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家拆迁没给我家,今年外公登门求助,母亲淡淡一句,没空伺候
那年我十二岁,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外公家的老宅子要拆迁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镇子。那是县城边上的一处老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比外公年纪还大的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整个巷子都香得醉人。
外公外婆一生养育了四个孩子,我母亲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妹妹和弟弟。大舅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日子过得殷实;三姨嫁到了市里,丈夫是公务员;小舅最小,初中没毕业就跟着人跑运输,后来自己买了货车,也算有了营生。我母亲当年嫁给了我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半辈子,后来厂子倒闭,就靠打零工和几亩薄田过活。
拆迁的消息传来那天,母亲正在灶台前烙饼,油烟呛得她眼睛发红。父亲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听说了吗?爸那边要拆迁了,听说补偿款不少,还能分两套楼房。”
母亲手里的擀面杖没停,只是“嗯”了一声。我那时小,不懂事,还凑过去问:“妈,那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迅速地收回来,只说了句:“发什么财,那是你外公家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夏天,外公把三个儿子和出嫁的女儿都叫了回去,唯独没有通知我母亲。他们在老宅的槐树下开了家庭会议,商量拆迁款和房子的分配方案。大舅说他是长子,理应多拿;小舅说他还没娶媳妇,需要房子;三姨虽然出嫁了,但户口一直没迁走,也要求分一杯羹。至于我母亲,外公的结论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财产没她的份。”
这话是后来三姨家表姐偷偷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我母亲没去,外公甚至连提都没提。表姐说这话时有些幸灾乐祸,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母亲最终还是知道了结果。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她站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从外面回来,支支吾吾地说:“爸那边定了,补偿款和房子都给舅子和姨子了,咱家……啥也没有。”
母亲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那天晚上,她没做饭,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很久,灶膛里的火熄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推门进去,看见母亲在抹眼泪,看见我进来,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蹭脸,挤出个笑:“饿了?妈给你下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见碗里多卧了个荷包蛋,那是平时只有我过生日才有的待遇。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目光柔软又空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大口大口地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夜里,我听见父母在里屋小声说话。父亲说:“要不我去跟爸再说说,老二家也不容易……”母亲打断他:“说什么说,他眼里什么时候有过我这个女儿?当年我出嫁,陪嫁就两床被子,三妹出嫁的时候呢?缝纫机、自行车、还有一千块钱压箱底,凭什么?就因为我嫁了个工人,三妹嫁了个当官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算了,咱自己过自己的。”
拆迁的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外公家拿到了一大笔补偿款和两套新楼房,大舅小舅各得一套,三姨拿了现金。母亲依旧在灶台前转悠,父亲依旧去工地上搬砖,日子像磨盘一样咕噜噜地转,看似没变,但有些东西终究是碾碎了。
从那以后,母亲回娘家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每个月至少要去一趟,给外公外婆送些自己腌的咸菜、蒸的馒头,后来变成了三个月一趟,半年一趟,最后除了过年,平时基本不去了。外公也从来没主动叫过她,仿佛这个女儿真的像泼出去的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渐渐长大,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去了省城读大学。每次回家,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腰也越来越弯,我心里就堵得慌。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跟着父亲吃苦,好不容易我毕业工作了,日子刚有点起色,她又查出了腰间盘突出,干不得重活了。
父亲前年走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早上还好好的,中午人就没了。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话也更少了。我工作忙,在省城安了家,只能每个月回来一趟看她。每次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块手帕,见我到了就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干涸的河床。
今年开春,雨水特别多,老家的房子有些漏雨,我请人修了屋顶,又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重新铺了一遍。母亲坐在廊下看我忙活,忽然说了句:“你外公今年八十三了。”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提过外公了。“听说身体不大好,你小舅在跑长途,顾不上,你大舅跟你舅妈开了个棋牌室,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三姨远在市里,也回不来几趟。”
我说:“那您去看看?”
母亲摇摇头:“不去,人家有儿子有闺女的,我去算哪门子事。”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她偷偷翻出过老照片,是外公抱着她小时候照的,黑白照片都泛黄了,边角磨得毛糙糙的。她拿抹布擦了擦相框,又放回了柜子最底层。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正好在家休假,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我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竿,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树皮,深一道浅一道的。
是外公。
我差点没认出来。记忆里的外公虽然也不高,但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精明劲儿。眼前这个老人,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走路一步三喘,像风里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灭了。
“小军……”他喊我的小名,声音沙哑,“你妈在不在?”
我赶紧把他让进门,朝屋里喊:“妈,外公来了。”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把韭菜,看见外公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我看见她的表情变化,先是惊讶,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脸上平平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没有温度,像在跟一个普通邻居打招呼,“谁送你来的?”
外公咳嗽了两声,竹竿在地上点了点:“我自己走来的,公交车坐到镇上,走了一里多路。”他说着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小军他妈,我……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母亲把韭菜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说吧。”
进了屋,外公坐在沙发上,母亲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在抖,水差点洒出来。我坐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外公这次来要干什么。
“小军他妈,”外公喝了口水,喘匀了气,“爸这次来,是想求你个事。你弟弟……你小舅,去年跑车出了事,赔了不少钱,把房子都抵出去了。现在他跟他媳妇住在我那套楼房里,我……我没地方住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母亲,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去菜市场,看见那些待宰的老羊,眼睛里也是这种湿漉漉的光。
“我想……想在你这儿住段日子。也不用久,等老三那边把房子腾出来,我就走。”
屋子里安静极了,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敲在人心上。我看着母亲,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又硬撑起来的树。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母亲会答应。毕竟那是她父亲,八十多岁了,走了一里多路找上门来,话说到这个份上,换了谁心都得软。
可母亲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爸,我腰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干不了重活,自己照顾自己都费劲,哪有精力伺候别人。再说了,你当初分房子分钱的时候,四个孩子三个有份,我这个老二啥也没有。现在没地方住了想起我来了,我这儿不是收容所。”
外公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你还记着?”
“记着。”母亲说,“忘不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依然很淡,可我就是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滋味。外公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杯子里的水泼出来,洒在裤子上,深蓝色的布料洇出一片暗色。
“我是你爸!”外公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种虚张声势的威严,“你当闺女的,赡养老人天经地义!你不管我,说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半,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油菜花的甜味。
“爸,你回去吧。谁拿了你的房子,你找谁去。我没空伺候。”
外公瞪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撑着竹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我赶紧上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好,好……”他踉跄着往外走,“我养了个好闺女,我养了个白眼狼……”
他走到院子里,那根竹竿在水泥地上磕磕绊绊,像要断了一样。我跟在后面,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既觉得母亲做得太绝,又觉得外公这是咎由自取。这种矛盾撕扯着我,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公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枣树。那棵树是母亲嫁过来那年栽的,如今已经有碗口粗了,枝丫上刚冒出嫩绿的芽。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佝偻的背影沿着巷子慢慢远去,藏青棉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块褪了色的补丁。春天的风还有些凉,吹得路旁的杨树哗哗响,外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母亲已经坐回了灶房的小板凳上,继续择那把韭菜。她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择,择好了放在旁边的搪瓷盆里。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了满屋。
“妈,”我站在门口,“外公他……”
“别说了。”母亲打断我,手上的动作没停,“饭一会儿就好,你去把桌子收拾收拾。”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排骨汤、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黄瓜,比我过年回来时还丰盛。可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粒掉在桌上也不捡。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始终没掉泪。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母亲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一声一声的,闷得人心慌。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我知道,她不需要我安慰,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泪得自己流。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外公家看看。我没跟母亲说,自己骑了电动车去了县城那边。外公住的那套楼房我去过几次,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爬到六楼的时候我气喘吁吁,敲门,开门的是小舅妈,脸色不太好,像刚跟人吵过架。客厅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和空酒瓶,空气里一股子霉味。
“你外公不在。”小舅妈倚在门框上,“昨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躺在床上,今天早上发烧了,我刚给他吃了退烧药,睡着呢。”
我探头往里看,卧室门半掩着,能看见外公蜷缩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瘦得像干柴。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小舅呢?”我问。
“跑车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小舅妈撇撇嘴,“我跟你讲,我可照顾不了几天,我自己还有一摊子事呢。你们家要是闲,接过去照顾两天也行啊。”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又看了一眼外公,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半截,露出的肩膀上骨头支棱着,像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
从外公家出来,我骑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路过当年老宅子那片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商业广场,车水马龙的,热闹得很。槐树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霓虹灯和广告牌,红红绿绿的,晃得人眼花。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回娘家,槐花开的时候,外公会爬上去够槐花,外婆拿竹竿在下面帮着打,母亲和三姨在院子里铺块布,接住簌簌落下来的花朵,新鲜的槐花拌上面粉蒸着吃,甜丝丝的,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那时候母亲还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颗虎牙露出来,看着跟个姑娘似的。后来她很少笑了,就算笑,也像没抹开的盐,咸里带着涩。
回到老家,母亲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她眯起了眼。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妈,外公发烧了,小舅妈也不怎么管他。”
母亲的眼睛没睁开,阳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些皱纹像被熨平了一些。
“他活该。”她说。
可她的声音没什么力气,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了。
又过了几天,我正在省城上班,忽然接到大舅的电话。他难得给我打电话,一上来就急吼吼的:“小军,你外公住院了,肺炎,挺严重的。你跟你妈说一声,让她来看看吧。”
我请了假赶回老家,去医院的时候,外公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得像个孩子。大舅在走廊上抽烟,舅妈在旁边玩手机,小舅还没回来,三姨说要等周末才能赶过来。
母亲没来。
第二天,母亲还是没来。
第三天下午,我一个人守在病房里,外公醒了一阵,眼神迷迷瞪瞪的,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他手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指头有些变形,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印记。
“小军……”他气若游丝,“你妈……你妈还不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她忙,过两天就来看您。”
外公闭上了眼,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角里。他松开我的手,侧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像在咳。
我走出病房,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窗外是县城的街景,车来车往的,春天已经深了,路边的樱花开了又落,花瓣飘了一地,被车轮碾进泥里,脏兮兮的。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了,我还在上初中,有一次跟她吵架,气头上说了句“你根本不管我死活”。母亲当时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难受的,不是没人管你,是你明明有爹有娘,可他们当没你这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母亲正在灶房里包饺子。面案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她头发上沾了些面粉,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妈,”我站在灶房门口,“外公病了,挺严重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包饺子,捏褶子的时候格外用力,食指上沾的面粉印在饺子上,像个小月亮。
“他住院这几天,就大舅偶尔去一趟,小舅妈去了一回,三姨说要等周末。没人管他,护工也是请的临时的。”我顿了顿,“他今天拉着我的手,问你怎么还不去。”
母亲捏饺子的手终于停了,她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半天没动。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良久,她放下手里的饺子,解了围裙,擦了擦手。
“走吧,”她说,“去看看。”
我骑电动车带母亲去医院,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我的腰,轻轻的,像怕抓疼了我。路上风挺大,吹起她的头发,花白的发丝扫过我的脖子,痒痒的。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外公正醒着,看见母亲进来,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个迷路的孩子突然看见了亲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二……”
母亲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可她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拿起桌上的棉签,蘸了水,轻轻润外公干裂的嘴唇。
“喝水不?”母亲问。
外公点点头,母亲扶他起来,端着杯子,慢慢喂他喝水。动作很轻,很慢,跟她平日里择韭菜、擀饺子皮的时候一样,认真得像个在做功课的学生。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春天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病房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跟以前老宅子院子里那些鸟一样。
后来母亲留下来照顾外公,白天去,晚上回,风雨无阻。她给外公熬小米粥、炖鸡蛋羹、打果蔬汁,比伺候我这亲儿子还上心。外公的病情一天天好转,脸上的肉也多了一些,能坐起来了,偶尔还能下地走两步。
有一次我过去,看见外公拉着母亲的手,老泪纵横:“老二,爸对不住你,这些年……爸心里有数。”
母亲把手抽出来,继续削苹果,削得皮薄薄的,一圈一圈连着不断。“过去的事不提了,”她说,“你现在好好的就行。”
外公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出院那天,大舅、小舅、三姨都来了,在病房里站了一屋子。外公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四个孩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我这次差点就过去了,有些事今天得说清楚。”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母亲:“老二,这是当年拆迁剩下的钱,我一直留着没动,本想着当棺材本的。现在我想明白了,这钱该给你,那些年……是爸糊涂了。”
母亲没接,存折就搁在床单上,红色的封皮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醒目。屋里安安静静的,大舅咳嗽了一声,小舅低着头看手机,三姨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要钱,”母亲说,“我又不缺吃不缺穿。你要真觉得亏欠我,以后常来家里坐坐,我给你擀面条吃。”
外公的眼圈又红了,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撒开。大舅在一旁搓着手:“那个……二妹,以前的事是咱家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淡淡地笑了一下:“哥,都过去了。爸身体好了就行,别的都次要。”
那天晚上,我把外公接回了老家。母亲把东屋收拾出来,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窗户上贴了窗花,红艳艳的,看着喜庆。外公坐在床边,摸着崭新的被面,嘴里念叨着:“好,好,这屋子亮堂。”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我进去帮忙,看见她在擀面条,面团在案板上被擀得薄薄的,撒上干面粉,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细丝。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跟年轻时候一样利索。
“妈,”我靠在灶台边上,“你还生外公的气不?”
母亲的手没停,面条切好了,抖散开,白花花的,像一把银丝。“说不生气是假的,”她说,“可那是我爸。他都八十多了,还能有多少年?我想着小时候,他扛着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糖葫芦,那时候他是真疼我。”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眼神有些飘远:“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糊涂的时候。该放的得放,该忘的得忘。攥着那些陈年旧账不放,累的是自己。”
面条下锅了,滚水里翻几个滚就熟了。母亲捞出面条,浇上鸡汤,撒上葱花,再卧个荷包蛋,端到东屋去。外公坐在床上,接过碗,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抬起头来,眼眶湿湿的:“老二的手艺,还跟以前一样好。”
母亲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外公吃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像春天化冻的河,哗啦啦地流淌起来。
那碗面条吃完的时候,外公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张存折,又递到母亲面前:“拿着,爸这辈子欠你的,这钱你无论如何得收下。”
母亲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外公满脸的期待和愧疚,终于伸手接了。“那行,我先收着,”她说,“不过这钱我给你存着,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靠它。”
外公笑了,笑得很舒坦,眼角的皱纹散开来,像老槐树在春天抽出的新芽。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见外公在母亲面前笑得这么轻松。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老枣树的枝头,像枚银元。我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听着隔壁东屋传来外公轻微的鼾声,和母亲偶尔起来倒水的脚步声,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厚实的土地。
日子还在往前走,春天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沙沙响。母亲在廊下择菜,外公搬个椅子坐在旁边晒太阳,偶尔说两句闲话,偶尔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谁也分不开谁。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时间会给出答案。那些恨和怨,像冬天的雪,看着冷,可春天一到,终究会化成水,渗进土里,滋养着新的东西长出来。
母亲说对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糊涂的时候。外公糊涂过,母亲也倔强过,可到最后,面条还是热乎的,人心还是肉长的。
那笔钱母亲真的存了起来,后来外公生日的时候,她取出来一部分,给外公买了个带扶手的躺椅,又给外公的卧室装了台空调。剩下的钱她没动,说留着以后给外公应急。
外公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拄着竹竿去巷口遛弯了。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知道,刘家老二把她爹接回来了,都说这闺女心眼好,不计前嫌。母亲听了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有天傍晚我陪母亲在院子里坐着,夕阳把天烧成一片金红色,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母亲忽然说:“人这辈子啊,总得学会跟过去和解。不是原谅别人,是放过自己。”
枣树上刚结了青色的小枣,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母亲说今年秋天枣子肯定甜,雨水足,太阳也好。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些青涩的枣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心里想着,等到秋天,满树的枣子红了,咬一口,该有多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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