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老铺盖芯 半世雪域戍边情
袁廷掌
日月如梭,一晃五十年过去了。我这床七十年代的老铺盖芯,至今仍妥妥帖帖地收在柜中。它陪我在西藏戍边多年,穿行过喜马拉雅、冈底斯、唐古拉,跑过昌都、林芝、山南、日喀则、亚东、樟木、吉隆、扎东,也到过藏北、新藏线、青藏线、雅鲁藏布江畔。见过雪山,闯过险关,算来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一件旧物,装着我的整个青春,是我这辈子最要紧的念想。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国物资吃紧,西藏边防更是一针一线都难得。战士一天生活费四角多钱,生活和战备物资缺这少那。我们是驻藏汽车兵,常年在四千米以上跑车,路途远,日子苦,连一宿安稳觉都睡不上。
十多年运输线上奔波,几乎没正经沾过床铺。沿途兵站只有几张木板床,车队一到,哪够分?没位置就随处将就:天黑没地方,空车便蜷在车厢里;车上装着往亚东送的水泥、大米,便在货堆上随便平平,铺开背包躺下。一趟从内地到边防,往往七千多公里,一路都是这么凑合。边境蚊虫多,整夜叮咬睡不踏实,那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路上处处是险。有一回送完物资返程,去吉隆沟拉木料,顺着吉隆河往上游走,过了老虎嘴,翻过五千三百多米的马拉山垭口,又经过佩枯措草原。那座湖是希夏邦马峰的雪水化成的,早些年没有桥,车只能从湖水里蹚过去。水冰冷刺骨,底下淤泥又深,常有车陷在当中等人来拖。
最难走的是沙漠上坡。沙子松软,车轮光转不往前走,风一吹,连原来的车辙都埋住了。那时候没有专用防滑工具,只能自己想办法:拿撬棍清理后轮两侧的积沙,再把身上唯一的皮大衣脱下来垫在轮子底下,增加摩擦力,一点一点往前挪。皮大衣被沙子磨破刮烂也没法补。零下几十度的天,一件破大衣加一身薄棉衣,就是全部御寒的家当。
跑川藏线那几年,雅江大峡谷弯急路险,亲眼见过战友翻车,连夜救人也是常事。一路风餐露宿,全靠这床铺盖挡风御寒,撑过一个又一个关口。
这床铺盖不是一次买齐的,是我在拉萨休整时陆续添置的。当年拉萨只有一座百货大楼,货品都是全国各地调来的。我分几次买齐了一套:铺盖芯是那时少见的化纤料子,轻薄好看,里头裹着厚实的条纹棉布,加上三斤半的纯棉絮;再把部队发的那床三斤半军被叠上去,一共七斤重,雪地里过夜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我当年买了两床不同花色的铺盖芯。这床粉红色的,跟着我在部队里用了多年,扛过无数个风雪之夜;另一床是兰草绿色的,后来带回了内地,结婚时做了我和老伴的新婚铺盖,既是军旅的纪念,也成了我们半生相伴的缘分。十多年戍边岁月,不论困在荒野还是窝在车上,这床铺盖始终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寒夜。
退役后,我把它仔细收进从部队带回来的木箱里,一放就是几十年。如今日子好过了,每天的生活费早已不是当年那点钱,再不用忍饥挨冻,但那段岁月一直搁在心上。我和老伴时不时把它拿出来看看,摸着旧布,想想当年,说起一路上的事。眼下夏天开空调凉快,我还会拿它搭在身上,望着它,心里便踏实。
一床旧铺盖,半世戍边情。它记着我们那一代驻藏军人是怎么过来的,记着那些埋头苦干、默默守边的日子。五十年过去了,那些风雪、那些路、那些人和事,依然清清楚楚,热热乎乎。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袁廷掌:1972年11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独立汽车营当兵,任二连、教练队教练。1981年汽车独立二营撤编,又调汽车16团教导营三连任教练。1983年底转业回地方后,在公安局开警车等工作,2008年退休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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