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拱烘：一场归乡的建造，一件生长中的作品|九城艺术|张力|画布|绘画|艺术家|黄拱烘

黄拱烘在潮州工作室

编者按

1992年，黄拱烘离开潮州故土，远赴慕尼黑钻研抽象绘画，在此后数十年间，他以色彩、结构、二维画布为媒介，持续叩问空间的本质。少年时急于逃离的乡土，在漫长海外岁月里，反倒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情感锚点。四年前，疫情困住远行讲学的脚步，积压的创作欲却寻到了一处出口——回乡造一间工作室。最初，他只是想给四处漂泊的画作安一个落脚之处，到最后，这场耗时四年的建造，成了他写给故乡、写给自我半生的立体长卷。

他没有选用现成仓库，从零起笔，亲手参与空间每一寸生长。图纸之上的构想，抵不过现场日复一日的推敲、推翻与等待。四处淘来的古瓷、老木、旧砖石，不做陈列展品，而是嵌进墙体、融进梁柱，耗费数月反复挪动比对，才寻得与空间共生的位置。六米高墙之上开出天窗，流动天光填满整座建筑，凭空生出图纸无法描摹的圣殿般氛围感；错落错开的楼梯、二层刻意设置的高低落差，藏着他审视大尺幅画作的观看之道，所有看不见的动线、藏于结构里的旧物肌理，都是他蹲守现场、与空间慢慢和解后沉淀的巧思。

从前，黄拱烘在画布上以色彩暗示空间关系，二维画面是他解读光影与尺度的隐喻；如今，潮州这间工作室成为他全新的创作媒介。在这里，白墙是画布，天光是流动主色，砖瓦、旧木、潮湿温润的南方气候，共同构筑三维可触摸的真实场域。他不再是单纯的设计者，反倒被空间反向塑造：天井承接天光雨水，复刻潮州民居“四水归堂”的文脉；四时流转的光线、乡野日常的烟火，不断修正他看画、落笔的方式。

这场跨越四年的建造，从不只是为了有一处作画的空间，它收纳了黄拱烘半生漂泊的乡情、母亲留存的温柔，也承载着他作为抽象绘画者对光影、尺度、材质全部的艺术思考。当平面构想落地为一座持续呼吸的建筑，我们得以看见一位艺术家的另一种表达：工作室不是静止容器，而是一件随时间不断生长、未完成的生命体。

这篇访谈，记录的便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如何从一块空地中生长出来，以及一位抽象画家如何在三维空间里，重新校准自己对色彩、观看和创作的理解。

《库艺术》专访

黄拱烘：一场归乡的建造，一件生长中的作品

库艺术=库：是什么样的想法或契机，让您决定回到潮州老家，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黄拱烘=黄：那并非一个突发奇想的决定，而是生命走到某个节点后的必然回归。年轻时，我的主题是“逃离”——逃离这片落后保守的土地，去慕尼黑追逐更自由的梦想。然而在海外定居几十年后，我与出生之地的联结反而愈发紧密。我发现，我曾厌弃的“保守落后”，恰是如今情感的锚点；而所谓的“逃离”，正是因为牵绊太深，深到需要用远离来佐证。

2021年，疫情阻断了讲学与外出的路径，那种被堵住的创造欲望，转而流向了“建造”。起初，我只是想给那些跟随我辗转各地的画作找个家——我把它们比作一群流浪的老猫，它们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但动工之后才明白，我真正想安顿的，是自己悬着的乡情以及母亲那份满满的慈爱。潮州的光照、老宅与慢节奏，是我情感色彩最初的源头。回来建工作室，就是要把绘画、生活、时间和记忆，重新放在同一个屋檐下。

1980年代末，黄拱烘（右一）与家人合影

库：您心目中“理想的工作室”是什么样子的？您认为一个“理想艺术家工作室”最不可或缺的精神内核是什么？

黄：就物理空间而言，开阔、私密、干净、通光，便已足够。但在精神维度上，它应当是一座道场，一个既能容纳情感，又能显现物质的自由圣殿。它不应只是生产的作坊，而应是一个能与创作者“对话”的场所——有足够的高度与留白，让思绪得以展开。

其精神内核，在于它能装载各种思想文化，让孤独成为一种荣耀。它既是容器，也是镜子：包容你的瑕疵，也照见你的真诚。在这里，艺术家最需要的能量是“安静笃定”，时刻保持对自己的关爱，以及与作品之间那份不容置疑的诚实。你可以把它当作走向世界的窗口，也可以只把它当作一面镜子，关键在于，你是否能在其中脚踏实地，又能天马行空。

黄拱烘位于广州345艺术空间的工作室，2005

黄拱烘位于北京草场地的工作室

黄拱烘位于德国慕尼黑Fasanerie的工作室

库：工作室空间环境对您的创作状态、思考方式乃至作品面貌会产生哪些影响？

黄：美好的事物多出自美好的环境，而空间对创作的介入往往是悄无声息的。比如在慕尼黑，空气稀薄清澈，光照适合大开大合的纯色对比；而在潮州，湿度很高，万物显色总带着一层灰调，这迫使我在作画时不自觉地加强对比，以维持画面的清晰。

物理距离的改变也会重塑观看的方式。二层六米的主墙，让我可以退到很远的距离审视画面，甚至把画挂高仰视，去感受色彩的重量感。这种角度的变化，让色块之间的呼吸感变得从容。而三楼天井的日光，在木门上缓慢推移，那本身便是一堂关于色彩与时间的必修课。

环境在塑造我的观看，也在修正我的笔触。

黄拱烘在不同工作室中创作

库：从工作室的构思、动工到完成，这么长的时间跨度里，过程中有没有某个反复推敲、甚至推倒重来的部分，让时间拉长，也让空间发生了质变？

黄：最初我只是想买个现成的仓库，挑来挑去不满意，索性自己建。这一建，便是四年。在这个过程中，空间不断“长大”，审美的苛求与功能的复杂，让成本与难度节节攀升。但我最深刻的体会是：如果你非要设计，就必须到现场；而到了现场，融入和观看往往比设计更加透彻。

真正的质变发生在“等”和“改”中。那些平日淘来的古瓷、木雕、古砖石，每一件都要经过反复挪动、比对，有的等了大半年才找到它该在的位置。我没有把它们当作博物馆的展品去陈列，而是让它们嵌入墙体、融入结构。四年的汗水累积，恰是这种耐心，让一个原本朴素的储藏念头，升华为一件有温度的作品。正如我常说的：你不在场，问题就在场。

库：您一直通过抽象绘画表达对空间与色彩的理解，这次以建筑空间为载体，这种表达方式的转变意味着什么？在三维空间里，您用哪些手法来呈现这种关系？

黄：建筑和画布的逻辑其实一脉相承。白墙如同铺开的画布，光线是空间中流动的“主色”，而尺度与材质则是色块与肌理的分布。但真正的变化在于，绘画是二维的隐喻，而建筑是三维的实证。在画布上，空间是被色彩暗示出来的；在建筑里，色彩是被空间、光线和材质真实定义的。

我不是专业设计师，甚至不懂画图纸，但我相信专注的力量。绘画训练了我对材料、结构、审美的综合感知，这种专注是做好任何事情的基础。当我带着生活的浓厚兴趣回到现场，审视每一个角度，我发现自己纯粹是跟着空间一起共情、一起成长。我希望人们走进这间屋子，首先是把它当作一个生活空间，通过生活的经验慢慢走近我的绘画。这种通感，恰恰是空间作为载体最迷人的意义。

黄拱烘潮州工作室效果图

库：您将这个工作室命名为GARTEN AUF dem Dach（屋顶花园），并视为自己的一件“作品”。与画布上的抽象绘画相比，用真实空间创作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它是否反过来影响或启发您近期的架上绘画？

黄：最大的不同在于“协作”。这过程离不开社会各界的支持——感谢我的同学胡科林和张裕锦老师的设计团队，协助我为前期土建做了扎实的规划；潮州的蔡伟宏老师则提供了全过程的技术支持。

在画布上，无论色彩关系多么复杂，每一笔都由我决定；但在三维空间里，你必须与材料、工匠、气候乃至时间协商。建筑考验的是社会协作能力，而绘画考验的是个人的应变能力。这种不得不做的“妥协”和“等待”，带来了画布给不了的惊喜。

朋友们来访时常说，这里每换一个角度都有风景。去年在这里举办室内音乐会时，挑高的空间像一个天然音箱，声音与图景开始塑造这所房子的历史。这种人与空间的相遇，反过来滋养了我的画。我或许会在未来的画面中保留更多“协商”的痕迹，让掌控不再专横，让色彩更加肆无忌惮地现形。建这个工作室，会让我在未来的绘画中更加“放手”。

黄拱烘潮州工作室三楼天井

库：工作室扎根在潮州，这片土地的历史文脉、民居建筑、气候、光线，甚至日常的生活气息，是如何渗入到这个空间里的？您有刻意融入或回应某些地域文化元素吗？还是要多处在一种若即若离的对话状态？

黄：我没有刻意去堆砌符号。我的身体起居、工作饮食，都在回应这里的四时水土，这本身就是潮州文化的一部分。若说有什么特意保留的，那是三楼的天井——潮州民居最核心的“四水归堂”，它是承接天光雨水的通道，也是天人之间的连接。

真正渗入空间的，是生活本身。建房过程中，我和古美村的村民结下了友谊，邻居会把青菜挂在我的门把手上，这种日常的温暖赋予了生活厚度。有意思的是，我也在这里接待了来自德国、乌克兰、韩国的艺术家。当我用潮州卤鹅招待他们时，大家都惊叹于那肉色的美感。比起晦涩的艺术理论，饮食更容易引起共鸣。这印证了我的观点：最本土的就是最国际的。

黄拱烘潮州工作室中的老物件

库：很多艺术家尽可能避免把工作室布置得精致舒适，因为担心身处其中是否还能保持那种必要的专注、紧张甚至粗粝的创作状态。您会有这种担心吗？

黄：完全没有。我的工作室首先是用来呵护自己的，创作之前我甚至在考虑如何养生。所谓“避免舒适”更可能是一种危险的煽情。舒适精致，其实就是干干净净、恰切合理。它不但不影响专业和专注，反而能让人保持客观诚实。我甚至追求作画时脸色好看、穿着干净。

黄拱烘潮州工作室

对我而言，创作的紧张感从不来自环境的粗粝，而来自面对画布时内心的笃定与真诚。何况这个空间并不只有“精致”，那些老物件、旧材质自带的时间感，本身就是一种粗粝。在这个空间里，颜料可以飞溅，画布可以堆叠，但这种场景恰恰是我想要克服的。紧张与舒适、精致与粗粝，都可以是生活的一部分，也可以是创作的一部分，两者完全可以共存。

黄拱烘潮州工作室

库：现在这个空间还有您觉得可以继续生长或变化的余地吗？您如何看待它与您未来创作之间那种动态的关系？

黄：四年过去，其实只是刚刚“完成”了物理建造。工人们回家了，我把东西摆进去，但什么是真正的完成？还要空间自己来说。青苔的蔓延、植物的生长、鸟儿来筑巢，这一切都还需要随着岁月进一步生长。

我把这栋房子看作一件与时间合作的、“未完成的作品”。它在生长，我的创作也在推进，两者相互塑造：我的画改变着空间的内容，空间又改变我看画、画画的方式。这种动态关系是最迷人的部分。哪一天它彻底“完成”了，静止不动了，反而可能意味着某种停滞。

库：工作室既是极度私密的个人道场，又不可避免地会接待朋友、藏家，甚至在某些时刻成为展示的场所。您如何理解和处理这种私密与开放之间的张力？

黄：这确实是一种张力，但我觉得它是有益的。独处时，这里是我的道场，是与自己、与作品短兵相接的地方；朋友和藏家来访时，它又自然地成为交流和展示的现场。有意思的是，别人在空间里的反应，常常让我重新看见自己习焉不察的东西。

我的处理方式是可以在时间上有所区分，但不需要在空间上设防。创作有创作的时段，待客有待客的空间。我们已经在这个房子里收获了很多美好的时光，特别是在秋冬的晚上，朋友们围坐三楼天井，一起喝茶聊天，望着月亮。工夫茶是潮州人的待客之道，私密与开放，就在一泡茶的光景中自然转换。说到底，空间自己会安排好这一切。

库：艺术史上，有些艺术家的工作室最终成为其整体艺术表达的一部分，甚至被视为终极作品。您怎么看这种现象？当空间成为“作品”，它与创作者的生命之间存在怎样的相互标记？

黄：艺术史上确有先例，如莫奈的吉维尼花园、布朗库西的工作室、巴拉甘自宅。这种现象揭示了一个本质：真正的创作从来不止于某种媒介，而是艺术家整个生命状态的外化。

当空间成为作品，它与创作者是相互标记的。我把三年多的时间、几十年的审美和记忆刻进这个空间，空间也在日复一日地塑造我的感知和我的作品。我的画需要时间才能被更多人理解，而这个房子，换一种方式让人们直接走进我的审美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已经是我作品的一部分——一件与生命同步展开的作品。到最后，很难说是我完成了它，还是它在继续完成我。

库：对于接下来的，您有哪些安排和计划？对于参加此次入驻计划的工作坊学员，您有怎样的期待？

黄：空间上，我梳理了二层工作室地带和一层储藏区域的预留空间，为学员提供独立创作和近距离观看原作的条件。三楼的天井茶座、厨房餐厅与一楼花园也为大家开放。内容上，我围绕“绘画与色彩的关系”设计了一条从生活观察到艺术实践的研习路径：大部分时间我跟大家一起画画创作、分享我在工作室的工作与日常；以及如何与画布、颜色作品打交道。潮州自带生活文化的底色，我也会陪学员感受老城、民居、茶道、美食。

黄拱烘潮州工作室

对学员，我的期待很简单：大家因为绘画和美好生活走在一起。这不但适合职业艺术家，也适合不同领域的从业者，只要他们对绘画有兴趣、对生活有追求，对创作有热情都可以来到这里。如果他们的梦想需要在一个具体的场域被唤醒，我希望这间工作室、这个村子、古城文化、风俗人情，都能成为那个唤醒的现场。大家在这里不只是学画画，而是重新学习“看”，学习让生活与创作融合在一起。

艺术家简介

黄拱烘

Huang Gonghong

德籍华裔艺术家，中央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慕尼黑画派”（Munich School）成员。1963年生于广东潮州，1986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1992年定居德国。1994年考入慕尼黑美术学院，师从色彩绘画代表艺术家杰瑞·翟纽克（Jerry Zeniuk）教授研习抽象绘画，2002年作为“大师弟子”（Meisterschüler）获自由绘画与平面艺术硕士学位。2003年起应邀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湖北美术学院油画系讲授抽象绘画。2024年5月起担任“色彩绘画”创研工作坊导师，讲授“色彩与对象世界”、“色彩与绘画空间”、“色彩互动与作品独立”等课题。

黄拱烘导师长期致力于抽象绘画中色彩、空间、结构、材料等核心课题的创作与教学。其作品以色彩的强烈张力与书写性为特征，将中国书法经验融入西方抽象绘画的语言系统。所有作品均以“无题”命名，意图排除叙事与图像联想，使绘画回到色彩与平面本身。

部分展览

2000 参加慕尼黑艺术博物馆艺术大展

2002 黄拱烘抽象绘画展, DAS保险公司, 慕尼黑

2005年参展广东美术馆“慕尼黑当代抽象绘画展”

2008 黄拱烘艺术展, 艺术批评家Wiegand 家庭画廊, 慕尼黑

2011 黄拱烘艺术展, 艺术批评家Wiegand 家庭画廊, 慕尼黑

2013 “视觉快感”, 黄拱烘抽象绘画展, 今日美术馆, 北京

2017 直见色彩：陈亮、黄拱烘、马树青、唐骁、滕斐联展成当代艺术中心北京

2017 沙夫霍夫・弗赖辛上巴伐利亚欧洲艺术论坛展览

2019 风格派及未来展览华侨城盒子美术馆

2022年至2023年 “游目骋怀：旅德中国艺术家作品展”，国家大剧院、上海新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