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二姨夫说的。他今年八十六,耳不聋眼不花,走路不用拐棍,每天早上还能自己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我今年六十三,常去看他,坐在他那间朝南的小客厅里,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古。有一回他忽然正色说了一句:“人老了,不管存款多少,有几样东西得提前备好。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
他说的这六样东西,我记下来了。每一样都不贵,可每一样他都吃过没备好的亏。
第一样,是“自家钥匙搁在靠得住的人手里”。他说他七十九岁那年,有一回出门丢垃圾,风把门带上了,他没拿钥匙。手机也在屋里,身上就一件单衣,在楼道里站了快一个钟头。后来是对门邻居回来了,才借了电话打给他儿子。从那以后他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了他外甥女家,又放了一把在楼下保安室。“不是怕丢,是怕哪天进不去自己的门。”他拿钥匙串的时候顺手捋了一下上面的挂件,说那些挂件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印记,每一样都代表一扇他曾稳妥地关过的门。
第二样,是“近便的医院电话写好贴在冰箱上”。二姨夫说,那一年他半夜胃疼,疼得站不起来,想打120,可手机里存的号码翻了好几遍没找到,最后还是拨了邻居家的电话。“后来我叫人用粗笔写了一张纸,贴在冰箱门上,旁边还贴了社区诊所的夜班电话。人一慌,脑子是乱的,眼睛得帮一把。”
第三样,是“存折和密码用笔写在纸上,放在固定的地方”。他不信那些电子记录,觉得手写的东西更踏实。那张纸折成四折,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放在床头柜最上层。“我跟我闺女说过,要是我哪天走了,她先翻那本书。里面还有一张纸,写着身后事怎么办,丧事从简,不要吹拉弹唱。”
第四样,是“身边要有能说话的人”。他老伴走了以后,他独住了九年。他说他不怕一个人,怕的是好几天没人说句话。“有一回我三天没跟人张嘴,第四天去菜市场,跟卖豆腐的说了句‘来块豆腐’,那俩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嗓子是哑的。”他后来每周去社区活动室坐两个下午,不干嘛,就是跟人下一盘棋,或者看别人下棋。“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让嗓子还能正常出声。”
第五样,是“一双防滑的鞋和一根合适的拐棍”。二姨夫说,他以前觉得拄拐棍丢人,后来他邻居老周在浴室滑了一跤,髋骨骨折,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走路的姿势就变了。他跟我说:“人老了,骨头是脆的。摔一跤不是疼,是丢开关。你以前能自己出门,摔完以后就得等别人推你出门。拐棍不是老,拐棍是留着开关在手边。”
第六样,是“心里有件愿意等的事”。他说这一条最难备,可也最要紧。他养了一盆昙花,每年夏天开一次,开在夜里,就那么几个钟头。他每年都等那一回,把花盆搬到客厅正中间,关了大灯,留一盏小台灯照着,坐在旁边看它慢慢打开。“你不知道它开不开,可你知道到了那个季节它就有可能开。有这个盼头,日子就多了一层薄薄的底垫。”
他讲完这六样,靠在藤椅背上,不再说话。外面有麻雀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我坐在他对面,把他说的那六样东西在心里默了一遍,钥匙、号码、存折、说话的人、防滑的鞋、愿意等的事。六样里有好几样都不花什么钱,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晚年过成一趟有准备的路程,而不是一场措手不及的落潮。他把该备的都备在了手边,不靠子女,不靠运气,靠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周全。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有空再来。我说好。他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脚上穿着那双防滑的运动鞋,鞋底纹路很深,在楼道灯的光里微微泛着新痕。他那盆昙花还在客厅角落里,裹着绿色的花苞,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暗沉沉地合着,数着日子等夏天到来。他不知道那盆花会不会开,可他把花盆挪到了客厅正中间,留了一盏小台灯,像在替某件尚未抵达的事留一个口袋。他也替自己留了那盏灯,一直亮到开花,或者亮到熄灭也没关系。开关就在手边,这个比什么都强。门关上以后,我下楼数了数楼道台阶,一共二十六级,每一级都在提醒我,钥匙、号码、存折、说话的人、防滑的鞋、愿意等的事,该备的现在就备好,别等风把门带上才找。我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灯光是暖的,没有熄,也没有闪。那盆昙花应该还在客厅正中央,合着花苞,等着它自己觉得时间到了。我往家的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我忽然觉得,那六样东西里最难备的确实不是防滑的鞋,是那件愿意等的事。一个人得先心里有一件愿意等的事,日子才会有分量,有方向,才能抵得住漫漫长夜里那些无声无息的磨损。我愿意等的那件,现在也慢慢在心底有了轮廓。我先把它搁在那儿,跟防滑的鞋和拐棍搁在一起。它不需要开,也不需要灭,只需要我每天记得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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