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江南徽州府辖下有个叫青溪镇的地方,镇东头住着个年轻木匠,姓沈名墨言,年方二十有三。此人自幼丧父,跟着镇上的老木匠师傅学得一手好手艺,雕花镂空、榫卯拼接无所不精。他为人厚道寡言,只靠一把刨子一把凿子度日,日子清苦却自在。
这年中秋刚过,镇上的王员外托人来找沈墨言,说是家里有扇古董屏风需要修补,出的工钱比平常多出三倍。沈墨言本不想接这活计,只因听说那王员外虽家财万贯,为人却刻薄吝啬。可转念一想,入秋后天渐凉,母亲的旧棉袄已破得不成样子,便咬咬牙应了下来。
那扇屏风是紫檀木做的六扇折叠式,高八尺有余,每扇上都嵌着玉石雕成的山水人物。据说原是前朝某位翰林大学士的心爱之物,辗转流落到王员外手里。可这屏风年久失修,榫头松脱,几处玉石也摇摇欲坠。王员外指定要在三日内修好,说是要赶在中秋宴上向宾客展示。
头两日沈墨言从早忙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小心翼翼地拆下松动的玉石片,调配特制的鱼鳔胶重新粘贴,又将歪斜的榫头一一矫正。到了第三天傍晚,眼见只剩最后一扇屏风上的瑕疵需要修补,他却发现这扇屏风背面竟藏着一道暗格。
暗格薄如纸片,若非他用手指试探榫头松紧,根本不会发现。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把巴掌大的小斧头,通体黝黑,斧刃却泛着幽幽青光。斧柄上刻着两行蝇头小楷:“有缘得此斧,能断世间浊;若怀仁者心,可开天地门。”
沈墨言握着这把小斧,只觉得掌心发热,似乎有什么力量正顺着胳膊往身体里钻。他试着在边角废料上轻轻一砍,那硬如铁石的紫檀木竟像豆腐般被劈开,断面光滑如镜。他大吃一惊,赶紧将小斧藏进怀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完工那夜已是二更天,月色昏黄,镇东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沈墨言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经过青溪桥时,忽然听见桥下传来呜呜咽咽的声响。他探头望去,只见月光下有个黑影在浅滩处挣扎。凑近一看,竟是只磨盘大的老鳖,背壳上缠着几圈粗麻绳,麻绳另一头系在桥墩的石缝里。
那老鳖见有人来,仰起头,绿豆大的眼睛里竟闪着泪光。沈墨言心有不忍,蹲下身去解那麻绳。谁知绳结打得极紧,他手指都磨破了也没能解开。情急之下,他想起怀里那把古怪的小斧,掏出来对着麻绳轻轻一划,绳索应声而断。
老鳖得了自由,却不急着走,反而转过身对着沈墨言点了三下头,然后才缓缓爬入深水处,转眼没了踪影。沈墨言望着平静的水面发了会儿呆,收起小斧回家去了。
此后半月,日子照常过着。可沈墨言渐渐发现,自己做的木器活儿似乎与从前不同了。一张普通的榆木方桌,他刨出的纹路竟如流水行云;一把简陋的竹椅,他凿出的榫头严丝合缝,坐上去稳若磐石。镇上的乡亲们都说沈木匠的手艺活像换了个人,找上门来的活计越来越多。
正当沈墨言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过下去时,一桩怪事打破了青溪镇的安宁。
这日清晨,镇口贴出了官府告示,说是新任徽州府通判赵元奎要征集民间奇珍异宝进献朝廷,每户人家限三日内呈上家中值钱物件,由衙役登记造册,若有藏匿不报者,以抗命论处。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那赵元奎到任不过月余,已搜刮了不少好东西。有人说他背后有京城里的靠山,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假公济私,借着进献的名头中饱私囊。
不出两日,衙役就敲开了沈墨言家的门。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墙上挂着的几样沈墨言新做的木器,眼睛顿时亮了。他指着角落里那把黝黑的小斧问道:“这是什么?”
沈墨言心头一紧。那日修完屏风后,他曾悄悄打听过古屏的来历,听说王员外也是从个破落世家手里买来的,至于暗格里藏着什么,恐怕连王员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若交出小斧,赵元奎那种贪官得了此等宝物,不知会干出什么勾当;若藏匿不报,按告示所言便是抗命。
“不过是把劈柴用的旧斧头。”沈墨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班头凑近端详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劈柴?这斧头虽小,看材质倒像是玄铁打的。也算稀罕物件,登记上吧。”
沈墨言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这班头竟有几分眼力。眼见那班头伸手要拿,他突然想起那日老鳖朝自己点头的情景,脱口道:“这斧头是我家祖传的,曾祖父传下来的规矩,必须要在中秋月圆之夜供奉之后才能挪动,否则会招来灾祸。”
班头愣了一下,旁边的衙役们也都面面相觑。那班头到底心虚,又见沈墨言说得郑重,便哼了一声:“三日后我们再来取,你若敢耍花样,仔细你的皮!”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当夜沈墨言辗转难眠。交斧子不行,不交也不行,他想着干脆带上老母亲远走高飞。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他推开窗,月色下只见一只磨盘大的老鳖正趴在院子里,背上还背着个湿漉漉的布包。
竟是那日他在桥下救的那只灵鳖。
老鳖见了沈墨言,将布包从背上甩下来,又朝他点了三下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沈墨言打开布包,里面是卷泛黄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形和文字,竟是一套完整的土木营造之法,从地基堪舆到梁柱比例,从斗拱结构到雕花纹样,无不应有尽有。绢帛末尾还有一行字:“此乃鲁班遗术,赠于有缘善心人。”
沈墨言恍然大悟,这灵鳖恐怕不是凡物,而是受了鲁班祖师点化的水中灵兽。他连夜研读绢帛上的内容,越看越心惊——这上面记载的不仅是寻常木工技艺,更藏着许多相生相克的玄妙道理。其中有一篇专门讲“镇物”之法,说的是如何利用木器的纹理结构化解煞气、破除邪术。
三日后,赵元奎果然派了那班头带人来取斧。沈墨言早已将小斧用红布包好,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班头掂了掂分量,满意地走了。
又过了七八日,沈墨言正在家中雕一块樟木挂屏,忽听街上人声鼎沸。他出门一看,只见百姓们纷纷朝镇中心的鼓楼涌去。挤到跟前,才知是赵元奎要在鼓楼上悬挂新得的宝物,说是要“镇风水、保平安”。
那鼓楼是青溪镇最高的建筑,已有百年历史。赵元奎命人在楼顶搭了座木架,将那把小斧悬在正中央,斧刃朝外,四面还贴满了黄纸符咒。沈墨言抬头望去,只觉得那斧头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心中莫名不安。
当晚他便做了个梦。梦里那只老鳖又出现了,口吐人言道:“恩人,那妖官得了神斧,已在青溪镇布下吸魂镇物之局。斧刃朝外,每夜子时会吸取方圆三里内生灵的精气,七七四十九日后,镇上百姓都将神衰体弱,任由他摆布。他这是要用全镇人的命数,去换他官运亨通啊!”
沈墨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想起绢帛上关于“镇物”的记载,其中确实有一种邪术,是利用神兵利器的锋锐之气抽取地脉生灵的元气,施术者若懂得借势之法,便能将这些元气转化为自己的福禄寿运。赵元奎不知从何处得了这等邪术,又恰好得到了小斧,正是如虎添翼。
第二天一早,沈墨言便装作出城寻木料,绕道去了鼓楼后面察看。果然发现楼基四周新埋了八根桃木桩,桩上刻着古怪符文,正对应了八卦方位。他假装系鞋带,弯腰时用手指捻了捻桩旁的泥土,土色发黑,隐隐有血腥气。
这是以血引气的邪门路子。沈墨言心知凭自己一介平民,想拆掉这阵法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受害。回到家后,他翻出那张绢帛,对着灯烛仔细研究到天明,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边角找到了破解之法。
绢帛上说,凡镇物之局必有生门,而这生门通常就藏在阵眼附近。阵眼是悬在鼓楼顶上的小斧,生门自然也在高处。破解之法是以“仁木之心”为引,在生门方位设下反向木器,以善念化解戾气。但施术者必须以自身精血为媒,且要在月晦之夜动手,趁镇物之力最弱时将它逆转。
所谓“仁木之心”,指的是用百年以上老树的根瘤雕成的心形器物。沈墨言想起镇西土地庙后有棵老槐树,据说已有两百多岁,树下确实见过几个大根瘤。他趁着夜色悄悄去挖了一个回来,又花了两天两夜,将它雕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心形木珠,表面刻满了从绢帛上学来的回纹。
月晦之夜转眼即至。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连星星都看不见。沈墨言揣着木心珠,腰里别着常用的木工凿子,悄悄摸到鼓楼下。他白天已经踩过点,发现鼓楼东侧有段朽坏的木板可以攀爬。
正要往上爬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墨言一惊回头,却看见班头带着两个衙役站在暗处,冷笑看着他:“沈木匠,赵大人果然没猜错,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必是来搞破坏。兄弟们,给我拿下!”
原来赵元奎老奸巨猾,早就料到有人会来破阵,故意派人在鼓楼附近日夜盯守。沈墨言被两个衙役扭住胳膊,怀里的木心珠滚落在地。班头拾起来看了看,脸色一变:“好小子,还真让你弄到了破解之物。带走!”
正在这时,鼓楼旁的青溪河忽然波涛翻滚,一道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竟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老鳖,比沈墨言那夜见到的还要大上数倍。那老鳖张口喷出一道水柱,将两个衙役冲得东倒西歪。紧接着它背上跃下三只小鳖,各自咬住一个衙役的裤腿就往河边拖。
班头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木心珠连滚带爬地逃了。老鳖朝沈墨言点点头,又隐入水中。沈墨言来不及多想,捡起木心珠便攀上鼓楼。
楼顶风大,木架上的小斧在黑暗中泛着幽幽青光,周围的黄纸符咒被吹得猎猎作响。沈墨言按照绢帛上记载的方法,将木心珠对准斧刃下方的某个特定角度,咬破指尖在珠面上画了一道血符。只听“嗡”的一声闷响,小斧剧烈震颤起来,那些黄纸符咒无火自燃,瞬间化作灰烬。
木心珠也开始发烫,沈墨言感觉自己的气血正顺着指尖涌向珠内,整个人渐渐头晕目眩。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那把小斧忽然脱离木架,凌空转了半圈,斧刃由朝外转为朝内,然后直直坠落下来,“笃”的一声钉在楼板上。
那一瞬间,鼓楼四周传来八声清脆的断裂响动,埋在楼基下的桃木桩全部从中裂开。镇物之局,破了。
沈墨言瘫坐在楼顶,大口喘着气。不多时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他扶着栏杆往下看,只见青溪河水面平静如镜,朝阳的第一缕光芒照在河上,泛起粼粼金光。
天亮后,青溪镇的百姓们发现鼓楼顶上的木架不知何时倒塌了,那些诡异的黄纸也没了踪影。更奇怪的是,从前几日就觉得浑身乏力的症状,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而那个赵元奎,当天早晨被发现在自己书房里昏睡不醒,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正是记载那吸魂邪术的册子。他醒来后神情恍惚,说话颠三倒四,没过两天就被上头来的官员摘了乌纱帽。据说有人密报他私习妖术祸害百姓,朝廷派人查实后便罢了他的官,永不叙用。
沈墨言从那以后,不再接外头的活计,只在镇上帮乡亲们做些日常家具。但他的名声却越传越远,连外省都有人专程赶来求他做活。他从不收高价,遇见贫苦人家还常常分文不取。
那把小斧他一直收着,却再没有用过。只是每年中秋月圆之夜,他会带着斧头到青溪桥上坐一会儿,朝着河水说几句话。而每逢这夜,桥下的水波总会格外温柔地荡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静静聆听。
多年后沈墨言成了家,有了儿女,便将那卷鲁班遗术传给了长子,却唯独没有传下那把神斧。临终前他对儿子说:“器物有灵,助人亦能害人。为父这辈子最庆幸的,不是得了那把斧子,而是在那个月夜里,弯腰解开了一只老鳖身上的绳子。”
他说完这些话便含笑而逝。出殡那天,青溪镇的百姓们自发抬棺送行,队伍排了整整二里地。经过青溪桥时,有人看见桥下的水忽然翻了个花,一只磨盘大的老鳖浮上来,朝着棺椁的方向点了三下头,然后缓缓沉入水底,再没有出现。
此后青溪镇便流传开一个说法:若是心怀善念的人半夜路过青溪桥,偶尔会看见月光下有把小小的黑斧头在水面上飘着,青幽幽的刃光一闪而过。可等揉揉眼睛再看,便什么都没有了。有人说那是沈木匠的斧子在镇守河道,也有人说那是灵鳖在替恩人看护这一方水土。
但不管怎样,青溪镇的水从此格外清澈,两岸的庄稼年年丰收,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安稳太平。镇上的老人们教育后辈时,总爱说这么一句话:世上最锋利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颗不肯弯折的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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