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柱,今年七十三了,生在黄河边上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我这一辈子没啥好说的,就干了一件事——给周家放牛,放了整整三十年。从十三岁放到四十三岁,后来周老爷说我老了放不动了,让我去后院劈柴挑水,又干了十几年。我这一辈子,就拴在周家大院那根拴牛桩上,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娃,连村子都没出去过几回。

可谁承想,临了临了,周老爷快咽气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把我这辈子的根都给刨了。

我爹妈走得早。我娘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我三岁那年她就不行了。我爹拉扯我到七岁,有一年发大水,他去堤上堵口子,再没回来。村子里的人说我爹被水卷走了,连尸首都没找着。

我就成了孤儿。吃百家饭长到十三岁,东家一碗粥西家一块饼,身上那件棉袄补丁摞补丁,冬天漏风夏天捂痱子。后来村里的老族长看不过去了,领我去周家大院找周老爷。

周家是柳树屯最大的户,地有上百亩,牛有十几头,长工短工加一起二三十号人。周老爷那时候四十来岁,穿着绸缎褂子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老族长说了我的情况,端着茶碗看了我半天。

"多大了?"他问我。

"十三。"我缩在门槛边,脚趾头从破鞋洞里露出来。

"能干啥?"

"能干活。喂牛、割草、挑水,啥都干。"

周老爷放下茶碗,对管家说:"带到牛棚去,跟老张头学放牛,管吃管住,一年给两套衣裳。"

我就这么留在了周家。

周家那会儿是真阔气。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前院住长工,中院会客,后院是老爷太太小姐少爷们住的地方。我住的是牛棚边上一个小耳房,跟那头叫大黑的老牛住隔壁。夏天蚊虫多,冬天四面漏风,但我挺知足——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每天还能吃上两顿饱饭。

周老爷对我不好不坏。他话不多,脸上总挂着副谁都欠他钱的表情,但对下人不打不骂,这在东家里头算仁义的。他偶尔来牛棚转一圈,看看牛膘情咋样,有时候顺手扔给我个馍,有时候啥也不说就走了。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偷偷羡慕过周家的小少爷。小少爷叫周明远,比我小两岁,穿得干干净净的,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走哪儿都有丫鬟跟着。我在村口河边放牛的时候,看见他跟几个富户家的孩子玩,他们拿着糖人举得老高,你追我赶的。

有回小少爷跑累了,坐在我放牛的那棵柳树下歇脚,问我:"你天天放牛,不闷吗?"

我说不闷。

他说你上来跟我玩吧,我们捉迷藏。

我没去。我知道自己是啥身份,我是放牛的,人家是少爷。

那大概是我离周家少爷最近的一次。后来过了没两年,周少爷得了一场大病,请了好几个郎中,吃了一个多月的药,还是没救过来。周太太哭得昏过去好几回,周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天没出门。

周少爷没了之后,周家大院像是蒙了层灰。周太太精神大不如前,成天抱着少爷的旧衣裳发呆。周老爷更不爱说话了,来牛棚的次数反倒多了,有时候站在牛栏前面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啥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我十九岁那年,有天傍晚放牛回来,周老爷站在大门口等我。那天太阳刚下山,天边一片红,他的脸在暮色里忽明忽暗的。

"刘柱,"他叫住我,声音有点哑,"你爹叫啥?"

"叫刘老栓。"我说。

"你娘呢?"

"我娘没名字,听村里老人说娘家姓张。"

周老爷哦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银元递给我:"去买双鞋,脚露外面不好看。"

我接过银元,看着他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有点驼了,我记得他以前背挺得特别直。就那几年功夫,他老了不少。

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牛换了好几茬,大黑老了卖了,换了大花,大花后来下了犊子,又添了好几头。我头发长了剪,剪了长,脸上的褶子一道道多起来。长工换了一拨又一拨,管事的也换了仨,只有我一直在。

周太太后来也走了,走在我三十八岁那年。她走之前把周老爷叫到床前说了好一阵话,我在外头听见她哭,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周老爷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看见我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说:"你去把后院那棵石榴树挖了,太太说碍事。"

那棵石榴树是周少爷小时候亲手种的。我挖了整整一下午,根扎得太深了,我把锹都撬弯了。挖出来的树根湿漉漉的,土里头翻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个泥娃娃,耳朵缺了一块。我认得,那是周少爷的。他小时候有回跑牛棚来,把这泥娃娃给我看过,说这是他姥姥从城里带回来的。

我把泥娃娃擦干净,搁在周太太灵前了。周老爷进来看见,啥也没说,就是站了好久。

我四十三岁那年放不动牛了,腿疼,风湿,阴天下雨就瘸。周老爷让我去后院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活儿轻省些。那时候周家已经不如从前了,地卖了不少,长工也辞了大半,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

周老爷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得拄拐棍,耳朵也背,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但他每天傍晚还是要到后院来坐一会儿,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我就在旁边劈柴。

有时候他跟我说几句话,问今天吃的啥,天冷了多穿件衣裳。有时候就坐着,闭着眼睛,藤椅吱呀吱呀响,像在跟谁说话似的。我劈着柴,听他椅子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夕阳打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跟老树皮一个样。

其实很多年里头,我不是没想过离开。年轻时候看着别人娶媳妇成家,心里头也痒过。有一回村里媒婆给我说了一门亲,邻村一个寡妇,带着个闺女,人也本分。我去看了,那寡妇蒸了白面馒头给我吃,闺女躲在门后头看我。

我回来想了一宿,还是没去。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走不了。这周家大院拴了我三十年,那条牛绳子勒在手里勒久了,解下来手都伸不直了。

后来那寡妇嫁了别人,我也没再有别的心思。一个人也挺好,不连累谁,不亏欠谁。

今年开春,周老爷病倒了。这回跟前几回不一样,大夫来看过,摇着头走的。管家跟我说,老爷怕是不行了,该准备的准备准备。

我那天晚上坐在他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大半夜。月亮挺亮,院子里那棵枣树抽了新芽,风一吹沙沙响。我想起十三岁来周家的第一天,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棵枣树,那时候枣树还没这么粗。

周老爷拖了大半个月。他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有时候把我叫进去,盯着我看了半天,又摆摆手让我出去。

昨晚上他又把我叫进去了。屋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昏黄黄的,照着他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他伸出手,我攥住了,骨瘦如柴,手冰凉。

"刘柱,"他声音跟破风箱似的,"你过来,近点。"

我凑到床边,他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摸我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摸得特别慢,特别仔细,像在摸一件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粗糙,刮得我脸皮生疼。

"你左耳朵后面,"他说,"是不是有颗痣?"

我愣住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左耳朵后面有痣,那地方我看不见。后来我摸了半天才摸着,还真是,绿豆大一颗。

"你腰上,"他继续说,"有一块青色的胎记,铜钱那么大。"

这回我是真懵了。胎记这事,除了我爹娘没人知道。我小时候光着屁股在河边洗澡,村里人都见过,但谁也不会去记这个。

"周老爷,"我嗓子发紧,"你咋知道?"

他没回答,攥我的手攥得更紧了,那点力气像是从命里头挤出来的。他的眼睛盯着我,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滚下来,淌进耳朵里。

"刘柱,"他嘴唇哆嗦着,"你是我的儿。你是我跟张桂花的儿子。你娘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张家姑娘。"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人在脑袋里头敲了一口钟。

"那年发大水,"他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娘抱着你去堤上看你爹……我让你爹把你抱走,躲一躲……后来你爹没了,你也没了。我找了你十年,找不着。后来你十三岁那年,老族长带你来的,我一眼就认出你耳朵后头那颗痣了……"

"那你为啥不说?"我听见自己在喊,嗓子劈了,"三十年!你为啥不说?"

"我不敢,"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皮缝里往外渗,"你娘临走的时候让我别认你,说认了你你心里头怨我。她让我照顾你就行。我照顾了你一辈子,你吃的每顿饭都是我让人做的,你穿的每件衣裳都是我让人扯的布……你那个姓刘的爹,他是我家长工,那年发大水他抱着你去堵堤,把你搁在河堤上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你身上,替你挡了块冲下来的门板……"

我站不住了,腿一软跪在了床前。磕在青砖地上,膝盖疼得钻心,但我感觉不着了。

脑子里头嗡嗡嗡的,三十年的画面跟走马灯似的转——我放牛他在旁边站着,我吃饭他让人多盛一勺油,我冻脚他给银元让买鞋,周太太死了他让我去挖石榴树,树根底下那个泥娃娃……

那泥娃娃,是他儿子的。我捧着那个泥娃娃的时候,他站在我背后,一句话都没说。

"儿啊,"周老爷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你怨爹不?"

我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想说怨,我想说你这老东西瞒了我三十年让我当牛做马,我想说你知道我每年清明在河边给我爹烧纸烧的是你家长工……

可我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那沟沟壑壑的皱纹,那白得跟雪一样的头发,那攥着我手指头死活不放的枯树枝一样的手。我想起三十年前他站在大门口递给我银元,傍晚的太阳红彤彤的照在他脸上。

我说:"我不怨你。"

我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音大。

他听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想笑。然后他松开了手,眼睛慢慢合上了。

外头天亮了,公鸡叫了头遍。我跪在床前没动,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声。

管家推门进来,看我跪在那儿哭,什么都明白了。他过来扶我,我站不起来,膝盖跟长在地上了似的。最后是两个人把我架起来的。

今天周家办白事,我穿着孝站在灵堂里头。管事的给我扯了孝布让我披上,我没推。来吊孝的人看着我都纳闷——周家啥时候多了个老儿子?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磕得特别响,额头青了一块。

起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耳朵后面那颗痣,又摸了摸腰上那块胎记。三十年,他看了我三十年,忍了三十年,一句话都没往外蹦。

周太太当年跟他说别认我,他就真的不认。可他每天来牛棚站着,每天问我吃了啥穿了啥,其实就是在看我,就是在守着自个儿的儿子。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泥娃娃。缺了耳朵的那个。我从周太太坟前把它拿回来了,揣在身上。

从今往后,我刘柱,也是有个爹的人了。

虽然这个爹,刚认着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