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当了三十年中学体育老师,不是带出了三个省队苗子,而是在六十二岁这年,还能一口气做四十个俯卧撑。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在小区健身器材区忙活开了。先压腿二十分钟,然后挂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一口气拉十五个,下来再甩三百下肩膀,甩得胳膊嘎嘣嘎嘣响。最后压轴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绝活——双腿并拢站直了弯腰用手掌拍地面,一百下,每一下都要拍出声响。旁边打太极的几个老太太看了直竖大拇指,说“老陈这身板,活到九十九没问题”。他听了嘴上谦虚,心里得意得很,觉得那些才六十出头就整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同龄人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膝盖和腰椎正在用最后的理智忍耐他,而这点理智,马上就用完了。
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在做深蹲,已经做到第三组了,每组三十个,蹲得又低又猛。体育老师的职业病,动作必须标准,大腿必须低于水平面,起来的时候膝盖要完全锁死。做到第二十八个的时候,他听见左膝盖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咔吧”,像是绷紧的橡皮筋突然断了一根。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从膝盖里面炸开,他整个人往左边一歪,幸亏旁边有个单杠柱子,他一把抱住才没有摔个嘴啃泥。
他试着伸直左腿,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锁在一个角度上纹丝不动,稍微一用力疼得他满头冷汗。他单腿跳着回了家,老伴一看他的左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又红又烫,二话没说拽着他就去了医院。
骨科门诊的周主任拿着他的左膝核磁共振片子对着灯箱看了好一会儿,扭头打量了一下他的体型——一米七八,不到七十公斤,肌肉线条在六十多岁的人里算相当不错的。周主任把片子往桌上一放,问:“你平时都练什么?”
陈国栋把每天的锻炼清单报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像是在交一份满分的答卷。他以为医生会夸他一句“底子真好”,结果周主任摘下眼镜,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当场的话:“你不是在锻炼,你是在拿锤子砸自己的关节。你的膝盖不是一天练坏的,是你用几十年不当的运动方式,一刀一刀把它割成这样的。你的运动处方,每一项都精准地踩在了中老年人关节的禁忌上。”
周主任把片子拿过来,用笔帽指着上面一块发白的区域:“半月板三度撕裂,已经撕到关节里面去了,卡在了关节间隙里,所以你伸不直也弯不了。髌骨软骨面磨损得不像个六十岁的人,像个八十岁的。至于骨质增生,你自己看这些白花花的骨刺,全是你的身体在拼命自救,想把被你晃松的关节强行焊住。你说你天天甩肩膀三百下,我现在没拍你肩膀的片子,但我敢打包票,你的肩袖也快完蛋了。”
陈国栋张了张嘴,脸上的自信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一点一点地垮掉了。
周主任把笔放下,语气放缓了些,但分量一点没减:“五十五岁以后,人的关节软骨、半月板、椎间盘都在退化,韧带的弹性和强度也大不如前。这是生理规律,不是意志力能改变的。有些锻炼方式年轻的时候是好动作,过了五十五就是自残。我今天跟你说五种,你记好了,也替你那些老哥们老姐们记着。”
他掰着手指数给陈国栋听:
“第一种,就是你现在摊上大事的——深蹲。负重深蹲绝对禁止,自重深蹲也不建议做得太深太多。超过九十度的深蹲对髌骨和半月板的剪切力是体重的五六倍。你每组三十个,蹲到腿软,你就是拿自己的体重当锤子,一锤一锤砸你的膝盖软骨。”
“第二种,爬山和反复爬楼梯。你把爬楼梯当锻炼,你的膝盖可不这么想。上楼梯膝盖要承受三倍体重的力,下楼梯更狠,四到五倍。天天爬几十层楼,膝盖的软骨磨得比鞋底还快。你以为你在锻炼心肺,你的膝盖在替你负重前行,扛到扛不动就彻底罢工。”
“第三种,你引以为傲的弯腰拍地面,还有各种爆发式的甩肩、绕颈、快速转腰。拍地面这个动作对你的腰椎间盘来说就是一场酷刑,弯腰状态下椎间盘前侧被挤压,后侧被撕扯,你还要弹震加压,髓核随时可能被挤出来压迫神经根。甩肩膀更是在肩峰下反复制造撞击,冈上肌腱早晚被你甩断。”
“第四种,仰卧起坐。这个动作对中老年人的颈椎和腰椎极不友好。双手抱头用力往前扳脖子,颈椎曲度被强行拉直,椎动脉受压,轻则头晕眼花,重则诱发椎动脉夹层。而且仰卧起坐主要练的是髂腰肌,对腹肌的刺激效率并不高,却给腰椎加了巨大的负荷。”
“第五种,长时间的暴走和跑步机爬坡。每天两万步起步,膝盖积年累月反复承受冲击,关节腔里的滑液都来不及分泌就被你消耗干了,软骨在干磨。等软骨磨穿了,骨头碰骨头,你连路都走不了。”
陈国栋听完这五条,发现自己全占了,一条没落下。他沉默了半天,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还能练什么?”
周主任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能练的多得很。游泳、骑自行车、椭圆机、快走但不要过量、太极拳但要选高架不要蹲太低、普拉提、核心肌群的静态训练。运动的目的不是把你的关节提前报废,而是让它们在合理范围内保持功能、延缓老化。五十五岁以后的锻炼,第一原则不是‘更高更快更强’,而是‘安全’。”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关节镜下缝合撕裂的半月板、清理增生的骨赘、修整磨损的软骨面。手术本身不大,但术后漫长的康复期让陈国栋吃尽了苦头。他躺在病床上,左腿戴着支具,看着窗外那个他曾经天天霸占的单杠架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出院那天,他在康复科的走廊里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坐在轮椅上,双膝都做过置换手术,膝盖上一道道蜈蚣似的疤痕。老爷子跟他说了一句话:“年轻的时候我跑马拉松,觉得没有我征服不了的山。现在我连厕所都走不过去。”陈国栋推着自己的轮椅从老爷子身边经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之后,他把存了好几年的运动记录全部删了。他曾经以每天两万步、每周五次力量训练为荣,现在他知道,那些数字不是勋章,是账单。身体替他垫付了所有的代价,现在开始连本带利地讨回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自己退休前带过的最后一个体育特长生发了条消息。那个学生现在是一所体校的教练,刚过四十岁,正是觉得自己刀枪不入的年纪。陈国栋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删删改改了好几遍,最后发了出去:
“小子,老师用自己的膝盖给你上一课。五十五岁以后,深蹲别练太深太重,爬山爬楼梯适可而止,弯腰拍地和甩肩转腰那些爆发性拉伸赶紧戒掉,仰卧起坐换个安全的方式练核心,暴走也别每天搞两万步了。运动是一辈子的事,但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练法。到了我这个岁数,运动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明天还能自己穿上袜子。把我的话跟你们队里那些老队员说说,别等膝盖报废了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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