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云南楚雄大姚石羊古镇的朋友,多半听过那一段白羊觅盐的故事。走在古镇的街巷,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千百年挥散不去的咸味儿,庆丰井的老井台静静摆在那里,孔庙的铜像矗立山间,盐马古道的痕迹嵌在青石板路上。很多人听完导游介绍,都会笃定这里从汉代就已经凿井采盐,拥有长达两千多年的井盐开发史。可很少有人知晓,这个流传甚广的说法,在文史研究圈子里一直存在分歧,至今拿不出实打实的文物来把这件事彻底坐实。
很多游客到这里旅游,翻开景区宣传册,走进博物馆,看到展板文字,都会读到石羊白盐井始于西汉的介绍。本地世代居住在这里的老人,从小听长辈讲述古镇过往,也都默认,早在遥远的汉代,这片山谷就已经凿井取卤,熬煮食盐。
当地不少地方志,后世整理的地方史料,也都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记述,把石羊盐业的开端推到汉代。这套说法流传时间久,传播范围广,深深扎根在普通大众的认知当中。可当我们拨开后世层层叠加的记载,回头去翻看距离汉代更近的原始典籍,就会发现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们能够找到距离汉代时间较近的文献,记录当时蜻蛉县设有盐官。蜻蛉县,管辖范围大致包含今天大姚这一片区域。有盐官,就代表这片地域有食盐产出,官府才会专门设置岗位,管理盐产,收取盐税。很多人就是从这一条记录出发,直接得出结论,汉代的盐官管理的就是今天石羊古镇的白盐井。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逻辑缝隙。古籍只说了蜻蛉这个地方产盐,设置盐官,并没有白纸黑字写明,产出盐的那口井,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白盐井。
古时候的滇中大地,地下卤水分布并不只有石羊这一处。一片县域之内,完全有可能存在多处地表盐泉,古人不需要深挖几十米凿井,地面裂隙渗出咸水,就地取来熬煮,就能够得到食盐。汉代设立盐官,管控的,有可能就是这一片区域多处零散露出地表的盐泉,不一定就是后来石羊古镇人工深挖的白盐井。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大的地域有产盐记录,就直接等同于某一口具体的古井在那个时代已经开凿完成。
说到这里,大家会好奇,既然汉代缺少直接证据,那家喻户晓的白羊觅盐传说,又对应哪个时代?翻开明代编纂的地方典籍,还有后世流传的野史资料,白羊舐土得盐泉的故事,故事背景指向南诏,也就是唐代。传说讲的是牧羊的时候,白羊总守着一块土地不肯离开,不停舔舐泥土,人们尝过泥土发现咸味,向下挖掘,涌出卤水,还挖出一块外形酷似绵羊的石头,石羊的名字就此而来。
民间版本的故事版本丰富,有的版本主角是龙女,有的版本讲述本地先民牧羊偶遇盐泉。这类动物发现盐泉的故事,在中国西南盐业历史当中并不少见,四川不少古盐井,同样流传着牛羊舔地找到盐泉的民间叙事。
这类故事更多属于先民口耳相传加工出来的文化记忆,饱含着当地人对盐泉被发现的美好想象,不能直接拿来当作严谨的历史证据使用。故事成型记录下来的时间,距离故事发生,中间隔着数百年时光,口口相传的过程当中,细节不断被润色改造,和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会产生距离。
真正能够和白盐井清晰对应的文献记录,出现在唐代。《蛮书》当中记录泸南一带出产品质优良的井盐,一代代学者比对地理方位、物产情况,大多认定书中写的美井盐,就是石羊白盐井。到这个时候,文字记载才和今天石羊古镇的盐井完全对上号。
有一部分文史研究者持这样一种看法,汉代的时候,这片山谷,或许老百姓已经偶然接触到地表渗出来的盐水,随手收集熬盐,属于零星小规模利用,并没有向下开凿深井,形成固定井场,规模化开采。真正主动开挖深井,建立稳定的盐业生产,要等到唐代南诏时期才完成。
这两种不同的看法,这么多年一直并存,没有形成一边倒的定论。支持汉代开采的一方,逻辑链条来自于汉代蜻蛉盐官的记载,地方代代相传的记忆,后世地方志的追溯。持谨慎态度的一方,看重直接证据,汉代的陶片、井址遗迹、简牍文字,能够直接证明石羊白井汉代已经凿井的实物,到现在都还没有出土。
历史研究当中,后世追记的史料可以作为重要参考,但是距离事件几百年之后才写下的文字,不能和事件发生同期留下的原始材料划上等号。后世修撰方志,很容易把本地已经兴盛起来的盐业,向前追溯,把历史源头尽量往更早的年代推进,这是各地修志当中很常见的现象。
讲到这里,很多普通读者心里会生出疑惑,两种说法,我们普通人该怎么看待,是不是宣传当中写的两千年盐史就是错的。其实大可不必走向非黑即白。历史本身就存在很多模糊地带,不是每一段过往,都能留下足够的物证,让所有人拿到一个百分之百确定的标准答案。
对于普通游客,普通老百姓来说,民间流传两千年的故事,地方代代传承的集体记忆,同样拥有自身的价值。传说承载的,是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的情感,是盐给古镇带来繁华的集体记忆。去石羊古镇旅游,听白羊找盐的故事,逛古井,看孔庙,感受盐马古道留下来的烟火气息,这些体验并不会因为学界存在争议就大打折扣。我们不需要把传说完全等同于真实发生的史实,也不能直接把流传千年的民间叙事全盘否定。
现实当中,很多历史名胜都会遇到相似的处境。不少古迹的起源年代,民间说法和学术考证会出现出入。民间更愿意接受完整浪漫的故事,把源头推向更久远的年代,凸显地方厚重底蕴。学术研究要恪守证据优先的原则,实物不足的时候,便会保持克制,不下绝对的判断。
这两种立场,本质上并不冲突,只是两者追求的目标不一样。文旅传播,要兼顾大众的接受度,需要完整生动的故事,方便大众理解记住地方文化。文史研究,优先讲究证据链完整,缺少直接物证,推论再合乎情理,也只能停留在推测层面。
我们也不能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直接断定汉代完全没有接触卤水。地下卤水就在这片山体之下,地质条件不会随着朝代变化。汉代蜻蛉县既然设置盐官,就证明这一大片区域盐资源已经被人利用。不排除那个时代,当地土著百姓已经捡拾地表盐土,收集裂隙渗出的盐水,用来获取食盐。
只是“利用盐泉”和“开凿白盐井,建立成熟井盐生产”,这两件事,并不是一回事。挖一口几十米深的盐井,需要成熟工具,组织人力持续施工,搭建整套取卤、熬盐的生产流程,是一套复杂工程,和随手收集地面盐水,中间隔着巨大的门槛。
往后的岁月,白盐井一步步走向鼎盛。元代朝廷专门设立管理盐税的官员,正式搭建专门管理这一片盐场的官方机构。明代设立白盐井盐课提举司,古镇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多口盐井同时生产,成百上千灶户在此劳作,熬出来的雪白食盐,顺着盐马古道,依靠骡马驮运,销往周边州县,远至川藏。
各地商人汇聚香水河畔,市井热闹,庙宇楼阁接连修建,财富因盐聚集,也把中原儒家文化带到大山深处,才有了如今我们看见的宏伟孔庙与大铜像。这些元明之后的历史,有着大量碑刻、档案、实物留存,是没有争议,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过往。
一口古盐井,见证的不单单是挖井熬盐这件事,背后是古代西南各民族的生活。食盐在古代,是生存必需品,是重要的财富资源。谁掌握盐的生产,就拥有话语权。一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先民,不管是最早偶然发现盐水,还是后世大规模开凿深井,都靠着这片地下卤水,养活自己,互通商贸,推动不同族群往来交融。
白羊牧羊的故事,也在千百年的流传当中,慢慢变成属于所有人共同的文化符号,节庆、雕塑、地名处处都能看见它的影子。哪怕故事不是一字不差的史实,它也已经成为古镇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这场延续许久的争论,就能够明白,争论的核心,并不是石羊古镇有没有悠久盐文化,大家分歧点聚焦在,人工开凿白盐井规模化生产,到底能不能直接追溯到汉代。蜻蛉有盐官不等于白井汉代开凿,白羊觅盐的故事成型于唐代,没有汉代出土文物佐证,这些是客观存在的现实。
但我们同样不能就此否认,汉代这片土地,已经和盐产生联系。推测不等于定论,传说不等于史实,地方记忆也不等同于出土物证,把这几件事区分开来,看待这段历史,思路就会清晰很多。
很多人看完会纠结,到底该信哪一方。历史探索,本身就是不断接近真相的过程。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考古工作在石羊古镇开展,发掘出汉代相关的井址、器物,那么悬而未决的疑问就会彻底解开。在没有出现新物证之前,不同的观点就会继续共存。
不少去过石羊的网友,在网络分享自己旅行感受的时候,也会聊起这个话题。一部分网友从小听本地故事,觉得老辈代代相传,不会出错;一部分看过相关文史文章的网友,则觉得不能只听故事,实物证据才最靠谱。两种想法,都有自己的道理,没必要互相否定。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断题,很多古老地方,都留有这样等待进一步解答的谜题。
不知道屏幕前的你,有没有去过石羊古镇,有没有听过白羊觅盐的民间故事。如果你去过,逛古盐井的时候,你会更愿意相信流传千年的民间传说,还是更看重出土文物实物证据?如果你对云南古盐井文化有自己的见闻和想法,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大家一起聊聊这座因盐而生的滇中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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