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你年终分红不是刚领了3500万吗,现在给我递辞呈?"
董事长陈明泽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我站在他对面,嘴角扯出一个冰凉的笑,掏出一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
"陈总,您确定是3500万?我卡里到账的,是600块整。"
看清纸上的内容后,陈明泽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01
林恪,三十七岁,江城本地人。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硬扎的关系网,靠的是一脑子数据和一双常年熬红的眼睛。
学统计出身,毕业那年没有选择去大城市,留在江城进了一家中型私企做基层数据分析员。那时候的他,每天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上下班,带饭,不喝酒,下班以后坐在工位上继续看行业报告,同事们打牌他还在推演数据模型。
不是没人笑过他。
同期进来的一个同事曾经在茶水间跟人说:"林恪这个人,活得跟个机器人一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林恪恰好走到门口,听见了,端着水杯进去,把暖水瓶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出去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不是不在乎,是懒得解释。
他进恒达的时候,公司还不到三百人,连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重要客户来了要借对面咖啡馆的包间谈事。董事长陈明泽那时候是个风风火火的中年男人,西装永远是深蓝色,皮鞋擦得锃亮,说话快,拍板快,脾气也来得快。
林恪第一次跟他正式说话,是进公司第十一天。
那天陈明泽把一张竞争对手的报价单甩在他桌上,话说得很直:"小林,你给我分析分析,这里头有没有坑,我明天要用。"
林恪当时接过来,看了将近十分钟,拿铅笔在白纸上列了三个数据异常点,附上推导过程,打印出来,送到陈明泽手上。
陈明泽低头看了很长时间,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林恪。"
"行。"陈明泽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有用的人。"
就这么一句话,林恪记了十一年。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的职级跟着往上走。从分析员到高级顾问,从高级顾问到部门主任,再到现在的战略发展部总监。每一步都走得结实,没有走捷径,没有傍大腿,全靠项目说话。
陈明泽私下不止一次跟人说:"林恪这个人,是我的左膀右臂。"
这话传到林恪耳朵里,他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妻子沈青岚是个中学老师,温和,细心,不爱计较,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少说——林恪太拼了。
"你眼里除了恒达还有什么?"
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二十次。林恪每次的反应都一样,笑笑,然后打开电脑。
沈青岚有时候气得想摔东西,最后还是算了。她了解她这个丈夫,劝不动,也拦不住,只能端着汤碗守在书房门口,等他抬头的时候塞进他手里。
结婚九年,她习惯了。
但这一年底,她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那天晚上林恪加班到将近十一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沈青岚坐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放着两个凉透的饭盒。
"吃了吗?"她问。
"没。"
她去微波炉把饭热了端来,看着他吃,等他放下筷子,才慢慢开口。
"林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势利。"
他抬头看她。
"咱们孩子明年上小学,现在住这边对口的那所学校,我去打听过了,师资一般,升学率也不行。"她停了一下,"老城区有套学区房,房东急出,总价七百八,我看了两回,位置好,楼层也合适,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知道咱们手头够不够。"
林恪沉默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等年底。"
沈青岚看着他:"你有把握?"
"嗯。"
她没再多问,收了饭盒进厨房。林恪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的墙,没有动。
他父亲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腰椎有问题,医生建议住养老院静养,现在住的那家条件太一般,老两口挤在一个小单间里,冬天暖气还不太够。林恪去看过,出门的时候没说话,在楼道里站了很长时间。
他盘算过,如果这次分红的数字和外界传的差不多,学区房能解决,父母那边也能换个好一点的地方。
这些都是他压在心底没说出口的。
02
分红的数字,是怎么传开的,林恪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
只知道那段时间,公司里开始流传一个数字。
三千万往上。
这个数字最早是从哪里出来的,没有人说得清楚,但传得又快又广,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风声。茶水间有人在压低声音议论,电梯里有人眼神复杂地看他,就连他平时几乎不怎么打交道的行政部的人,见到他都多笑了两分。
林恪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没放在心上。
他按着自己的节奏上班,开会,推方案,审数据。
直到财务总监赵庆文找到他。
赵庆文这个人,林恪研究过。
进恒达二十年,是陈明泽的同乡,两个人私下关系好,但在公司从不公开走动,保持着体面的上下级距离。赵庆文说话不多,笑容永远是那种温和的弧度,不深不浅,让人看不透。林恪见过他几次在会议上被人刁难,他都没有变过脸色,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把话接下来,然后轻描淡写地化解掉。
是个老狐狸。
那天赵庆文特地绕到战略部来找他,说是顺路,聊两句。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站着,赵庆文背对着监控的方向,把声音压得很低。
"林总,今年辛苦了。"
"赵总客气,大家都辛苦。"
赵庆文笑了笑,停了一下,换了个语气:"我有句话,不该我说,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林恪看着他,没有接话。
"今年的分红系数,陈总亲自核的。"他顿了顿,"你的贡献,他都记在账上。"
"赵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庆文把声音再压低了一层,"你不会失望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一件事,表情松动了一下,拍了拍林恪的手臂,转身往电梯走去。
林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想了想,没有多想。
他信赵庆文这句话,不是因为这个人对他有多好,而是因为这个人不轻易开口,开了口一般有分量。
那之后,他把学区房的中介电话存进了手机。
03
分红发放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通知。
财务部统一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措辞简短:各高管年终分红已按系数核算完毕,当日逐一转账到登记账户,请查收。
林恪看到邮件的时候正在主持一个供应链优化的评审会,他让助理盯着,自己一边开会一边等。
散会已经是下午将近三点。
他端着水杯往办公室走,在走廊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点进账户,找到最新的一笔到账记录。
他把屏幕放大,确认了一遍。
再确认了一遍。
到账金额:600元。
他停在走廊中间,周围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有人端着文件从他身边穿过,有人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某个项目的交货期有问题,语气很急。
林恪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没动。
他把那串数字盯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门带上了。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叫助理进来。
他在椅子里坐下,把今年所有的项目文件从电脑里调出来,逐一打开,从头翻到尾。
商业地产综合体项目,合同总价,分红测算基准,他主导的谈判记录,陈明泽在那次签约仪式上讲的话,会议纪要里的原文:林总是首功。
他把这些文件一个一个关掉。
然后打开打印机,把银行流水打了出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西装口袋。
之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了几行字,打印出来,签上名字。
辞职信。
出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了他一声"林总好",他回了个"嗯",和平时一样,不多一个字。
回到家,沈青岚在厨房。她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没加班?"
"早点回来。"
"吃饭了吗?"
"没。"
"等我一会儿,还有两个菜。"
林恪去洗手,在水龙头下站了很长时间,水一直开着,哗哗地流。
沈青岚在门口出现,看了他一眼:"发什么呆?水费不要钱的啊?"
他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看着她。
沈青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单位出事了?"
"没事。"
"没事你那个眼神……"
"青岚,"他打断她,"那套学区房,你跟中介说,让他们先缓一缓,不用急。"
沈青岚愣住了,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缓一缓是什么意思?"
"就是等等,不急着谈。"
"你之前说年底就能定的。"
"年底的事年底再说。"
沈青岚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厨房。锅铲敲在锅沿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恪在餐桌旁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那顿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04
第二天,林恪照常七点半出门,照常八点二十到公司,照常跟助理确认了当天的日程。
助理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姑娘,叫周晓,做事麻利,眼力也好,跟了林恪一年多,很少说废话。
那天早上她照常端着一杯黑咖啡放在他桌上,说了一下今天的安排。
"林总,上午十点有个供应链的内部对接会,下午两点半是和北区合作方的视频会议,晚上……"
"先放着。"林恪打断她,"上午十点的会,让副总监先顶一下,我有个事要处理。"
周晓顿了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多问。
林恪在椅子里坐到将近九点四十,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把那封辞职信从内袋里取出来确认了一下,重新放回去,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碰到了市场部的总监魏建国。
魏建国是个爱说话的人,见谁都能扯上两句,那天看见林恪,笑着迎上来。
"林总!昨天分红发了,兄弟我喝到你了,哈哈——你那边肯定更好看,到时候请客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往林恪身上一碰,语气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热络。
林恪看着他笑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魏建国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还在那里嘻嘻哈哈地说话,林恪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进陈明泽办公室楼层,在秘书台前停下来。
陈明泽的秘书姓吴,四十出头,在这个位置坐了将近八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是个沉稳的女人。
"吴姐,陈总在吗?"
吴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轻轻点了两下,拿起内线打过去,说了句"林总想见您",停顿了几秒,放下电话,对他点了点头。
"林总,陈总说请进。"
林恪推开门。
陈明泽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眼镜挂在鼻尖,见林恪进来,把眼镜摘下来夹在手里,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从容。
"林总,什么事?坐。"
林恪在对面坐下,从西装内袋取出辞职信,平放在陈明泽面前的桌上,没有说话。
陈明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完,把纸叠好,重新放回桌上,抬头,慢慢开口。
"林恪,你年终分红不是刚领了3500万吗,现在给我递辞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像是真的搞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在做什么。
"你疯了?"
林恪没有急着说话,把那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辞职信旁边,指了指上面的数字,抬头看着陈明泽。
"陈总,您确定是3500万?我卡里到账的,是600块整。"
安静。
陈明泽俯下身,把那张流水拿在手里,盯着看了很长时间。
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按下内线,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赵庆文来。"
不到两分钟,门被推开了。
赵庆文走进来,西装整齐,表情稳当,见到桌上的流水,神情微微一变,随即调整回来,脸上浮出一层歉意,双手微微张开,像是要解释什么。
"林总,这个——是财务系统昨天转账那批数据里出了个录入问题,有一条数据异常,我们已经在核查了,今天下午就能更正重新到账,您放心——"
"什么样的录入错误,"林恪没等他说完,语气平静,"能把3500万录成600块?"
赵庆文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慌不忙,带着一种久经历练的稳当。
"系统的问题,有时候就这样,金额字段的小数点位置出现了偏移,我们IT那边今天上午就处理,林总您别多想,这种情况以前也遇到过,很快就能——"
"赵总。"林恪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您在财务做了多少年了?"
赵庆文停了一下。
"二十年出头。"
"那您应该比我清楚,"林恪把那张流水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指着转账备注栏,"系统小数点偏移,不会改变这一栏的内容。"
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
赵庆文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弧度恰到好处的笑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陈明泽的视线从流水移到赵庆文脸上,又移回到林恪身上。
"林恪,有什么事好好谈,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你先把辞职的事放一放——"
"陈总。"林恪把流水重新放回桌上,语气没有起伏,"我在恒达,十一年了。"
"我知道。"
"十一年,我经手过多少项目,您比我清楚。"
"我当然清楚。"
"那您也应该清楚,"林恪停了一下,"我不是一个看不明白账的人。"
陈明泽沉默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是空气凝固了,窗外楼道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又消失了。
赵庆文站在一侧,脸上的歉意还在,但他没有再开口。
林恪看着陈明泽,他镜片后的眼睛深沉平静,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又看了看赵庆文,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诚恳。
真是好演技。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U盘。
轻轻放在他们之间的胡桃木桌上。
"陈总,赵总。关于这个'系统失误',我恰好也找到了一些资料,或许能帮助公司更全面地……了解情况。"
陈明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赵庆文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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