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汉男角色”的冒险故事已经无法激起我任何观看欲望了,比如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呈现的硬汉精神一直被津津乐道,它是个好故事,但我作为女读者实在看乏了对硬汉的崇拜,我更想看女性在大风大浪中的人性光辉,我猜你也想看,所以咱们今天讲一个老娘与海的故事,这本《海上婚姻》的内核我称之为娘们精神,在这个故事里,一对夫妻遭遇海难,缺水缺粮在海里漂了118天,居然没死,是女主角马拉琳主导了这场求生史诗,而且这本书是非虚构文学,这118天的海上求生,是1973年轰动世界媒体的真事儿,本书作者是一名女记者。她查阅了大量事实资料,去拜访了主角的亲朋好友,最终写下了这本书。
以往的硬核荒野求生、极限探险总被认为是男性叙事的专属,其实写“老人”都算创新了,典型形象得是青壮年,最好得是施瓦辛格那样看着就具备超强身体机能。
似乎没有女性具备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极限求生、与大自然讨价还价的能力。
《海上婚姻》
作者: [英]索菲·埃尔姆赫斯特
译者:代翔宇
版本:青豆书坊|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26年7月
可现实中的马拉琳击碎了这刻板印象,不过,要是仅把这本书当成性转版的《老人与海》,也是对这个故事的低估,虽然马拉琳也带有“人不可被打败”的传奇属性,但马拉琳之坚韧与海明威式硬汉那种“要征服些什么”的内核非常不同,故事由海上求生切入,展开叙述了这对夫妻的一生,比起用长矛征服些什么,更重要的是共生的伙伴关系;而当故事走到这对夫妻老去之时,冒险的激情褪去,人要如何接受年轻时曾极力逃避的庸常生活?读到结局还能感受到:一个人的爱所带来的巨大温暖与绵长的落寞感。
《泳者之心》剧照。
这个真实故事始于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女主角马拉琳和男主角莫里斯居住在德比郡,是一对不寻常的恋人,六十年代刚刚结婚时他们就决定丁克,马拉琳自信胆大,喜欢尝试新事物,会开着帅气越野车去参加汽车拉力赛,她不想被孩子和家务困住,在一个小房子里做一辈子全职太太。而莫里斯则根本没自信能养好孩子,他自己在童年时就口吃,还不幸患上过肺结核,被隔离了几个月,那几个月的孤独好像浸入了他的骨髓深处,病好了以后还要去追学校的教学进度,在家长的戒尺下加速学习,家人会定期去教堂祷告,他却对自然科学很感兴趣,认为科学比神更可靠,这些事加剧了他的敏感脆弱,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一直很生疏,成年后为了逃避家庭去参军了两年。有些胆怯忧郁的他,被自信且张扬的马拉琳深深吸引。他们都喜欢冒险,他喜欢马拉琳在野外露营时教他辨认不同的蘑菇,马拉琳登山时也不走寻常路。马拉琳喜欢他的独特,他会开飞机,还会教自己驾驶帆船,他们可以坐船远离闹市。
可1963年的英国人还普遍相信年轻夫妇所向往的是一种安稳与富足的生活,在整洁温馨的家中,养育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家人和同事完全理解不了他们丁克的想法,会觉得他们要不是有啥难以启齿的病,就是自私,这也是我们很熟悉的批评。
那个年代资本主义已经很发达了,孩子是资本下一代的劳动力,人们观念里标准的幸福家庭被塑造为印在麦片包装上的那样:作为顶梁柱的丈夫,温柔的全职太太,两个可爱的孩子,非常中产。但事实上这种家庭并不普遍也不标准,人们的世俗生活固定又乏味,朝九晚五的上班打卡、还贷款、按部就班地服从社会时钟。
但他们俩不是会安于现状的人,这种日复一日的庸常生活很让他们感到厌倦,“生活的全部内容都只能在紧锁的门内展开——这种安全不仅是人们渴求之物,更成了一种无可逃避的宿命。”他们渐渐变得焦躁不安,更具有冒险精神的马拉琳在一个雨夜突然提出:假设一下,我们卖掉房子,买搜游艇离开城市,住在船上怎么样?莫里斯觉得荒谬极了,他们为什么要卖掉这栋好不容易才买下的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呢,他虽然也感到生活的压抑,可这就是生活本身,在一方土地安身立命是来之不易的安稳。
马拉琳问“你连试都不试吗”,一旦认准一个想法,马拉琳就能凿穿顽石,让这个念头在无聊的生活中越扎越深,成为一个一定会实现的计划。终于他们决定变卖所有家产,亲手建造一艘游艇、出海航行,远离纷纷扰扰的人类社会,生活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经过几年的不懈努力和对航海技能的艰苦学习,他们卖掉房子,装修好了一艘船取名为“奥拉琳号”,这是他们两个名字的结合,他们开始环游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也认识了一些和他们一样选择海上生活的朋友,他们总是约定到下一个码头一起玩儿。就这样,他们先是成功横穿了大西洋,然后是太平洋。
这是一场极其浪漫的逃离。然而,大自然并不关心人类的社会学实验。在太平洋的航程中央出了事故,一头受惊的抹香鲸意外撞击并击沉了他们的游艇,这只巨大的鲸鱼也受重伤沉落,这种意外是完全没人能预料得到的。戏剧性的命运转折在几十分钟内完成。前一秒,他们还在“绝对的自由”中感到海与天带来的平静;下一秒,马拉琳找了个布袋开始疯狂地装物资,在沉船前,他们被逼上了一艘特别小、勉强能容身的充气救生筏,带来平静与激情的大自然,一下变成了残酷的“绝对限制”。这下没工夫浪漫了,眼前是严峻的生存挑战:如何对抗饥饿与干渴?如何获取食物?如何在被盐水浸泡得溃烂的皮肤痛楚中,维持健康的底线?更重要的是,如何不被绝望吞没,保持理智和希望?
他们居然在那个俩人都伸不开腿的救生筏上苟活了118天,把别针做成鱼钩,钓鱼吃,抓海龟吃,忍着恶心吃生海龟肉维持身体机能,衣服被海水泡得僵硬,已经变成盐衣磨得皮肤生疼,每天只喝一点点水,等待下雨的时候再搬出所有的瓶瓶罐罐来接淡水,连油漆桶也要洗干净拿来装水,莫里斯身体不好,长期在盐水中泡着,患上了皮肤病,本身他就精神孱弱,更是屡次陷入绝望,想要放弃求生,直接自杀来个痛快,可马拉琳则表现出一种绝对的希望,莫里斯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份笃定,这么大的太平洋,谁会找得到这么小小的一艘救生筏?但马拉琳积极处理各种求生事务的那份热情,那副样子就像真觉得自己一定会获救,她拉着莫里斯一起幻想获救后要吃的饭,早餐午餐晚餐下午茶都要吃些什么,每周的菜单多么丰富,好像他们这一生还有未来,一定还会吃到那些食物,就望梅止渴,还好她坚持下来了,漂流到第118天时,被一艘路过的韩国商船发现,给救了下来,俩人那时候都已经皮包骨头了,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60岁的人,因为肌肉流失太严重,站都站不起来,想干点什么只能在船上爬行。不过好歹是保住命了。
《老人与海》剧照。
在这漂流118天的生存奇迹中,马拉琳的行为很接近人类更本源的生存模式,接下来我会讲述厄休拉·勒古恩的载物袋理论,聊聊“娘们精神”与伙伴关系模型的生存之道。
载物袋理论的提出者,是我们之前读过她作品很多次的厄休拉·勒古恩,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也被誉为幻想文学女王,她有一篇颇具人类学色彩的文学理论文章叫作《小说的载物袋理论》,(她父亲是一位人类学家,母亲是一名作家),她总结:我们从小就被灌输一种关于人类起源和生存的图景:一群手持长矛、强壮勇猛的男性猎人,通过猎杀猛犸象完成了“人类的崛起”。狩猎——采集这种叙事逻辑,顺理成章地将“流血、对抗、征服、杀戮”视作最高级的生存法则,认为史前时代的人类最早制作出的有效工具是狩猎的武器。这也是为什么,海明威式的硬汉总是在试图用鱼叉刺穿大马林鱼——因为没有假想敌,长矛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征服,英雄就无处安放。
但近五十年考古学和人类学早就给出了截然不同的事实。比起狩猎——采集时代,采集——狩猎时代是对那个时期更为合理的称呼。
厄休拉·勒古恩提到人类学家伊丽莎白·费雪的考证,最早被人类发明出来的工具其实是女性使用的储物袋,那层充满雄性荷尔蒙迷雾在无数次的考古结果中消退了:在旧石器时代和史前时期,人类赖以生存的食物中,有65%到80%是靠采集得来的植物根茎叶和种子,小型的鱼类和兔子等动物为辅。真正让人类活命和长肉的,不是风光无限的猛犸象猎人,而是那些在燕麦地里收集种子、采摘浆果、扒出根须的采集者。人类最早的、也是最根本的文化发明,绝对不可能是那根用来把别人脑袋砸开花的、又长又硬的“长矛”,而必然是一个用来盛放采集物的“容器”——一片叶子、一个网兜、一个麻袋。因为如果你找到了一把燕麦、挖出了一堆能救命的土豆,却没有东西把它们装回家,不能喂养自己的孩子们,那也是白费力气,只能当下吃一顿。
勒古恩基于考古资料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文学理论:人类的生存靠的不是武器,而是能延续生命的储物袋,当故事把一个硬汉英雄塞进一个袋子里,他看起来就像个可笑的土豆。是书中的救生筏、马拉琳承接雨水的罐子容器这些真实的“袋子”,把生命延续下去了。马拉琳耐心地处理海龟的血污和内脏,把残存的物资分门别类地储存起来。人们需要的不是英雄,而是瓶子,是容器,也是象征性的圣杯。
马拉琳自己也是一个载物袋,她兜住了那段时日无处不在的恐慌绝望,换成满溢出来的希望和对生命的热忱,她摒弃了那种试图“征服自然”的猎杀的长矛叙事,在生理与心理双重层面上,与周围物资组成了一个极其强韧的“储物袋”。
在父权社会的日常里,女性的收纳、维系与情绪劳动,往往被视作理所当然且廉价的“后勤”;这些劳动是被贬低和看不起的“娘们精神”,听起来远不如盛大的战争那么辉煌荣耀。但这是一项最古老的人类劳作:“找到有用的、能吃的东西放进一个个袋子里,存活下去。”人类就是靠着这些日常生活中不可见、无法被写成跌宕起伏故事的繁琐事务,一代一代繁衍下来的。
长矛永远无法刺穿太平洋,这就如同勒古恩所嘲讽的那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是典型的父权制与菲勒斯中心主义叙事。在那种语境下,自然是一个需要被战胜、被刺穿的“他者”,人可以被毁灭,无法被打败,但有没有可能自然没有人的输赢仪式,它不在乎谁输谁赢,它只是存在在哪里,它给予你食物,充满魅力也蕴含风险。可硬汉精神的核心是流血、是零和博弈、是“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的强硬对抗。必须要有个假想敌,再论个输赢,持续着极度紧绷的征服欲。所以,厄休拉·勒古恩曾在采访里说自己特别讨厌海明威,还说他满嘴屁话,我猜她讨厌的就是那种总是制造暴力与对抗,还将这种暴力与对抗给无限浪漫化的男性视角。
“老娘与海”与《老人与海》的叙事差异非常大,是养育与战争的区别,在今天这个大国博弈、环境危机、科技迅速迭代竞争的时代,应该被歌颂的叙事不该还是刺向终点的长矛,而应是包含、承载与共生的容器。
这本书的中文译名叫作《海上婚姻》,原名叫《莫里斯和马拉琳》,海上婚姻是一个颇具深意且极具本土传播力的名字:当一男一女被抛入茫茫大洋,维系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不再是社会制度化后的婚姻制,而是伙伴式关爱的自然关系,就像史前时代两性互相给予生命力量的圣婚。关系是互相的,虽然我刚才谈到的是马拉琳单向拽着莫里斯的精神不让他绝望,但马拉琳在提到莫里斯在哪些地方帮助了自己,她说“我想,是有另一个人可以去关心,而不是总想着自己,是想着他,帮助他”,在那艘救生艇上,脆弱的莫里斯,皮肤爆发炎症的莫里斯的需求,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她会想,要是没有自己,莫里斯会变成什么样呢?她说“当一个人动摇时,另一个人便得支撑起对方消沉的意志”。莫里斯在采访中坦率地讲述,所有消沉的意志都来自他自己,而所有的支撑皆来自马拉琳,死亡会伪装成解脱降临,他可能会跳下救生筏寻求解脱。马拉琳自知更为强大,她认为照护莫里斯是某种责任,这种责任感也进一步放大了她的求生意志。
在父权资本主义的语境下,“婚姻”往往与财产私有制、性别分工以及权利让渡深度绑定。但当游艇沉没,所有的社会建构随之一起沉入海底时,他们在救生筏上的关系进一步退回到了人类最纯粹,也最原始的“伙伴关系”中。
人类学家理安·艾斯勒在《圣杯与剑》和《神圣的欢爱》中提出了一个著名文化模型,她将人类社会的运作模式划分为“统治关系模式”与“伙伴关系模式”,莫里斯和马拉琳没有陷入资源匮乏时的弱肉强食,而是结成了绝对平等的生存同盟。轮流站岗观察天气和周围环境;你陷入绝望,我就拽着你畅想未来,用希望的热情把你拉回来;我体力透支,你就钓鱼给我补充能量。亲密关系成了他们互相的托底,而知道这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就可以让我们不对世界那么绝望,不必去认为两性之间最基础的相处模式一定是互相博弈,社会太喜欢嘲笑“相信爱的人”是天真的浪漫主义者,嘲笑她们的幼稚。
如果跟随父权的逻辑,那么很容易就进入一个陷阱,去慕强,去鄙视爱,认为爱是感性的、软弱的、弱化女性的。但他们的真实故事反而证明了:爱不仅是精神的,它更是物质的。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深渊时,爱这种深度的伙伴关系是比世界上所有统治阶级的枪炮都要强大得多的生产力与生存力,可惜太多人类不会运用它。
而写到她们获救时,距离全书结尾还有80多页,后边还有他们往后重启生活的许多经历,如果故事仅仅停留在他们获救的那一刻,这就只是一部很精彩的好莱坞灾难片,可它对“获救后”余生的书写篇幅很大。这也是全书最令人感到温暖又极度落寞的终局,就像是陪他俩走完一生。
他们先是火了,被世界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在各大媒体露面讲述这个奇迹般的冒险故事,他们时而是英雄时而是小丑,也早就厌倦了别人没完没了的好奇目光。但是倾尽家产买的船沉没了,他俩现在一无所有,只能通过上节目卖出自己的精彩故事来赚些钱,而他们赚钱的目的是再买一艘船,继续他们的航行,很难想象在经历那种海上灾难以后,他们居然还有勇气回到海上,但是对马拉琳来说,她甚至觉得这理所当然,在漂流的时候她就在想着下一艘船、下一次航行的食谱了,也是这种对未来的清晰规划,让她不至于像莫里斯那样往糟糕处胡思乱想,在维持着她的理智。
第二艘船顺利航行了几年,后来他们年纪渐长,惊心动魄的冒险结束了,他们重返陆地,重新回到了曾经试图逃离的庸常生活中,养了一只小狗。2002年,马拉琳因病离世,留下了莫里斯一个人。莫里斯本身就是一个比较丧的人,不幸又多病的童年和青春期,造就了他的思维惯性。
在马拉琳死后的十几年里,莫里斯每一天都在对抗自杀的念头,曾经在航海时期认识的朋友们,轮流来陪他,劝他别死。但他无法从失去马拉琳的巨大空洞中走出来,后来是靠着不断地整理马拉琳的日记、一遍遍重写他们的航海回忆,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活下去。那些关于太平洋与爱的惊涛骇浪的文字,成了他余生的精神依靠。
读到这里我也会想到我的爱人,当两个人类个体在漫长的岁月中,建立起如此深度的、具体的生命连结时,你们的作息节律、对某种气味的条件反射、对许多事物的共同记忆、思考时的神经回路,在年复一年的具体生活中会渐渐紧密咬合,两套系统会共生。
就像琼·迪迪安在《奇想之年》中记录她丈夫猝然离世后的那种状态一样——失去一个能在生命深处紧密相连的伴侣,不仅是生活里少了一个人,而是你的神经中枢被生生撕裂,会感到一半的物质世界随之坏死。
《海上婚姻》用莫里斯灰白色的孤独又沉默童年青年期作为开场,在遇到马拉琳后,他的生活逐渐变得五彩斑斓,又用一场惊世骇俗的漂流作为高潮,但它最终落回了人类生活中永恒且重要的命题上:爱与死亡,冒险与庸常。
在太平洋的救生筏上,马拉琳是那个装满希望和生机的“载物袋”,兜住了两个人的命;而在马拉琳离世后的十几年里,莫里斯靠着不断书写和回忆,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新的“载物袋”,兜住了马拉琳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作者索菲在后记里写”他们渴望逃离尘嚣,追求无拘无束的自由,却恰恰在灾难中,通过极深的相互依赖与他人的干预才得以幸存。
这本书不光讲冒险,也讲人的关系,在这个慕强且崇尚征服的世界里我会很偏心那些能将“爱”进行独特阐述的女作家,不管是真心的爱,还是虚伪的爱,都很有意思,这本书里两个具体的人之间的爱,在庸常的漫漫岁月里托住彼此的灵魂,这场阅读体验本身也是一场类似于航行太平洋的冒险。
作者/弓田草
编辑/张婷
校对/柳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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