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今天云南武定的土地之上,我们会同时遇见两套完全不同的历史叙事。一套来自碑刻、方志、官修史书与考古遗存,记录着罗婺部凤氏土司从崛起、鼎盛到一步步走向衰落的真实轨迹;另一套扎根于民间口耳相传,依托狮子山正续禅寺的古木楹联,演绎着建文帝靖难之后遁迹西南、落发为僧的传奇故事。长久以来,两套叙事彼此交织,互相渗透,后世很多人常常把民间传说直接等同于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将地方文学化的想象,当作可以采信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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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想要真正读懂武定,首要的工作,就是把信史、地方志书记录、民间演绎三者做清晰的剥离,不否定传说的文化价值,也不把传说当成史实本身,站在元明时代西南边疆治理的大背景之下,去理解罗婺部六百年间的兴衰起落,也去思考,为什么建文帝的故事,偏偏会在武定这片土地生根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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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这个地名,长久流传着“以武功平定边疆”的解释,这也是很多通俗读物里沿用的说法。这一说法的源头,来自民国时期的地方地志资料,编撰者提出一种推测,认为此地部族反复,元王朝依靠武力征服,因此定名武定,但是编撰者本身也明确写明,这仅仅是一种猜想,并无早期原始史料予以佐证。后世不少通俗文章直接把猜想当成定论,却忽略了另外一套更为可靠的语言学与地方志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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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纂云南通志》土司考明确提出,武实为罗婺的音转,定是彝语“甸”的谐音,甸在彝语体系中指代坝子,武定本意就是罗婺部族世代居住的坝子,元代设立武定路,直接沿用了本土部族地名的汉字转写,这也是当今民族史、地方史主流研究所采信的观点。

我认为,地名的解读,不能简单站在中原王朝的视角做望文生义的附会,西南大量州县名称,都是本土语言经过汉字音译而来,“武功平定”更像是后世中原视角下的后起解读,而不是元代定名之时的原始本意。当然,这并不代表“武力平定”的说法完全没有价值,这个说法的流行,恰恰反映出元明两代中央王朝经略滇北的历史现实,中原与地方部族之间冲突与融合并存,后世文人用这样的理解去诠释地名,本身也是一种历史观念的折射,两种解读可以并存,只是我们要分清哪一种是地名本源,哪一种是后世的历史想象。

罗婺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诏乌蛮三十七部时代,也就是中原的唐宋时期。乌蛮三十七部,并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权,而是分布在滇东、滇中、滇北大大小小几十个彝族系部族组成的部族联盟,各个部落各有领地,时而结盟,时而互相攻伐吞并。罗婺部在这一联盟之中逐步崛起,大理国建立过程之中,罗婺部追随段思平推翻大义宁国,立下功绩,获得大理国的正式册封,到宋孝宗淳熙年间,大理正式任命阿而为罗婺部长,阿而不断兼并周边三十余处聚落,分派自家子弟分管,罗婺部由此进入鼎盛阶段,史书中留下“雄冠三十七部”的评价。

很多人会把这句话理解为罗婺部统一了三十七部,在我看来,这个表述需要放在当时的语境下客观看待,所谓雄冠,更多指的是军事实力、领地规模在三十七部当中位居前列,并不是完成了对全部三十七部的直接统治。大理国对各个部族依旧采取羁縻的治理模式,罗婺部是联盟内部实力最强的一方,其余各部依旧保有自身的部族体系。此时的罗婺部,已经完成从游牧向农牧兼营的生产转型,既有山地畜牧,也在坝区发展农耕,部族内部形成领主制社会结构,为之后元明时代土司政权打下社会基础。

元宪宗四年,罗婺部选择归附蒙元,朝廷设立罗婺万户府,之后改置武定路,罗婺部族首领正式进入王朝土官体系,由中央确认世袭统治权。土官制度的本质,是中原王朝面对西南多山、部族林立的现实,采取的因地制宜的治理方案,朝廷承认本土首领世代管理属地,首领服从王朝号令,承担朝贡、征调出兵的义务,王朝并不直接派遣流官深入基层,地方的司法、赋税、人事,很大程度依旧掌握在土官手中。

这套制度,既实现大一统王朝版图上的纳入,又尊重地方原本的社会结构,在特定历史阶段,维系了西南边疆的稳定。但这套体系本身天然带有内在矛盾,随着中原王朝统治能力不断增强,中央希望加强对地方的直接管控,而本土土司要维护自身世代传承的领主权力,二者的冲突,注定会在之后的时代逐步爆发。

明代是罗婺部也就是后来的凤氏土司,最为辉煌,也走向崩塌的关键时代。洪武十五年,明军平定云南,罗婺部女首领商胜审时度势,主动携带元朝廷颁发的印信,运送千石粮食前往昆明犒劳明军,选择归附大明,朱元璋册封商胜为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准予世袭,这是凤氏土司在明代统治的开端。很多文学作品会把商胜的选择简单理解成单纯的识时务,在我看来,这个抉择背后,是一个强大部族首领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抉择。

元末云南局势动荡,梁王势力与大理残余势力互相角力,中原大军大举入滇,对抗的代价是部族战火、人口损耗。归顺明朝,既可以避免战争破坏,同时借助明王朝的官方诰命,巩固罗婺部在当地的统治合法性。女性执掌土官职位,在明代西南土司体系之中并不罕见,西南很多部族没有中原严格的性别继承观念,能力与家族血统优先于性别,商胜之后,萨周、商智两代女性土官相继袭职,维持武定府的平稳运转,这也是罗婺部历史上很值得注意的部分。

弘治三年,土官阿英进京朝贡,明孝宗赐汉姓“凤”,罗婺部自此便以凤氏为汉式家族姓氏,阿英也就是凤阿英,他在位时期开垦田野,推广农耕,兴办矿务,发展属地经济,多次接受朝廷调遣出兵征战,因军功升迁至云南布政司右参政,获得朝廷赏赐的金带,凤氏土司的势力达到顶峰。赐姓这件事,不只是简单给一个家族汉字姓氏,它是中原王朝羁縻治理的重要手段,通过赐姓、授官、封赏,推动土司家族接受中原的礼仪制度,拉近王朝与地方势力的联系。但汉化不等于完全同化,凤氏家族接受汉姓、学习汉地制度,领地内部依旧完整保留彝族领主社会,两套制度并行,这也是明代诸多土司的共同状态。

鼎盛的背后,改土归流的时代浪潮已经缓缓到来。所谓改土归流,就是废除世袭土官,由朝廷派遣任期制的流官管理地方。明代中后期,云南腹地社会经济持续发展,大量汉族移民进入滇中,土地结构发生改变,中原的地主制经济不断扩张,原本土司掌握大片领地、农奴的领主制度,和新的社会现实产生越来越尖锐的冲突。中央朝廷也希望削弱世袭地方势力,强化中央对云南腹地的直接管控,武定府地处出滇入川要道,地理位置十分关键,自然成为改土归流的重点区域。土流并置成为过渡阶段的常态,府内同时存在朝廷任命的流官同知,和世袭土知府,权力博弈持续不断。

权力的冲突最终演变为军事对抗,凤氏家族多次起兵反抗朝廷的权力剥夺,战事反复,明隆庆元年,朝廷正式在武定府改土设流,凤氏土知府的职权被废除,末代土官凤思尧被降为府经历,原本统辖大片疆域的凤氏土司就此丧失府级统治权,凤家城这座土司核心城堡,也在后续的战乱之中遭到焚毁,今天只余下断壁残垣留存于山野之间,城堡残存的城墙、台院、粮仓兵营遗迹,依旧可以让人想见当年土司政权的规模。这里我想要提出自己的一点看法,过去不少叙事简单把凤氏的抗争,写成纯粹的叛乱,或是单纯的民族反抗,两种极端化评价都不够贴合历史现场。

凤氏的起兵,一方面是土司家族为捍卫世代传承的领主特权,面对朝廷权力收缩做出的激烈回应;另一方面,改土归流本身,也是大一统王朝治理模式迭代的必然趋势,它在客观上推动内地制度向边疆延伸,但推行过程伴随战争、流血与地方社会的动荡,不能简单用非黑即白的逻辑去评判。凤氏失去土知府地位之后,家族支系依旧以土舍的身份存在,部分后裔辗转迁徙,延续家族血脉,罗婺部的文化传统,并没有随着土司政权的落幕而彻底消亡。

檀萃《农部琐录》当中的《凤氏本末》,是记录凤氏土司兴衰非常重要的清代地方文献,这份材料成书距离凤氏衰落已经有一段时间,有珍贵的地方史料价值,但其中部分内容混杂民间传闻,使用的时候,需要和《明实录》等官修史料相互比对甄别,不能直接全盘采信。

如果说凤氏土司的故事,是有多重史料可以互相印证的真实历史,那么建文帝隐居武定狮子山,则是一套流传数百年,文化意义远大于史料价值的地方传说。靖难之役之后,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是明代以来一大历史疑案。《明史》本纪记载南京城破,宫中起火,燕王朱棣入城之后,发现已经无法辨认的烧焦尸体,对外宣告建文帝已经死亡。

但同一部《明史》其他列传又留下矛盾的记录,朱棣派遣胡濙四处寻访,又派郑和下西洋,民间一直流传建文帝逃脱的说法,《明史》明确写下“滇黔巴蜀间,相传有帝为僧时往来迹”,这句话说的是民间流传,并不是官方确认史实。

武定狮子山正续禅寺,始建于元代,本就是滇北知名古刹,到清代康熙年间修订的《武定府志》,才明确记载建文帝停留在狮子山数十年的说法,也就是说,距离靖难之役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本地地方志才把这个故事写入文本,而明代早期、中期的官方文书、《明实录》,完全没有建文帝抵达武定、受凤氏土司庇护的相关记录。

寺中那副名扬四方的楹联,“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依然皇觉旧;叔负侄,侄不负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经过学界考证,这副对联是清代才出现的作品,并不是明代遗物,所谓建文手植的孔雀杉古木,古树年代可以追溯到明代,但是没有任何碑刻直接证明是建文帝亲手栽种,仅仅是后世附会的民间故事载体。

有一部分地方文献、民间故事,会把凤氏土司和保护建文帝绑定在一起,讲述海积土司冒着风险收留逃亡帝王,甚至因为惧怕事情泄露而自尽的情节。在我看来,我们需要厘清,这类故事全部来自清代地方笔记和民间口述,找不到明代一手档案来佐证。永乐初年,朱棣对建文帝相关的事情极为敏感,如果武定土司公开庇护建文帝,以明代对土司的管控手段,沐氏镇守云南,耳目遍布滇中,凤氏土司很难做到长期隐匿而不被朝廷察觉。

当然,我并不打算完全否定传说产生的现实土壤,靖难之后,确实有大量忠于建文帝的臣子流亡西南,云南远离南京,山川阻隔,很容易成为各类遗民故事的发生地。建文帝流落云南的传说,不是武定一地独有,云南大理、鹤庆、浪穹多地都流传相似版本,不同州县争相把这个传奇故事安放在本地山川古寺之中,用来给地方增添历史厚度。

为什么偏偏是武定狮子山,把这个传说发展的影响力最大?我认为有几层现实的原因。第一,武定地处滇北,山川险峻,狮子山山林幽深,古寺隐于群山,天然适合演绎“帝王遁世隐居”的叙事想象。第二,罗婺凤氏土司势力强大,拥有独立的地方武装,在民间认知当中,具备庇护流亡者的实力,于是后世的叙事,就把土司家族和帝王流亡故事绑定在一起。

第三,明清两代,大量读书人同情建文帝的悲剧命运,对朱棣夺位抱有道德层面的惋惜,这样的社会情绪,推动建文帝为僧的故事不断加工完善,从口头故事,慢慢进入地方志,再刻写为寺庙楹联,完成从民间传说向地方“历史记忆”的转化。

我们不能因为它不是正史信史,就否定这套传说的价值。传说本身,也是一种历史的产物,它折射出明清社会对于靖难之役的民间评价,是武定地方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是我们在阅读的时候,要守住史料的边界,不能把后世建构出来的故事,当成建文时代真实发生过的往事。真实的历史是,凤氏土司世代经营武定,有完整的世袭脉络,有官书档案、碑刻遗址互相印证;而建文帝隐居狮子山,是后世层层叠加出来的地方文化符号,二者要分开看待。

今天我们来到武定,凤家城遗址荒草之中残存的石砌台基,是罗婺部真实历史的物质遗存;狮子山正续禅寺的楹联古木,承载的是数百年流传下来的文学化历史想象。一真一幻两套叙事,叠加在同一片土地之上,这恰恰是很多西南地区县域历史的共同特征。很多地方,都会把民间世代流传的英雄故事、帝王逸闻,和真实的部族历史缠绕在一起。

作为历史的阅读者,我们很容易被故事的感染力裹挟,把动人的传说当成史实。在我看来,对待地方历史,最珍贵的态度,不是全盘否定民间故事,也不是不加分辨全盘接收,而是分清什么是有多重史料互证的信史,什么是后世不断演绎加工的集体记忆。传说可以滋养地方文化,但是不能替代严谨的历史判断。

回望罗婺部走过的漫长岁月,从唐宋时期雄踞滇北的强大乌蛮部族,到元明两代承袭朝廷诰命的凤氏土司,再到改土归流之后,土司政权落幕,族群文化继续传承。罗婺部的兴衰,不是一个家族简单的兴衰故事,它折射出中原大一统王朝,与西南边疆本土社会之间数百年互动的完整过程。

羁縻制度下的合作与博弈,土地制度变迁带来的社会撕裂,武力冲突之后的融合与传承,都浓缩在武定这片土地。而建文帝的传说,又给这片土地蒙上一层浪漫的历史迷雾,后世一代又一代人,借由这个帝王悲剧,抒发自己对于时代、命运、忠义的感慨。

真实的罗婺历史告诉我们,边疆的历史,从来不是中原王朝单方面的征服记录,本土部族拥有自己完整的社会脉络、制度传统与生存智慧,他们主动选择归附,也会为捍卫自身利益奋起抗争,在王朝制度之下寻找生存空间。

而流传不息的民间传说,则告诉我们,历史不只有史书上的文字,还有普通人代代口传的想象与情感。武定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在这里,我们可以同时看见两种历史形态,看见官方正史记录下的制度变迁,也看见民间集体建构出来的传奇叙事。学会区分二者,我们才能够真正读懂这片罗婺故土沉淀下来的厚重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