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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发又粗又硬又翘,就像我倔强的性格。从小到大给我剪头发的师傅无一例外都是一脸嫌弃,爽快剪两个头的时间,剪我一个头还剪不出他们自己满意的样子。于是,回到温哥华之后,找发型师是当务之急。

寻寻觅觅遭遇了几次不得不戴着帽子出门的失败之后,终于找到了朋友推荐的Coco。Coco的理发店坐落在市中心一条繁华的马路上,在两家中档连锁酒店之间,正对着一个大型综合性商场。

店里有别于之前我去过的任何一家理发店。天花板很高,挂着简约大气却不乏时尚的吊灯,黑白格调,流线型的座椅,看一眼就觉得喜欢。店铺呈长条形,三分之二用来做美发;三分之一做美甲,空间利用得充分,正对着前台还有一个宽敞的等候空间,放着转角沙发和茶几。很显然,店面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这个地理位置,理发价位却并不离谱,甚至算得上亲民,比我去过的一间韩国师傅开的小铺子都低了许多。

Coco话不多,我把要求说了,也就再没有更多的交流。其间,她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上海话,我便趁机说我也是上海人,她只应承了一声“哦”,便无二话,我讨个没趣,就老老实实不再套近乎了。Coco手艺的确好,即便高冷,我也锁定了就是她,毕竟我只是来美发,不是来攀闺蜜的。于是,每次回温哥华,去Coco那里成了必须。她显然也记住了我,照面之后多了一句:“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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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照例又约了Coco,不过发现她微信头像旁的说明写休二四五,如果算上周末一天本来就不营业,她一个星期休假四天了。所以也更加难约,好不容易有人取消预约,她把我加了进去。

Coco的店里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暗香,时而是薰衣草,时而栀子花,时而是桂花,不是那种廉价的浓烈,却又恰到好处地刚刚盖过烫发的氨水味道。这次进门,我闻到的是茉莉的花香。

前台让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说Coco马上就好,我瞄了一眼,店里满座,发型师都在忙,不过没有看见Coco,我便坐下来刷手机。等前台叫我的时候,我抬头一看,是Coco在招呼我,夏天她戴了一顶绒线帽子,眉毛已经完全脱落,脸色苍白。我心里一惊,顿时就明白了。

她的助手给我洗好头的时候我就在想:心照不宣,这时候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但是我坐下来,她开始给我剪发的时候,我还是想跟她说点什么。我说:我这次晚了一个月回来,因为又做了一个手术耽误了。这几年,我频繁做手术,大大小小做了五个。刚开始,麻醉师要我签免责风险文件我还有点怕,现在虱子多了都不痒了。

Coco停下了手问:“这么多手术?什么问题啊?”“肝脏、肾脏、输卵管、卵巢各种问题,内脏都切得七七八八了。”我轻描淡写地说。

Coco放下手中的剪刀,双手按在我的肩头沉默了片刻说:“大家都不容易。”我顺势从围兜背后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说:“我遍体鳞伤,现在也好好的。没事的,都会过去。”

“嗯!”她重新拿起剪刀,又开始工作,一边剪,一边告诉我她得了乳腺癌,做了密集的化疗。她上世纪90年代初从上海去香港培训,再从香港到温哥华,就一直住了下来,然后盘下这间店做了老板,自己一个人打拼至今。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有一条小狗陪伴……这次她剪得很慢,像跟久未碰面的老朋友聊天一样娓娓道来她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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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听着,不插话,不打断,直到她讲完,头发也剪完了。我们跟以前一样道别,只不过彼此都说了一句“Take Care”(珍重)。从那以后,我们在微信上时有联系。

她告诉我医生给她开了抗焦虑的药物,有些副作用。正巧我吃的是同一种,我分享了自己多年来的一些经验。她又告诉我以前从不做体育运动,现在开始跟朋友一起去学匹克球,我告诉她羽毛球和网球我打了几十年,也会打匹克球,她说等我下次回来一起。

我也告诉她我在香港时,几乎每天跳Zumba。温哥华社区健身中心的舞蹈房每个星期也有Zumba课,她说以后有机会约上。

她说要请几天假去黄石公园,以前每天不是在店里忙,就是在外面进修、上课,这一次是真正的旅行。我跟她说找一天,我们一起开车去周边的一个小镇,在湖边晒晒太阳,发发呆。

我们一直时断时续地微信往来。最近,她告诉我,刚刚做了各项检查,指标都正常,体内未检测出癌细胞,她进入Remission(缓解)阶段,药物的副作用也基本消失了,除了人胖了一些,其他并无大碍。

今年,我回到温哥华,第一时间约了Coco结束营业后在店里见面。半年未见,她的确胖了,但是头发都长了出来,又浓又密。我给她带去了在上海第一食品店买的橄榄仁,我们坐在前台的转角沙发上天南海北地聊天,这次没有谈及我们各自的病痛。她的小狗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旁,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只是需要有同理心,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原标题:《夜读 方海伦:发型师Co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