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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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城破的那个下午,英国士兵推开镇江城里一扇扇木门。

他们预计会看到败兵、难民,或者跪地求饶的人。可他们看到的,是每一户人家地上横陈的尸体。

一个英国军官后来在回忆录里留下这句话——“几乎每一家房子里,都有它的殉难者。”

这不是一支被击垮的军队应该留下的场面,七千多名全副武装的英军,拿下镇江之后,一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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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842年夏天,道光二十二年六月。英军经此一战,带走了整场鸦片战争中最沉的伤亡数字。守城的,是大清朝一千五百多名驻防旗兵。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场仗~

三路英军,一千五百旗兵

7月21日黎明,英军从金山附近开始登陆。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六千九百多人,分三路同时推进。北门、西门、东南方向,三支队伍分工明确,包围严密。司令官郭富爵士在战前研究过沿线清军的布防,心里有数。账面上看,输赢早就算定了。

镇江这个地方,为什么非打不可?

一条大运河,从杭州一路向北,在镇江汇入长江。整个清朝的漕粮体系,南边的粮食往北京运,走的就是这条水路。控住了镇江,就等于掐住了清朝的口粮通道。英军打到这里,是要逼道光皇帝坐到谈判桌前,不是靠在战场上打赢,而是靠掐喉咙逼出一纸协议。

清军守城的兵力是多少?

旗兵一千五百八十三名,其中有四百名从青州调来的支援兵,加上西郊的绿营汉兵两千七百人。总数还不到英军的一半,武器更没法比,对面是装备了线列步枪和野战炮的英国远征军,清军手里是鸟枪、大刀和长矛。

英军三路推进开始后,驻守外郭的绿营汉兵顶不住炮火,很快撤退。四川提督齐慎、湖北提督刘允孝带着部队退往城外。守城的压力,就这样全落在了那一千五百多名旗兵身上。

旗兵没动。

他们按原位站着,哪儿该守就守哪儿。没人下令撤,也没有人自己跑。

要说这群旗兵是常规意义上的精兵,并不准确。清朝驻防八旗,在太平时节几乎等同于坐地吃铁杆庄稼,每月领钱粮,不许经商,不许外出谋生,世代就在驻防城里过日子。两百多年养下来,绝大多数旗兵连正经的骑射都废了,更别说面对工业时代的火炮。

镇江的旗兵,就在这座城里住了几代人。他们的祖先是跟着清军入关打天下的。现在,他们守的是这条街,这道城墙,这一片住了好几辈人的地方。

不是说这些旗兵不知道结局。他们知道。援军不会来,绿营已经跑了,英军正在三路合围。能守多久,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是镇江之战从一开头就注定的奇怪之处:守的一方比攻的一方更清楚自己会输,但守的人偏偏没一个走的。

血积刀柄,犹大呼杀贼

血积刀柄,犹大呼杀贼

英军正式攻城是在当天上午。

北门方向,四百多名旗兵迎上英军的正面冲击。没有大炮,没有可以还击的重型火器,他们用的是架在城墙上的抬炮和火绳枪,把射击位置错开,打出交叉火力。英军硬攻了整整三个小时,推进迟缓,死伤不少。

焦山那一侧,守军只有一百人,手里清一色的长矛大刀。英军从水上和侧翼夹击过来,一百个人顶到底,除两名泅水回城报信的士兵外,其余全部战死,没有一个撤退的。

西门被炸开之后,巷战开始了。

这才是镇江之战最血腥的一段。英军士兵进了城墙,以为后续会好打些,没想到每一条街道、每一道院墙后面都有旗兵等着他们。刀砍掉了,就用手。有旗兵抱住英国士兵,一起从城墙上跳下去。拼死之前,没有人考虑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这种打法,放在任何战术手册里都是离谱的,正规战场上,守军守不住就该撤,能跑就跑,留着人还能再打。旗兵没有按这个逻辑走。他们守的不是战术上的阵地,守的是另外一件说不清楚的事。

史料留下来一句话:“血积刀柄,滑不可握,犹大呼杀贼。”

刀柄上积满了血,握都握不住了,旗兵还在大声喊着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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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军在这场仗里死了三十七人,伤了一百二十八人,另有三名失踪,合计一百六十八人的伤亡数字。

这个数字,放在鸦片战争的整体数据里,触目惊心。从1839年到1842年,整场战争中英军所有战斗伤亡加在一起,不过数百人。镇江这一仗,一下子就吃掉了其中最大的一块。在广州、在厦门、在定海、在宁波,英军推进都没遇到像样的阻力。只有这里,他们付出了整场战争里最沉的代价。

英军事后记录,这是整场战争中伤亡最重的一次。

打完了,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乍浦那一战比镇江还早几个月,打得同样惨烈。协领隆福率着三百多名旗兵据守天后宫,英军上来多少,打下去多少,直到全部战死,无一人走。英军自己在记录里写,乍浦旗兵是迄今为止中国派来抵抗他们的军队里最精锐的。

精锐这两个字,不是夸他们武器好,是夸他们死法。

每一户人家都有它的殉难者

每一户人家都有它的殉难者

英军入城之后,碰到了一件更难面对的事。

旗兵的家属,没有逃。城里的旗兵眷属,在城破之前,就已经各自做好了打算。

这是一种很难用常理去理解的选择。镇江是一座城,普通百姓可以逃,可以躲,可以等战事过去。旗兵的家属不一样,他们是驻防旗籍,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几代人,城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走了也是无处可去的人。

旗兵们在巷战陷入僵局之前,先回去见了家人。用他们能想到的方式,送走了妻儿老小。点上火,放下手里的东西,继续回去打。

英国士兵破门入室,几乎每一户都是同一个场景:灰烬,和躺着的人。

“几乎每一家房子里,都有它的殉难者。”

这句话来自英军自己留下的记录,不是清朝事后写进史书的文字。把自己的敌人写成这个样子,不是赞美,是实录。他们只是如实写下了进城之后看到的东西。这种实录,某种程度上比任何官方的表彰都更有分量。

英方还有另一段记载:旗兵既不投降也没有逃跑,全部在原地阵亡。

一场仗打完,赢的一方进城,发现对面没有俘虏,没有逃兵,没有求饶的人。这是英军从没遇到过的情况。整场鸦片战争里,清军败了又败,降的降、逃的逃,像这样全员不降的,镇江是头一次。

这一战,旗兵的伤亡数字超过五百人,其中许多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城里的旗民,合计有数千人死亡。他们的名字,淹没在一场清朝快要撑不住的战争里,淹没在史书里更多的数字之中。

海龄的火,直接烧出一纸条约

海龄的火,直接烧出一纸条约

城里的收尾,落在副都统海龄身上。

海龄是满洲镶白旗人,历任西安、江宁、京口副都统。镇江之战,是他这辈子的终点。

城破之后,海龄没有走。他把身边剩下的旗兵重新组织起来,在街巷里继续打,一段一段地往后退,能守一寸是一寸。等到手下已经所剩无几,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妻子和次孙,先他一步走了。

海龄点燃了公文档案和周围的柴火,那堆火把他也烧了进去。

《清史稿》记这段:“海龄率驻防兵死守二日,敌以云梯入城屠旗、民,海龄与全家殉焉。”

清廷事后追认,海龄阖门死难,大节无亏,照都统例赐恤,谥昭节,入祀昭忠祠,妻及次孙一并附祀。

这个结局,离镇江城破不过三十九天之后,道光皇帝派出的官员就在英军旗舰上签了字。那份文件叫《南京条约》,是中国近代史上头一批不平等条约的开端,割地赔款,开放口岸,清朝从此踏入了一条走了好几十年都没走完的弯路。

镇江不是压垮清朝的唯一原因,战争的走向从更早就已经定了。但这一战是真正的转折点,英军拿下镇江,扼住了大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处,漕粮进不去,京师的口子堵住了,道光皇帝的底线彻底撑不住了。谈判代表耆英带去的底线,在镇江城破之前还不那么低,城破之后,他已经没有什么筹码可讲。

镇江旗兵死守两天,用那一千五百多人,打出了英军整场战争里最沉的伤亡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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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还是输了。

输了,当然还是输了。

但账算完了,没有一个人跑,也没有一个人降。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一百多年后,恩格斯留下过这么一句话:“驻防旗兵虽然不通兵法,可是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这话写于1857年,是他评镇江之战留下的。

不通兵法,这四个字说出了旗兵那个年代真实的处境。骑射废了,武器落后得没法比,没有人能靠大刀和火绳枪挡住十九世纪的英国远征军,这账旗兵自己也清楚。可就是这群不通兵法的人,守到城破,没有一个人跑,也没有一个人降。他们守的不过是自己住了几代人的街道和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