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文/陈力君
原刊于《书城》2026年7月号
改革开放以来，温州经济模式引发的热度，产生了各种“温州故事”的书写，而在全球四处奔波的温州人身影推动了“故事”的传播，进一步激发了人们对这一文化地理空间的关注。许多真实或虚构的温州人物从文学作品或各种学术文献中跃然而出，陆续进入人们视野。现在，卢礼阳所著《潘鉴宗年谱》（凤凰出版社2025年），将一位民国时期的传奇人物从沉积的历史中打捞出来，再现其曲折的人生经历。
《潘鉴宗年谱》
卢礼阳 著
凤凰出版社2025年版
潘鉴宗，作为浙江现代史上曾经显赫一时的军政要员、富甲一方的地方乡绅，随着岁月变迁渐而鲜为人知。最初，他只是出现在其养女即迁居中国台湾的作家琦君的怀旧散文中，他以父亲角色断断续续地、碎片化地闪现在模糊的记忆里。
一九八七年，琦君以真实家事为题材创作的中篇小说《橘子红了》发表，随后被改编为广播剧和电影剧本。二〇〇一年，李少红导演的同名电视剧更扩大了作品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琦君的叙事，被白先勇称为“刻骨铭心、令人难以忘怀”的“怆痛”家事（《弃妇吟——琦君的〈橘子红了〉》，见隐地编《白先勇书话》，文化艺术出版社2009年，第21页）。不可否认，琦君的故事及其影视改编，因凄婉动人的悲剧因素，亦因家族叙事的深刻与沉重，赢得受众的广泛认可，但作品的传播，同时也加深了对应于“老爷”这一角色的潘鉴宗给人带来的负面印象。
《橘子红了》
琦君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2年版
当然，文艺作品不等于历史真实。琦君的小说是从养女的视角，通过回忆而书写父亲形象，这种文学叙事中的潘鉴宗，提供了人生观照的重要维度，但不等同于作为历史人物的潘鉴宗本人。如，卢礼阳等历史学者认为，这些已有的文艺叙事“对潘鉴宗其人其事的研究，与其历史地位很不相称”。鉴于这一现实，由卢礼阳、杨志华主编的《潘鉴宗与温州旅杭同乡会》（中华书局2017年）一书，对这个人物进行了细致的历史审视。该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为“潘鉴宗研究资料”，下编为“温州旅杭同乡会史料”。书中通过大量历史档案的收集、辨析和整理，再现了这样一位“不可忽视的历史人物”。
《潘鉴宗与温州旅杭同乡会》
卢礼阳 杨志华 主编
中华书局2017年版
当然，潘鉴宗的历史贡献不只是“惠及乡亲，泽被桑梓”，他还为“温州乃至浙江的近代化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卢礼阳《潘鉴宗年谱》，凤凰出版社2025年，第3页）。为了还原历史人物的完整形象和人生细节，卢礼阳所著《潘鉴宗年谱》花大力气作了再度发掘，扩充了许多新的内容。此著参考了潘鉴宗本人存世的所有档案材料，还有家谱、关系人日记、地方志、民国时期各种报刊，以及包括琦君在内的后人的回忆文章。
年谱作为一种编年体传记，显然更有利于系统而完整地勾勒出潘鉴宗的身世生平。譬如，传主早年亲历的数次战役、升迁授衔过程等重要军政活动，以及他的社会交游、生活变故和家园兴废等诸多人生事件，都被一目了然地呈示在读者面前。谱内还涉及传主宗教信仰、兴趣癖好、日常起居和某些性格特点。总之，此书完整、详尽和细致地呈现了传主的人生轨迹、性格特征和历史影响，并借此关联到同时期中国近现代社会的政权更迭、时代背景、社会生活及文化思潮等重大历史事件和社会变迁。
潘鉴宗，名国纲，一八八二年出生于温州瓯海一个世代务农的普通家庭。二十二岁时在乡人的资助下，离开偏远的浙南乡村，投笔从戎，考取福建陆军武备学堂，随着中国政权的剧烈更迭开启了跌宕起伏的人生。
辛亥革命爆发后，他作为军校生积极投身革命。三十二岁那年，他从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毕业，由于盘缠欠缺而滞留北京。就在这困难关头，他的命运陡然发生转机。因段祺瑞的垂询和关照，他先留陆军部供职，后被派到浙军任职。自一九一四年起担任浙江第一师参谋长，后升迁为浙军第一师师长，十年间，策马扬鞭，平步青云，权倾一时。他的前半生，参与并影响了浙江军政权力交替和政治格局变化。一九二四年十月在江浙军阀战争中兵败，通电解职。
他下野后不再率兵作战，而是以乡绅身份活跃于杭州、温州两地，与地方要员显贵、文化名人来往密切，热衷于教育、实业发展，积极参与地方的民生经济和公益事业。潘鉴宗的经历体现了民国初年中国社会形势和军政格局的剧烈动荡，而他的人生选择则反映出传统向现代社会文化转型的历史背景下，江南地区现代化进程的加快和文化思潮的转变。潘鉴宗当年兴办学校、医院、电力公司，规划修筑桥梁、道路、庙宇、宗祠等基础设施和文化空间等行为，也在客观上推动了地区的经济发展和现代化进程。与此同时，他购买大量典籍、名画和古玩，引入西式生活方式，并在杭州和温州两地大兴土木，建造个人别墅，这些回归田园生活和追求传统文化的行为，既体现了他的“隐退”心态，也引领了地方的时尚和风习。他过世后，所藏书画分别被家人捐赠给浙江大学图书馆和温州的籀园图书馆。潘鉴宗在此过程中所积累的财富、所致力的公益事业以及他所交往的社会圈层，都为他赢得了很高的社会声望，成为近现代浙江军政史和温州地方史上不可忽略的历史人物。
潘鉴宗这一人物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他在那一特定的历史阶段缔造了传奇，也在于其人生经历同样表现着中国社会由传统向现代化转型中的诸多阵痛。潘鉴宗也曾遭遇过年少的家境贫寒，仕途上的受挫，体验过时代和认知的局限带来的种种狼狈和难堪。而身为受过现代军事教育的现代军人，他仍难以根除行伍中的种种旧习和弊端，甚至还纵容军队种植鸦片获利，这些为人指摘的行为都是他的人生中无法抹除的污点。另外，他本人的个人生活也处处流露出新旧难以调和的矛盾。他深受现代新思潮影响，但依然摆脱不了旧文化心理的牵绊，如沿袭一夫多妻制的旧家庭模式，遵循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这些做法引发了不可解的家庭矛盾，以至于他身后留下了很多家族的纠纷。
潘鉴宗终难超越历史的局限，也表现了那一代中国人的共同文化心理。他们限于情感和认知选择之困，成了历史的“中间物”。作为在温州、浙江乃至江南地区的近现代历史上产生过深刻影响的风云人物，其身后的境遇、曾经的显赫地位和有过的争议，都在时代洪流中几经浮沉、淘涤，最终成为前尘往事；其身后家人离散、家园颓圮和尸骨无处安顿的苍凉境况，也令人唏嘘感慨。
卢礼阳在《潘鉴宗年谱》中，始终以“不虚言、不美恶”的史家态度据实直书，详尽地展现潘鉴宗的纷繁复杂又富于时代感的人生经历。作者既核实了这一人物把握难以置信的机遇、拥有传奇经历的客观原因，也不回避他曾遭受的挫折、无奈和他在认知上的局限，还回顾了这一人物长期被遮蔽、被否定和被弃绝的境遇。
这部年谱通过潘鉴宗的经历和性格，不仅还原了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复杂和曲折的面向，也还原了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地方性维度和多元化特征。同时，这部年谱也侧面说明了温州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以其独特的地域个性越来越引起读者的重视。《潘鉴宗年谱》不仅忠于史实，还原历史人物的经历、事迹和境况，还保留了同代人不同的评判声音，折射了历史认知的动态变化。
《误入孤城》
陈河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4年版
当然，对于这样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仍可有不同的审视和解读。与年谱形成对照的是，温州籍作家陈河近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误入孤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4年），则通过虚构的方式探寻了温州地区现代化的内在理路和历史逻辑。小说中的“潘师长”，亦即“本地名望极高的潘纲宗”，就是以潘鉴宗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而小说描绘了潘师长身后所展开的轰轰烈烈的温州城的现代化进程，无疑强调了这一历史人物于温州现代化的深层历史影响，并赋予其独特的象征意义。
二〇二六年五月五日于杭州紫金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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