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大概有一半的初三学生通过中考分流,进入中职学校学习。那么,职高、中专这些学校对于学生和家长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能学到东西吗?打架、谈恋爱真的占据了职高学生们生活的大部分吗?他们毕业后究竟能不能找到工作?
《我在职高当班主任》这部如班主任手记般亲切的非虚构作品,将用一群职高生的真实成长经历,回答上述问题。近年来,国家不断加大对职业教育的重视和投入。然而在整个社会上仍然存在着大量对职业教育的恐惧和偏见。作者作为北京某职高空乘班的班主任,经历了职业教育在这些年中的发展与转型,目睹了自己班内15名学生从入学到毕业的成长和蜕变。他用幽默又生活化的语言,记录下学生们的日常生活与矛盾成长,真实描绘出05后新新一代的别样青春。
在“职高生”的标签之下,这群孩子找到了全新的起点,正奔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内文选读:
初进职高,我的三观直接就崩塌了
二十年前,我大学毕业选择进入职高,就存了偷懒的私心,想要一个没有教学压力的环境。来到本校之后,理想和现实的落差之大,让我完全无法接受:教学压力,你要说有吧,学校、家长对学生的成绩确实没有特别高的要求;可你要说没有吧,职高学生上课各种作妖,四十五分钟课堂的压力大到令人头秃!
我从小算是一个好学生,虽然不算什么学霸,但一路顺顺利利地考试升学,也不觉得念书有什么难的。我心里默认,好好学习、老老实实上课写作业,不仅是学生分内的事,甚至是一件充满成就感的快乐的事。正式走上职高的讲台之前,我甚至心里隐隐有点不以为然,觉得这些孩子之所以初中成绩不好,是因为没有碰到“好老师”!毕竟,“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而我,专业功底过关,工作热情高涨,本身又爱看书、爱写作,足够以身作则了吧。我来教这些孩子,那还不直接让他们久旱逢甘雨,重新发现学习的乐趣?
结果一开始上课,迎头碰上了一群什么都学不明白、完全没有学习习惯的学生,我的三观直接就崩塌了。为什么会有人不想学习呢?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那些优美的文学作品呢?为什么会有人上了九年学却一点文化常识都没有呢?为什么有人宁愿被批评也不写作业呢?为什么有人宁愿被罚站也要说小话呢?为什么有人明明每天都来上学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呢?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这么“无知”了,却还一个个地这么没心没肺呢?
“我们的国家以后要靠这些孩子来建设吗?”语文组忧国忧民的阿张老师甚至已经发出哀号了。
职高的老师,在最初登上讲台时,很容易没有成就感。“教学相长”这一点根本无法实现。有时,你备了半天课,兴致勃勃地想要带他们“吃点好的”,结果发现他们根本毫无兴趣,好像听你讲课,完全不如看杂志、睡觉、发呆、闲聊来得有趣。
有一次期中考试时,我负责监考某个班。几个后排的学生既不会答题,又因为学校有规定不能提前交卷,于是他们开始全程模仿我这个年轻监考老师的一举一动。我在讲台上抬头、低头、巡视、伸手、叹气,下面像立了四五面镜子,一模一样地全给我倒映出来了。直到我最后直接以扰乱考场秩序的名义把他们卷子全给撕了,他们才没有继续“无实物表演”下去。
还有一次,为了盯学生完成课堂练习,我在放学后将他们留堂了。结果我受到了校领导的严厉批评,因为这影响了几个学生接下来的专业训练。工作的头两年,我几乎完全想不明白“语文课”在职高存在的意义,于是整天就这样和学生吵、和校领导吵,每一天都在崩溃边缘徘徊,每一天都想辞职,又一次次地被父母、被生活给摁住了。
可以说,在工作了五年后,我都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在职高教书。有位专业做心理咨询的朋友跟我说:不要想着拯救所有人,你作为老师,能帮到一个人都是好的。
可是,难道就只能放任其他人吗?
我在这里,又浑浑噩噩地耗了几年。然后,才慢慢地开始接受那些不好好学习、整天调皮捣蛋的学生。有一次,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给学生布置了一篇“一万字大作文”的作业,唯一要求是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写足一万字。我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特别爱写作的孩子,没承想这一次,在那些平时写三五百字都叫苦连天的学生中,竟然有近一半的人都完成了作业,甚至发出“一万字不够写,老师,我能再写几天吗”的请求。
而在那些交上来的厚厚的稿纸、日记本中,除了少量小说外,我看到的最多的,是他们此前的人生:小学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分别喜欢的女生,还有小升初暑期过渡班里的那个;初中一年级时纸条上的表白,初中二年级时楼道里的表白,初中三年级时校门口的表白,高一一入学就遭遇的表白;最慈祥、最会做酱肘子的爷爷,最遗憾、最不应该输掉的比赛,最危险、最应该投诉救生员的游泳溺水,最讨厌、最不推荐的某品牌奶茶;以及那个离婚了但是还很爱他的父亲,那个在中考前最后一个月让他直接去上职高的老师……
我终于发现,那些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孩子,其实都有一颗敏感细腻的心。他们认认真真地活着、被爱着,也被伤害着。每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主角。而再过几年,当年那场期中考试里,那个带头模仿我、被我撕了卷子的男生,居然带着他的孩子来学校看望他们班的班主任了。那个当年猴儿一样又皮又坏的男生,带着他的媳妇——他们班的女班长,抱着他们的孩子——一个肉嘟嘟的胖丫头,来到他们班主任面前,不停地对孩子说:“叫奶奶,叫奶奶!”
那一瞬间,我才突然明白,所谓拯救,所谓帮助,也许只是我们这些年轻老师莫名其妙的自以为是而已。我们的学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最沉默的那些人。他们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幸福、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人生——和我们一样。我真的没必要在这个过程中过度杞人忧天、自怨自艾。
而进一步的转变,发生在2014年至2017年期间。
那三年,我因为抹不开校长的面子,第一次当了班主任,带了一个以客票、安检为主要专业内容的民航服务班。第一次当班主任,在不情不愿地投入了更多精力、付出更多心血之后,我被那个班的孩子们融化了。在那个班里,我真正认识和理解了这些活泼有趣的孩子。和普通任课老师蜻蜓点水式的接触不同,作为班主任和这些孩子朝夕相处之后,我深刻感受到了他们独特的生命力。
比如那个违规染了一头红发的少年,英语差到只会“How are you”,在校期间三天两头和人打架,但居然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全都是为了帮朋友。他讲义气、有热情,虽然底子差,但只要在我们班上公开课,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地配合各位老师,连英语课都能把场子热得足足的。
比如那个好像什么都会的女生,个子小小的,但什么都考虑得很周到,学什么都很快。班里缺胶水、缺剪刀、缺针线、缺茶包……她都随时能从桌肚里掏出来;同学们需要拍证件照、做PPT,她也一个手机就能搞定;甚至我们后来需要音频、视频剪辑,她也淡定地表示“我不会,但我可以学”——一个周末之后,她就上手了。
比如那个长得有点“地包天”又有点水蛇腰的男生,每天笑眯眯、优哉游哉的,却莫名地讨人喜欢。在学校里的所有科目都低空飘过之后,毕业时凭借会做公众号这一特长进入航空公司的贵宾客票部门做网络推广。干了两年,他又被推荐上飞机当“空少”去了。
比如那个长发及腰、戴着大大眼镜的女生,样子又老派又青春,又文静又好看。实习时因为个子小,她没能上安检岗,毕业后也进了客票公司。几年下来,她已经是部门领导,朋友圈晒出的照片上,只见她指导下属时气场足有一米八。
还有那个脸盘大大的、嘴唇薄薄的、声音清脆得像三角铁一样的女生,性格极其不稳定,但才华横溢,和我一起做了一个电台,差点被我忽悠去报考大型青春女团SNH48。她毕业后也进了客票公司,干了两年去了猎头网,现在也是个资深HR了。
还有那个十八岁长出了三十几岁气质的、胖乎乎的男生,有主意、懂人心,因为不想上课间操,又不想让我为难,于是想办法混进了校广播站,从此顺理成章地在上操期间坐在椅子上播放音乐。毕业后,他一边在机场从事安检工作,一边开了两家密室逃脱。这两年再回学校,人家已经是“用人单位的领导”了。
我看着他们,才知道这个世界更加真实的情况:文化课成绩不好、上课纪律不佳,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的一生长得很,这个世界的容错率大得很,都已经上职业高中了,文化课成绩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是因为文化课不好,才来的职高啊,只要人不坏,专业课过关,照样可以被推荐到机场工作。
甚至没有对口的工作又怎么样,也照样可以改行成为导游、销售、猎头、辅警、健身教练、酒店经理、网络作家、酒吧DJ;或是去开密室逃脱、开自行车车行、开影视工作室、开货车运输、开抖音直播、开家庭影院、开二手车买卖租赁……
人生不是只有一种答案,而我,也算老师中的“异类”了吧。我既然已经参与到他们的生命中,那么,接纳他们的特点,欣赏他们的成长,在适当的时候托举他们一把,完成教师的职责……我也可以很快乐、很有成就感啊!
从那时起,我才真正地成了一名“教师”。
然后,再到这一届,虽然到目前为止,似乎还和大多数学生处于相敬如宾的状态,但我仍然没有放弃过融入他们的努力。
但是现在,在我已经很久没有生出离开职校念头的时候,反倒是职校要把我欢送出门了吗?
原标题:《上海书展 “职高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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