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6年秋天,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目的地是隔壁省的G市。
我在B市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二十五岁,已经在流水线上熬了两年。厂里机器一天到晚响个不停,耳朵里塞满噪音。我攒了四天年假,想出去透口气。
票是提前订好的,长途卧铺大巴,从我住的地方到G市,要跑十几个小时。行李就一个旧书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充电宝。
上车找到自己的下层铺位时,发现上面躺着一个女人,脸朝里,像是睡着了。车厢里灯光有点暗,看不太清她的样子。我没敢叫醒她,把包放在旁边,站在过道里等。旁边铺位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刷手机。
车快开时,乘务员过来查票,才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坐起来,长发有些乱,遮住了半边脸。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说刚才太困,没注意占了我的位置。我忙说没事,把包塞到行李架上,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坐的地方。
她说自己叫林岚。我报了名字,周凯。大概是我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我只好又说了一次。
林岚三十三岁,在G市市区开一家小服装店。她这次去B市,是看一个朋友,顺便进点货。说完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说自己是第一次去外地,想在G市郊区待几天。林岚说她熟,可以给我指几个好地方,保证不踩坑。
车开起来后,车厢里灯光暗了许多,很多人躺下休息。窗外的公路漆黑一片,偶尔有车灯扫过来。我和林岚的铺位挨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她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半夜我醒来,看见她没睡,靠着车窗看外面。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不太困,离婚后常常这样,习惯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说会好起来的。她笑了笑,说没事,早就该离了,拖了好几年,终于清静了。
她问起我的工作,我说每天盯着贴片机,日子像被按在传送带上一样,一天天重复。她说开店也累,租金一年比一年高,客人还总挑三拣四。后来聊到小时候的事,又聊起喜欢的电影,发现我们的共同爱好还挺多。
天快亮的时候,车进了服务区。林岚下去买了两杯豆浆和几个茶叶蛋,用塑料袋提着回来。她递了一份给我。我说不用,她就塞到我手里,说出门在外别客气,几块钱的东西而已。
重新上车后,我们并排坐着吃早饭,像认识很久的朋友。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田野一片接一片。她问我那边的民宿订在哪里,我说郊区附近。林岚说她不想马上回店里,干脆陪我去走走,反正她对那边也熟。我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巴到市区后,我们换乘去郊区的车。到郊区时是下午三点多。我订的民宿在一条巷子里,是栋旧房子改的小院。前台说,我订的那间双人房下水管裂了,只剩一间大床房。
我看了看林岚,有些为难。我说要不再去附近找找别的住处。老板听到后摆摆手,说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的多是周末游客,附近便宜的房间基本提前就订完了,你们现在出去,跑断腿也未必找得到。
林岚看了我一眼,说:“那就不折腾了,将就一晚吧,我睡相老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老板拿了房卡。我们跟着他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大床摆在中间,墙角放着一床薄被。
放好东西后,林岚说天还早,不如出去逛逛,顺便把晚饭解决了。我说好,锁了门跟着她下楼。
此时的街道上已经很热闹。石板路两边挤满小店,卖桂花糕的、卖手工姜糖的、卖民族风裙子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林岚给我买了一杯桂花茶,说这个季节的桂花正好。我喝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但还是喝完了。
路过一家卖银饰的小摊,林岚拿起一条手链看了又看,最后又放下了。我偷偷买了下来,用小盒子装着,塞进裤兜里。
吃完饭我们又沿街走了一段。林岚停在桥边看下面的人放河灯,看了一会儿,说走吧,明天还要出去玩。
回到民宿已经快九点。林岚先去洗澡,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我坐在床边,听着水声,有点不自在。房间很小,卫生间就在床头斜对面。
林岚洗得很快,出来时头发用毛巾包着,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我低着头,没敢多看。然后换我去洗澡,出来时林岚已经躺在床的一侧,给我留了半边。我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抱出那床薄被,在地上铺开。
林岚看见后坐起来,说地上凉,上来睡吧。我说不太合适。她说你才二十五,怎么比我这个三十多的还保守。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薄被放回床上,躺在另一侧。
灯关了,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她忽然开口,说睡不着。我说我也还没睡。林岚说一闭眼就是以前的事。我安慰了几句,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床垫动了几下,她往我这边靠了过来,额头抵到我的肩。我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
我问林岚怎么了,她说有点冷,想问我借点温暖。还没反应过来,她伸手绕到我身前,从背后轻轻抱住我,脸顺势埋进我的后颈。我整个人僵住了,心脏狂跳不已。
林岚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行吗?”
我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我慢慢转过身,和她面对面。林岚闭着眼,眼角有一点湿,我抬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她睁开眼,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我说:“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林岚笑了一下,说:“你可真是个暖男。”我有点窘,让她别这么叫。
林岚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我胸口,我轻轻把手搭在她背上,不敢用力,像抱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那一晚我们没有做别的,只是这样抱着睡觉。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林岚早已醒了,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她回头说早安,眼睛有点肿,但精神不错。我也回了一句。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去了不少地方。
第一天去了河里坐竹筏,撑筏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一路上给我们讲当地的老故事。林岚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说她小时候也在江边长大,夏天常去河里摸石头。竹筏过了几个小坝,水花溅上来,林岚笑着往我这边躲。我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过完坝才松开。
竹筏到码头后,我们在河边用餐。午饭过后,气温上升。我们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林岚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说水凉凉的,很舒服。我也试了一下,确实如此。
她忽然说,她前夫从来不肯陪她出来旅行,嫌麻烦。我张了张嘴:“那……以后我陪你去吧。”林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行啊,那我可记住了。”她低头看着水面,脚轻轻划了一下水。
下午我们去了古村落,那里的青砖房和石板路都还保留着。我们在巷子里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门楣上的老雕花。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我给她拍了张照。照片里她站在树边,笑得很甜。
回民宿的路上,林岚靠在公交车窗边睡着了。我把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没醒。
第二天我们租了自行车,沿着江边慢慢骑。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黄,空气里有股青草味。林岚骑得不快,有时停下来拍照。我骑出一段又折回去,她说我像只甩不掉的小狗。我装出生气的样子,逗得她哈哈大笑。
骑到某个山脚下,林岚指着山形说问我像不像月亮,我点点头。她说小时候以为那洞是天上月亮掉下来砸的。我忍不住笑了,她说你笑什么,小孩子都这么想。接着我们又去了码头附近,那里有林岚的老家。自从她搬到市区以后,一直都没有回来过。她望着江面出神,我没打扰她,陪着站了很久。
吃过晚饭,我鼓起勇气,拿出装有手链的盒子。林岚正低头看手机,抬眼看见我递过来的东西,有些惊讶。我说那天看你喜欢这手链,就买了,一直没敢给你。林岚接过盒子打开,笑着说亏你还真藏得住。我挠挠头,说怕你不肯收。
她把手链戴上,银色的细链子贴着她白净的手腕,挺好看的。她抬头看我说:“周凯,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老实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只好无奈地笑笑。
晚上关灯后,林岚又靠了过来,把脸贴在我背上。她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热乎乎的。
她低声说:“周凯,你是这两年对我最好的人。”我转过身,认真看着她。黑暗中只看得清她眼睛的一点亮光。
林岚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下巴,我随即低头吻住了她。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她用力攥着我后背的衣角,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要从胸口里蹦出来。我们就这样相拥着,纠缠在一起,直到用尽所有力气才松开彼此。
第三天我们起得很晚,没有外出,就坐在民宿的院子里晒晒太阳。林岚话少了许多,偶尔翻翻手机,偶尔看看天。我能感觉到她在想事情,但没多问。
我的年假只剩今天了,今晚就得赶回去。
中午吃饭时,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林岚筷子停在碗边,没有马上回答。我不敢看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赶紧又说,就是随口问问,不方便也没关系。林岚摇摇头,说:“让我再想想,我还没理清楚。”我说好,不再提这件事。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市区。林岚陪我去车站,我买了回程票。候车厅里人很多,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谁都没有说话。我想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岚沉默了一会,说:“我会去找你的。”
我看着她,她却没有看回来,眼睛盯着前方某个地方。
检票前,我要了林岚的电话,存进手机。我说到了就给她报平安。林岚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大巴开动时,林岚站在车门外,朝我挥了挥手。她穿着那件卡其色外套,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我透过车窗一直往外看,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林岚回了一个“好”字。
过了两天,我又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拨电话过去,提示已经关机。又过了几天再打,还是关机。
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发了一条消息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仍然石沉大海。
那段时间我上班总走神,盯着贴片机发呆,下班了也缓不过来,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好一阵子。
后来那个号码再没打通过,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偶尔还会拨一下,直到某天它变成了空号。
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段旅程。
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只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又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大概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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