于2018年参加上海书展。
2026年,利迪娅·若热获得葡萄牙语文学的最高荣誉卡蒙斯奖。她和米亚·科托被认为是葡语文坛接下来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他们两位也都有过在非洲生活、写作的经历。
1988年,若热出版了小说《绿蝗》。从一场沙滩上的集体婚礼讲起,延伸到一宗集体犯罪案件,多年以后,一位参加了婚礼的新娘回忆往事,作家借她之口讲出了殖民时代的真相。小说记录了上世纪中叶葡萄牙军队在非洲的经历,以及年轻军官、士兵和军官们的妻子在殖民地的生活状态。
“葡萄牙不仅是第一个开始远航冒险、进行海外殖民的国家,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坚持殖民统治的国家。400多年里,葡萄牙人以殖民者的形象存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葡萄牙人面临艰难抉择,不知道如何割舍与殖民地的关系,因此在非洲爆发了长达13年的战争,我们称之为‘殖民战争’。许多葡萄牙年轻人死于战争,同时,也有许多非洲人死于这场战争。”若热说。
战争爆发之初,若热还是一名大学生。她的男朋友是葡萄牙空军军官,在非洲丛林的战斗中负伤。得知男友负伤的消息,若热自称凭着一股浪漫主义的情绪,当即决定飞到非洲,与他结婚。
若热在大学里学习过历史,能感知到当时世界所发生的激烈变化。在非洲,她先后抵达安哥拉、莫桑比克,那里的一切让她认识到,葡萄牙殖民帝国正在瓦解,殖民的历史即将终结。她生活在军人中间,看到他们对战争感到困惑、动摇。
“许多人早上离开驻地,晚上就死去了。我感到这是一场完全没有意义的战争,因此十分痛苦。我是那段历史的见证者,像间谍一样记录下了一切……死亡、社会失序,人与人之间不再有理解。年轻的战士们开始筹备一场革命,他们有两个目标,一是想要终结发起这场战争、迫使历史开倒车的政权,二是为葡萄牙民众赢得自由民主。”
若热所说的,是1974年4月25日的“康乃馨革命”。这场不流血的军事政变,推翻了统治葡萄牙40多年的萨拉查独裁政权。士兵们将康乃馨插在枪管里,走上里斯本的街道,市民们也纷纷自发将康乃馨送给士兵。后来,葡萄牙把4月25日定为“自由日”。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若热的写作生涯开始了。她说,讲述那段历史的叙事多是结构主义式的,比如运用官方统计数字,或者以政府官员或新闻记者的视角复述历史。作为历史活生生的见证者,她希望讲述普通但具体的每一个人,写下大家的生活和彼此有过的冲突。
“历史与虚构之间的界限,有时是模糊的。有时历史也是一种虚构,讲述者以为自己讲的是一段确凿无疑的历史,他以为自己知道一切。其实,他提供的只是代表个体的一段证词。我的书中有许多证人在讲述这个故事,他们反复推翻不同的说法。我们无法找到一种确凿无疑的事实,我们最终看到的,只是由不同个体的生活和声音拼凑出来的故事。”若热说。
在回答一位读者提问时,若热回忆说,40多年前自己开始写《绿蝗》是源于一件小事。在莫桑比克海边的一家小饭店,年轻的她和很多姑娘一起吃饭。当地闹蝗灾,当地人点燃篝火吸引这种绿色的蝗虫,把它们烤熟吃掉。按当地人的习俗来说,这是一顿盛宴。有同行的女性说,这些非洲人吃蝗虫很野蛮,若热站出来批评了她,引发了激烈争吵。“那时的景象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后来我决定把那时的经历写下来。”若热说。
母亲的馈赠
作家、译者于是对若热的新书《布谷鸟那么小,宣告春天来临时那么骄傲》印象深刻,这本书写的是养老院里的故事,有老人与护工的关系、老人之间的爱情,非常鲜活。这本书是若热76岁时的作品,写这本书源于她母亲的一个决定:母亲决心告别自己的家,住进养老院。
老龄生活是一个很有现代感的话题,也是人们当下非常关注的社会现实议题。于是在2018年写了《查无此人》,是一本关于中国现代都市家庭养老状况的书,书中也有很多篇幅是讲养老院的生活。“以养老院为背景的故事,人们会自然地联想到疾病和死亡。但是若热的书让人深刻地感受到,她传递的是生存的希望,在讨论‘世界将会怎样延续下去’这样一个宏大的主题。”于是说。
在《布谷鸟那么小,宣告春天来临时那么骄傲》一书中,主人公91岁的阿尔贝蒂夫人面对一个相对封闭的小世界,依然保持着活跃的内心和清晰的洞察力。她和闺蜜聊起年轻时的恋人,分享彼此的情感故事。她帮助年轻女孩,为她们遭受不公而抗议。若热说,母亲从年轻时就有记日记的习惯,也很热衷与她讨论怎样的写作会更成功、写什么东西会更好。母亲在养老院中去世后,留下了38小时的录音、日记和若干零散的笔记,这些“来自母亲的馈赠”成了若热的写作素材。
在书中,上世纪40年代,当时年轻的阿尔贝蒂夫人怀上了恋人的孩子,她害怕恋人在战争中死去,不畏整个家族的反对想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孩子可以遗传恋人的面庞。半个世纪以后,她以为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会这么想了,一位在养老院工作的年轻女孩告诉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让她感到十分惊奇。
“是什么促使女性在21世纪的当下,依然作出同样的选择,这是贯穿全书的主题。”若热的笔墨回应着现实的议题,前几年新冠大流行阻隔了很多家人的相聚,无情地带走了很多生命,其中就包括她的母亲。2020年3月8日,她母亲入住的养老院决定封闭管理,之后若热就再也没能见到母亲。
这座养老院是建于16世纪的古老建筑,养老院的名字叫“仁慈”,母亲对若热说,你要把养老院的故事写下来,让人们知道在现在这个社会,仁慈、怜悯、关爱,依然是重要的。书中有这样一幕,养老院的老人由于疫情正在接受隔离,阿尔贝蒂夫人与那位想生下孩子的年轻女性再次见面,但只能隔着窗户聊天。阿尔贝蒂夫人看到她的肚子隆起,“就像圆圆的地球,代表着希望”。即使疫情让人们遭受苦难,生命仍在继续。
“文学没有固定的解法”,若热说,“重要的是讲好故事,一点一点地去揭示这个世界。”
《布谷鸟那么小,宣告春天来临时那么骄傲》
[葡]利迪娅·若热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8月
《绿蝗》
[葡]利迪娅·若热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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