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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您问我们家存款干嘛?”

赵晚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婆婆手里,手上的水珠在灯下晃了一下。婆婆没接。那只手悬在半空,赵晚的感觉从指尖凉到手腕。

婆婆靠在新买的真皮沙发上,眼皮都没抬,正在用湿巾擦遥控器。屋子是新装修的,家具是新换的,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木漆味儿。这套房子是赵晚和沈立国结婚第八年才换的,一百四十平,南北通透,贷款她一个人还了四年,刚还清两个月。此刻婆婆的屁股底下,是她花了三万二买的沙发,而婆婆整个人像坐在自己的江山里,审她。

“我就问问怎么了?你跟我儿子过这么多年,我连问问家里有多少钱都不行?”

婆婆的语气不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慈祥”更让赵晚堵得慌。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沈立国,丈夫低着头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像在打什么紧急的字。他不看她。

“妈,不是不行,就是……”赵晚把苹果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您突然这么问,我有点懵。”

“你懵什么?你们俩过日子,钱放哪儿不是你管着?立国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我问一句积蓄,是怕你们乱花,年轻人不知道攒钱的重要性。”

婆婆把遥控器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这个动作让她从“随便问问”变成了“你今天必须说”。赵晚感觉到了压迫。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公公和小姑子一家没来,就婆婆一个人坐在她家沙发上,问她家底。

沈立国终于抬头了。他看了赵晚一眼,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别说了,敷衍过去算了。

赵晚咬了一下后槽牙。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数字:公司去年给她的分红到账之后,她名下一千二百万整,定期理财占九百万,活期三百万。今年项目提成还没发全,工资加奖金到年底大概还能进账九十八万左右。这套房子无贷。车去年换的,全款三十二万。她手里还有三张信用卡,额度加起来四十五万,没用过。

但这些数字她不可能说。她在这个家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不要露富。沈立国一个月六千八,在物业公司干工程主管,他们家对外一直说两口子都是工薪阶层。赵晚的工作他家里人只知道是“做策划的”,具体做什么、收入多高,她从没提过。

“二十二万吧,”赵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们俩这些年攒的,差不多就这个数。”

她用了“差不多”三个字,给自己留了余地。但婆婆的眼睛亮了。

“二十二万?那还行,凑合够用。”婆婆往后一靠,脸上那种紧绷的审问感松了,“我就说你们得省着点,你看这房子换得这么大,装修又花那么多,以后孩子上学还要钱呢。”

赵晚点头。她不想再往下聊了,站起来准备去厨房洗碗。沈立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变了,变成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好像在说“你说少了”又好像在说“算你懂事”。

婆婆却在沙发上补了一句:“晚晚,你小姑子家最近有点紧,你也知道,你妹夫那个厂子效益不好,两个孩子开销又大。你们现在二十二万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给你妹妹应个急,过俩月就还你们。”

赵晚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道门槛上,背后是新买的双开门冰箱,冰箱侧面贴着女儿上周画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彩虹色的猫。

“妈,钱刚买了理财,取不出来。”赵晚没回头,声音尽量平,“再说二十二万也不是什么大钱,我们自己也得留着备用的。”

“买什么理财呀,你那个理财能有多少利息?给你妹妹救救急,那才是正事。”婆婆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你是不是不放心你妹妹?她是你亲小姑子!沈立国的亲妹妹!”

赵晚转过身。她看见沈立国终于放下了手机,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泛白。他在紧张。但他的嘴还是闭着。

“妈,我没说不放心,”赵晚说,“钱确实动不了。要不这样,我看看下个月工资发了,先拿一万出来给妹妹应个急?”

她退了一步,给了一个万全的台阶。但婆婆不接。

“一万够干什么的?赵晚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挣多少?你那个公司去年年底发了多少奖金你当我心里没数?立国是不跟我说,但你妹妹跟你们公司人事部那个小刘不是不认识,人家随口一提,你一个月光基本工资就两万多,你跟我哭什么穷?”

客厅里静了。

赵晚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她看着婆婆那张微微涨红的脸,忽然意识到今晚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婆婆上门、问积蓄、借钱、掀底牌,全套流程设计好的。

她转向沈立国:“你知道妈要来问这个?”

沈立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就是……跟妈说了一下你升职的事,没别的。”

“你跟妈说我升职了?”赵晚笑了,嘴唇在动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沈立国,我上个月刚跟你说了,我升总监的事先别跟家里说,你答应得好好的。”

“那是好事啊,跟家里说怎么了?”婆婆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赵晚你是不是觉得你挣得多了就瞧不起我们沈家人了?我告诉你,你嫁进这个家,你的钱就是我们老沈家的钱!你一个月挣两万多,你跟我说积蓄二十二万?你糊弄鬼呢?”

赵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搬新家的时候搬柜子刮的,当时沈立国在旁边打电话,没搭手。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妈,我说了,钱买了理财,取不出来。妹妹的事我另外想办法。”

“我不要你想办法!我就要你拿二十二万出来!”婆婆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声音劈了,“你妹妹家揭不开锅了你知道吗?你妹夫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你外甥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们家过得这么好,你忍心看着你妹妹一家去喝西北风?”

“三个月没发工资?”赵晚看着婆婆,又看了一眼沈立国,“上个月小姑子不是还发朋友圈去三亚玩了五天吗?那机票酒店不是钱?”

婆婆噎了一下。沈立国的脸白了。

“那是……那是人家以前攒的!”婆婆的声音明显虚了半拍,“再说人家去散散心怎么了?你懂什么?”

赵晚不说话了。她走到茶几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银行APP。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婆婆。

“妈,您看看,这是我活期账户。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我的钱确实买了理财,定期,封闭期十二个月,现在取出来要损失五万多利息,而且得提前一个月申请。我不是不借,我是真取不出来。”

数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婆婆凑过来看了几眼,眼神里的锐气消了三分。她看不懂那个APP界面,但三千多块她还是认得的。

“那你……那你工资呢?你一个月不是挣两万多吗?你工资卡里的钱呢?”

“还信用卡了,”赵晚平静地说,“装修贷虽然还完了,但之前买家电用的分期还有几笔没清,我工资卡每个月还完分期,剩下的就这些。”

这话半真半假。分期的确还有两笔,但总额不到两万,她每个月从工资里划扣。剩下的钱她转进了理财账户。但婆婆不知道理财账户的存在,她只知道赵晚一个月“挣两万多”,在她的认知里,两万多的工资刨去房贷车贷就剩不下什么了。

婆婆终于坐了回去。她的表情从锐利变成了不甘,像一把砍到棉花上的刀。赵晚把手机收起来,手指有点发抖,她攥了攥拳,不让任何人看见。

“行吧,那你下个月工资发了,先拿两万给你妹妹。”婆婆退了一步,语气依然强硬,“这是当嫂子的该做的。立国你说呢?”

沈立国终于点头了:“嗯,行,妈您放心。”

赵晚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听见客厅里婆婆和沈立国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缓和下来了。她抬头看了眼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往下撇着,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钝钝的疼。

那天晚上婆婆走后,沈立国上床的时候碰了碰她的肩膀:“别跟妈计较,她也是着急我妹家的事。”

赵晚背对着他,没动。

“你今天说的那个理财,是不是真的取不出来?”沈立国又问了一句。

赵晚闭着眼睛,过了三秒钟才说:“真的。”

“哦,”沈立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管不顾的轻快,“那就行,我还怕你骗妈呢。睡觉吧。”

他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均匀了。赵晚躺在黑暗里,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她没骗婆婆。那笔钱确实是定期理财,封闭期十二个月,提前取会损失利息。但利息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真正不想取的原因是——那是她给自己和女儿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小姑子沈明月,发送时间是今晚九点四十分,婆婆刚走十分钟。

“嫂子,听说你升总监了呀?恭喜恭喜!下周末我带大宝小宝去你家玩行不?俩孩子闹着想看新房子呢。”

赵晚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知道沈明月不是来看房子的。

而在她的手机相册里,躺着一张三天前截的图——沈明月发在另一个家人群里的一条消息,上面写着:“我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个那么能算计的女人,挣再多钱也不给我们花,藏得跟防贼似的。”

截图是沈立国发给她的。他发给她的时候配了一句话:“我妹就这嘴,你别往心里去。”

赵晚没回。她退出微信,打开理财APP,看了一眼那个七位数的余额,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她听见沈立国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梦里在跟人吵架。

她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

是小姑子沈明月,撤回了一条消息,又重新发了一条:

“嫂子,这周六我们过来哈,给你带我自己腌的酸萝卜,你上回说好吃的。”

赵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转——六天后。沈明月说下周末,今天周一,下周末就是周六。

六天。

她还有六天。

第2章

周三下午三点零七分,赵晚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看见小姑子沈明月坐在她工位旁边的会客椅上。

沈明月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袖口露出一截金镯子。她正低头刷手机,指甲是新做的,豆沙粉带细闪,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赵晚认得,是去年沈明月生日时公婆掏钱买的,婆婆在饭桌上说过,一枚一万八,“女孩子得有点体面首饰”。当时赵晚耳朵里听着,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心里在想那条一万八的项链沈立国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在淘宝买的A货。

“嫂子!”沈明月抬起头,脸上绽出一个甜腻的笑,“我来这边办事儿,顺道上楼看看你。你们公司真大呀。”

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像在掸灰。周围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赵晚部门的人都知道她家里情况复杂,平时没人主动搭腔。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赵晚走过去,声音压着,“我下午要开会。”

“没事儿,我就坐一会儿,等你下班一块儿走呗。”沈明月挽住她的胳膊,手指贴在大衣袖料上,指甲刮过羊毛面料的声响细细的,“大宝小宝都在家闹呢,我就想出来透透气。嫂子你这办公室在哪?带我去看看呗?”

赵晚抽出手,说:“办公室在里头,不太方便,外人不能进。”

“我是外人吗?”沈明月脸上的笑滞了一瞬,但很快又续上了,“那行,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哦对了,我给小艺带了两件衣服,搁你桌底下了,你回头给她试试。”

小艺是赵晚的女儿,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沈明月给她带的衣服多半是沈明月家两个孩子穿旧的,赵晚每个月都给女儿买新衣,那些旧衣服她拆都没拆过,塞在衣柜底层。

赵晚说:“谢谢,我替小艺谢谢你。”然后转身往会议室走。拐过走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明月重新坐下来,掏出手机,对着她的工位拍了张照。

赵晚攥了攥手里的文件夹。她没停步。

会议开到五点四十。出来的时候沈明月已经不在了,工位旁边的会客椅上空荡荡的,桌底下那个纸袋还在。赵晚走过去,纸袋口露出半截粉色的棉袄袖子,领口有点泛黄。她弯腰拎起来,又看见纸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键盘挡住了大半。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嫂子,我先回去接孩子了,周六中午我们到。哥说他那天值班,就咱俩聊哈。对了,妈说让你把上次那个苹果削皮器带上,她家用着顺手。”

赵晚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口袋。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沈立国二十分钟前发的:“明月下午去你公司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赵晚回:“没有。”

沈立国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赵晚关掉对话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翻到和沈明月的聊天记录。周二晚上沈明月又发了三条消息过来,问周六中午吃什么、要不要带水果、小艺喜欢什么玩具。赵晚只回了两个字:“随便。”沈明月没有追问。

手机屏幕上方又弹出沈立国的新消息:“对了,周六你做饭的话多买点排骨,我妹说大宝爱吃红烧的。”

赵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打字:“那天你不是值班吗?”

“我中午抽空回来吃一顿,下午再过去。”

赵晚没再回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报表,数字在她眼前浮动,但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脑子里在算一件事:从周一到周六,加上周日,一共七天。她手里有一千二百万存款,有一套无贷的房子,有九十八万的年收入。她有女儿,有工作,有一张随时可以签字的离婚协议书,那协议书是她去年秋天在律所悄悄拟的,锁在她办公室保险柜最底层,压在一沓合同下面。

她不是没有退路。她只是在等一件事,等一个能让她彻底不做沈家人的理由。

周四晚上,赵晚加完班到家快九点了。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沈立国歪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女儿小艺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尖戳在本子上沙沙响。

“妈!”小艺抬头叫她,眼睛亮了一下,“姑姑今天给我发视频了,她说周末要来看我,还说要给我买新书包。”

赵晚换了拖鞋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多少了?”

“数学写完了,语文还有两行。”小艺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停了停又说,“姑姑说新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有小马宝莉。”

赵晚“嗯”了一声,抬眼看了一眼沈立国。他戴着耳机,没听见这边说话。赵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里,她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沈明月那条朋友圈。

今天下午六点,沈明月发了一张新图,配文“今天去了趟嫂子公司,真高大上”。配图是她自己站在赵晚公司大堂的前台旁边,侧身比了个耶,身后的大理石墙面映出赵晚公司的LOGO。赵晚的同事陈敏在下面评论了一句:“这是你嫂子公司呀?你嫂子是赵晚?”沈明月回:“对呀,我嫂子可厉害了。”

赵晚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茶水间里三个同事正在聊八卦。其中一个说:“哎你们看赵总监小姑子发的朋友圈没?赵总监家条件好像挺好的啊,小姑子手上的金镯子比我一年工资还贵。”另一个说:“赵总监自己就够低调了,开了四年那辆破飞度,上个月才换的车。”

赵晚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没停。

微波炉“叮”了一声。赵晚拿出牛奶,转身走到客厅。小艺已经写完了作业,正在把书本往书包里塞。沈立国还在打游戏,耳机里的枪声漏出来,哒哒哒的。赵晚把牛奶递给女儿,轻声说:“喝完刷牙睡觉。”

小艺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抬头小声说:“妈,姑姑说周六让我跟她家小宝一起睡,说给我买了上下铺的那种双层床,粉色的。我能去吗?”

赵晚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你想去吗?”

小艺想了两秒钟,点点头:“想,小宝说他有好多新玩具,都是他没拆封的。”

赵晚摸了摸女儿的脸:“周六再说,好不好?你先喝完奶去刷牙,妈妈给你讲故事。”

小艺“嗯”了一声,咕咚咕咚喝完奶,蹬蹬蹬跑去卫生间。赵晚站起来,走到沙发前,沈立国终于摘了一只耳机,抬头看她。

“你妹跟你说了什么?”赵晚问。

“没说什么啊,就说带孩子过来玩。”沈立国按了暂停键,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定格在一片废墟里,“怎么了?”

“她跟小艺说给小艺准备了新书包新床,让她去她家过夜。我不记得我同意过。”

沈立国皱了皱眉:“小孩子嘛,姑姑哄她玩的,你当真干嘛?”

“她晚上自己睡会哭的,你不知道?”

“那就不去呗,你跟明月说一声不就行了。”

赵晚看着沈立国重新戴上耳机,拇指又开始戳屏幕。她站在灯下,电视的光一晃一晃地扫过沈立国的脸,她看见他嘴角还带着点没散的笑意,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在他那儿已经翻篇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六早上七点,赵晚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高压锅呲呲往外冒白气,案板上堆着一摞洗好的青菜。婆婆回头看见她,下巴一抬:“醒了?我还怕你起不来呢,明月他们一家四口十点就到。你那个红烧排骨的料都备齐了没?我让立国早上买的,搁冰箱里了。”

赵晚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她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三分。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沈明月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嫂子,我们出发啦!大宝小宝在车上激动得不行,俩人说要去舅妈家吃大餐!”

赵晚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冻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四盒排骨,旁边还有两盒虾和一袋鸡翅。她关上门,回头问:“妈,立国呢?”

“去买饮料了,你妹妹说想喝那个什么椰子水,附近超市没有,他去远点的那个大超市买了。”婆婆头也不回,拿铲子搅着锅里的粥,“你今天别跟我抢,饭菜我来做,你去陪明月他们说话就行。”

赵晚靠着冰箱站了两秒钟,说:“妈,今天立国中午回来吃饭。”

“那正好啊,一家子聚齐了。”婆婆笑了一声,“你公公去接你妹妹去了,等会儿一起到。”

赵晚没再说话。她走回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天刚亮透,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被子,白底蓝花的被罩在晨风里一鼓一鼓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沈明月的微信语音,短短三秒。她点开听,背景音是汽车引擎和孩子的嬉闹声,沈明月的声音夹在中间,欢快得像要过年:“嫂子!我们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

赵晚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扔在床上。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上周四去律所新取的那份文件。她没拆开,只摸了摸封口处的火漆印,然后把信封塞进大衣内袋。

她换了件藏蓝色的毛衣,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底下有一点青,嘴角是平的。她用手掌压了压嘴角,强行往上提了提,那样子有点滑稽。她放下手。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喊声:“晚晚!明月到了!你出来接一下!”

赵晚深吸一口气,推开卧室门。玄关处传来孩子的尖叫和大人的说笑声,门已经开了,沈明月穿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脸上笑得像朵太阳花。

“嫂子!”她一看见赵晚就扑过来,“我可想死你了!”

她的胳膊箍上赵晚的脖子,金镯子硌在赵晚后颈上,冰凉的一块。赵晚闻到沈明月头发上浓浓的洗发水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从她羽绒服的衣领里渗出来。

赵晚拍了拍沈明月的后背,说:“进来吧,外头冷。”

沈明月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上下打量赵晚:“嫂子你瘦了呀,是不是又加班了?哎呀赚钱重要身体也重要呀,走走走我给你带了那个酸萝卜,还有我婆婆自己做的腊肠,可香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身后的两个孩子跟进来,大宝八岁,小宝五岁,一身名牌童装,鞋底在赵晚刚拖过的地板上踩出两串灰印子。沈明月的丈夫周海城跟在最后,穿了件明显洗旧了但熨得笔挺的衬衫,冲赵晚拘谨地笑了一下:“嫂子,打扰了。”

赵晚侧身让他进门:“不打扰,进来坐吧。”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眉开眼笑地朝小姑子招手:“明月快来,妈给你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汤!”

沈明月应了一声,扭头把手里两个大袋子塞进赵晚怀里:“嫂子替我放一下,我给小艺带了礼物!”说完就钻进厨房了。

赵晚抱着那两个袋子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几根白萝卜和一捆腊肠。另一个纸袋里露出一个粉色书包的边角,小马宝莉的图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慢慢把袋子提到客厅角落放好,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沈明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隔着半堵墙和油烟机的噪音,又尖又脆:“妈你放心,我今天非得让我嫂子把钱拿出来不可,你等着瞧吧。”

赵晚站在客厅正中央,两个孩子在她脚边追着跑,小艺从卧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丈夫沈立国还没回来。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新铺的浅色地板上,把满屋子的热闹照得明晃晃的。

她摸了摸大衣内袋里的牛皮纸信封。

十点十七分。

距离开饭还有一个多小时。

第3章

沈立国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瓶椰子水,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他把饮料搁在餐桌上,扫了一眼客厅,沈明月正蹲在地上跟两个孩子玩积木,周海城坐在沙发最边上刷手机,婆婆在厨房里喊他进去端菜。他路过赵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我妈把菜都做好了?你怎么不搭把手?”

赵晚正坐在餐桌旁给小艺剥橘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立国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又这表情”,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摆开的时候,赵晚看了一眼桌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白灼虾、酱牛肉、炒时蔬,还有两盘凉菜,满满当当挤了半张桌子。婆婆还在往桌上摆碗筷,嘴里念叨着:“明月你坐这儿,挨着妈。海城你坐那边,大宝小宝坐中间,小艺坐你妈旁边。”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像一个主持人安排好了整个舞台的站位。

沈立国坐在赵晚左手边。赵晚注意到他从进门到现在,除了那句“你怎么不搭把手”,没跟她说过第二句话。他正低头给沈明月夹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明月碗里,说了句“你爱吃的”。沈明月笑了一声:“哥你记得呀,我还以为你只记得嫂子爱吃什么。”

沈立国没接这话。筷子收回来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赵晚,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听到。赵晚低头在给小艺盛汤,脸藏在汤碗蒸腾的热气后面,什么都没说。

饭吃到一半,婆婆放下了筷子。

赵晚的右手停住了。她正在夹一块鱼,夹到半空筷子悬着,她慢慢收回来搁在碗沿上。

“晚晚啊,”婆婆清了清嗓子,“上回跟你说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桌子上一瞬间安静下来。两个小孩还在咬着排骨,油腻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没人管。沈明月舀汤的手停在半空,勺子悬在碗上方两三厘米的地方,像被按了暂停键。周海城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沈立国在夹第二块排骨,筷子夹空了,肉块滑回盘子里,他那只手就停在盘子上方没有收回来。

赵晚把碗里的鱼拨了一下,说:“妈,上回说的是什么事?”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你装什么糊涂?上回在你家说的那二十二万,明月家急用钱,你答应了下个月工资发了给两万。我今天说的不是这个事。我今天说的是,那二十二万,你究竟能不能拿出来?”

“妈,”沈立国终于放下筷子开了口,“今天吃饭呢,咱别聊这个。”

“吃饭怎么不能聊了?都是一家人,钱的事摊开说清楚比藏着掖着强。我问你赵晚,你那理财到底能不能提前取?”婆婆的眼神越过沈立国直直钉在赵晚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妹妹家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海城三个月没发工资,房贷一个月八千多,两个孩子补习班一个月就四千。你要是手里真有钱,你难道眼睁睁看着?”

赵晚看着碗里那块鱼。鱼肉白嫩,上头的葱丝已经蔫了。她抬起头:“妈,我上回跟您说了,理财封闭期,取不出来。”

“那你总有个银行存单吧?拿出来给我看看。”

赵晚放下筷子:“妈,我的存单为什么要给您看?”

这句话说出嘴的瞬间,饭桌上的温度往下掉了一大截。婆婆脸上那种“慈爱长辈”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涌出来的是真实的、灼热的恼怒。她拍了一下桌子,巴掌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两个小孩吓得同时停了嘴,大宝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赵晚!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我问你一句存款怎么了?你嫁进我们家八年了,你赚多少钱从来不跟我们说,升职的事藏得严严实实,上回问个积蓄你张嘴就说二十二万!你当我傻呢?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多,你跟我说总共就二十二万?你那钱都花哪儿去了?”

“妈,”赵晚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您要是真想知道我钱花哪儿了,那我说给您听。每个月房贷之前还了四年,一个月一万三。装修花了二十八万。买车三十二万。小艺的学费加课外班一个月四千。我爸妈那边每个月给两千。您和爸每年的体检和过年红包加起来一万五。立国每个月工资六千八,他自己花三千,剩下的交给我做家用。妈,您算算,我还能剩多少?”

她说的每一笔都是实话。但婆婆听不见。婆婆只听得见她想听的那部分。

“你少跟我算账!你那些大项花销哪样不是我儿子也出了力的?房子写你们俩名字,车写你们俩名字,你凭什么全算在自己头上?”婆婆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今天就问你一句,明月家这个忙,你帮不帮?”

沈明月终于放下了勺子,眼眶红了一圈,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嫂子,我知道我平时嘴快,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我跟你道歉。但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海城的厂子欠了三个月的工资,老板说下个月再发不出来就得关门,我俩存款早就花光了,两个孩子下学期的择校费还差八万……”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低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动作很轻,很自然,赵晚看见她手背上豆沙粉的指甲油在灯下闪了一下,干净整齐,没有一丝毛边。

沈立国站起来,走到沈明月身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哥给你想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赵晚。那个眼神赵晚见过很多次,每次他在家里事情上选择站队的时候,看向她的眼神就是这样——像在对她说“你让一步”,又像在对她说“你别让我难做”。他没有开口,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话说尽了。

赵晚看着沈立国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八年,从二十六岁看到三十四岁。她记得他们刚结婚那年他发了三千八的工资,给她买了一支两百块的口红,那天晚上他拿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记得小艺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哭得满脸是泪,护士把他推进来的时候他攥着她的手说“老婆辛苦了”。她还记得去年冬天她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半夜起来倒水,沈立国在沙发上打游戏,回头看她一眼说“你自己弄一下,我这把排位不能退”。

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理财APP,把屏幕转过来,正对着全桌的人。

“二十二万。”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

“我今天的活期余额,三千六百四十二。理财账户在这里,封闭期,提前赎回要扣百分之五点七的手续费,而且申请周期二十个工作日。妈,小姑子,你们要是觉得这二十二万我应该拿出来,那我今天就可以申请,手续费从里面扣,剩下的钱我全给明月。但我要说明白一件事——这笔钱是我一个人攒的,跟沈立国没关系。他每个月拿回家四千块,我存不了二十二万。”

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沈立国站起来了,几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那个数字和上周婆婆来问的时候赵晚嘴里说的“二十二万”对得上,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沈立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婆婆也凑过来看了,眉头皱得死紧,看了半天没说话。沈明月没起身,坐在原位红着眼眶抬头问:“嫂子,那你能不能先申请?手续费我们自己承担也行。”

赵晚把手机收回来,盯着沈明月的眼睛:“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我拿出来之后,立国以后每个月的工资交给我管,包括他那个六千八。我要看见完整的工资条和银行流水。另外,明月你上回在那个家人群里说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当面给个解释。”

沈明月的脸“唰”地白了。婆婆愣了一下:“什么群?什么话?”

沈立国的脸色比沈明月还白。他猛地转头看向赵晚,眼睛里全是惊惶:“赵晚你——”

“截图在我手机里。”赵晚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立国发给我的。明月在原话里说,我哥娶了我倒了八辈子霉,挣钱不给她花,藏得跟防贼似的。我不介意你这么说我,但我介意你在我女儿面前说要给她买新书包新床的时候,背后这么骂她妈。”

满桌寂静。周海城的饭碗搁在桌上,筷子掉了一只在地上,没人去捡。大宝和小宝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被饭桌上的气氛吓住了,小宝嘴唇一撇就要哭。

沈明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赵晚:“你偷看我跟我哥的聊天记录?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是你哥发给我的。”赵晚说,“你自己问你哥。”

沈立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看看沈明月,又看看赵晚,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晚站起来,饭桌边的椅子被她带了一下没倒,歪歪斜斜的,“你把你妹骂我的截图发给我,然后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沈立国,你到底是想让我看了生气,还是想让你妹看了好受?你两边都想要,你哪边都保不住。”

沈明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次是真的,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她扭头看向婆婆:“妈你看她!她在饭桌上这样说我!我哪里说错了?她本来就不把我们沈家人当自己人!挣那么多钱藏着掖着,连我哥都不知道她有多少钱!她防谁呢她?”

婆婆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看了看哭得满脸是泪的女儿,又看了看铁青着脸的赵晚,最后视线落在低着头的沈立国身上。她拍了一下桌子:“立国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立国抬起头。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着赵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赵晚……你把截图删了行不行?今天亲戚都在,咱们别闹成这样……”

赵晚看着他。他站在沈明月旁边,一只手还在妹妹肩膀上搭着。那个姿态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他护着的是他妹妹,他问的是“你把截图删了行不行”,他今天上午出去买椰子水的时候还在说她“怎么不搭把手”。

赵晚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把她和客厅里的声音隔开了一半,但隔不干净。她听见婆婆的声音尖利地穿透门板:“她这是什么意思?甩脸子给谁看呢?”然后是小姑子的哭声,孩子的抽噎,沈立国低哑的“妈你别说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

赵晚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件羽绒服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床尾她和小艺的合影上,那张照片里母女俩在游乐场对着镜头笑,小艺手里举着一根蓝色的棉花糖。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大衣内袋,然后转身再次拉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婆婆叉着腰站在餐桌旁边,沈明月靠在她肩膀上抽噎,周海城蹲在地上捡筷子,两个孩子在沙发边缩成一团。沈立国站在饭桌尽头,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像在看桌面上的菜。

赵晚走到餐桌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面朝上。屏幕上的理财账户界面还没退出去,那个“二十二万”的数字明晃晃地亮着。

“妈,小姑子,这笔钱我今晚就申请赎回。手续费用扣我的,二十个工作日后到账,到时候我转给明月。”

婆婆的嘴张了张。沈明月的抽噎停了一下。

“还有——”赵晚说。

她从大衣内袋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文件,平铺在饭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去年找律师拟的。沈立国,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俩这周去把手续办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震动声。沈立国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全是茫然,像听不懂她刚说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

赵晚把协议书往他面前推了推:“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因为我出了首付和全部贷款。车子归你,折价补偿款我另外给你十二万,算是这八年你的付出。小艺的抚养权归我,你可以随时探视。你每个月工资六千八,不需要你出抚养费,但如果你想出,我不拦着。”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愤怒的高音。她就那样站在饭桌旁边,像一个已经排练过一百遍的演员,终于站上了真正的舞台。

沈立国看着那份协议,嘴唇翕动了两下。他的眼珠终于动了,从纸上移到赵晚脸上,眼眶泛红,声音抖得厉害:“赵晚……你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去年秋天。”赵晚说,“你当时问我‘老婆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我告诉你不会。但其实那时候我就在想,你每天回家除了打游戏什么也不做,你妹在群里骂我的时候你发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骂她,是让我‘别往心里去’。你妈来问我存款的时候你坐在旁边刷手机一句话不替我说。沈立国,我不想做沈家人了。我做了八年,做累了。”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偏过头去。不是哭,只是不想再看沈立国的脸。

婆婆在对面“咚”地坐回了椅子上,屁股砸在坐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赵晚……你……你这是要翻天了?”

赵晚回过头,看着婆婆的眼睛:“妈,那二十二万我今晚就申请。钱到账之后,我和沈家就两清了。”

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按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黑色的玻璃上——嘴唇抿着,眼眶里有一点亮光,但没掉下来。

沈明月终于不哭了。她站在婆婆身边,眼神从惊愕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慌张,又像恐惧。她的目光落在赵晚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嫂子……你别吓我……”

赵晚没理她。她低头看着沈立国,他的脑袋终于从协议书上抬起来了,满脸都是泪,鼻涕蹭在嘴唇上,狼狈得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

“赵晚……我……我不知道你这么……”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赵晚说,“就像你不知道我的存款到底是多少。”

她把手机重新解锁,调出理财账户的总资产页面,再一次转过来对着全桌。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12,041,352.87。

一千二百万。

饭桌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赵晚分不清是谁发出的。她看见婆婆的眼睛瞪圆了,沈明月的手捂住了嘴,周海城手里的筷子“啪嗒”又掉在了地上。

而沈立国的脸,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后悔。

赵晚关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她弯腰抱起站在沙发旁边茫然无措的小艺,女儿搂住她的脖子,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

赵晚说:“妈妈没事,带你出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她抱着女儿往玄关走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沈立国嘶哑的声音:“赵晚——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赵晚没有停。

她拉开大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客厅里那股混杂着油烟和眼泪的气味。她抱着女儿迈出门槛,身后的关门声很轻,她甚至没有用力。门自己合上了,发出一声低而闷的“咔嗒”。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赵晚的脸。小艺趴在她肩头小声问:“妈,姑姑家的新床我不去了,行吗?”

赵晚把女儿抱紧了,说:“行。”

她往电梯口走的时候,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但那个震动之后紧接着又震了三下,像有人在拼命给她发消息,一条接一条,不知疲倦。

电梯到了。她抱着女儿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在电梯门合拢的那条缝隙里,她听见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模糊的男人哭喊的声音。

第4章

赵晚抱着女儿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阴了。早晨那点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走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风裹着细小的尘土扑在脸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味。小艺趴在她肩头没说话,小手攥着她后颈的毛衣领子,攥得紧紧的。

她走到路口那家肯德基,推门进去。午后的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把小艺放下来,点了一个冰淇淋、一份薯条和一杯热牛奶。小艺坐在对面的儿童椅里,拿小勺舀冰淇淋吃,吃了几口抬头看她:“妈妈你不吃吗?”

赵晚摇摇头。她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四条未读消息。沈立国发了八条,婆婆发了三条,沈明月发了两条,还有一条是同事陈敏发的:“赵总,你上午让我调的那个项目数据我发你邮箱了。”

她先点开了沈立国的。

“赵晚你回来,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这样行不行?”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你回来咱们慢慢商量。”

“小艺的衣服还在家呢,你带她出去穿那么少会感冒的。”

“赵晚你别不理我,我求你了,你回我一句话行吗?”

“那份协议我不会签的,你回来咱们重新谈。”

“妈刚才昏了一下,坐地上缓了半天才起来,赵晚你就算对我有气你别对妈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你存了那么多钱,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回家?小艺的作业本还在桌上。”

赵晚把消息全部划掉,没有回。她又点开婆婆的,只有三条,一条比一条短:“赵晚你给我回来!”“你带着孩子跑什么跑?让人看笑话!”“一千二百万你哪儿来的?你跟我说清楚!”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三个感叹号像三个巴掌拍在屏幕上。

沈明月发了两条语音。赵晚没点开听,转成文字看了看。第一条:“嫂子我错了,我以前嘴贱我跟你道歉,你千万别跟我哥离婚。”第二条只有五个字:“嫂子你在哪?”

赵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的街上人不多,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慢慢走过去,塑料袋挂在车把手上晃来晃去。赵晚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本来应该吃完饭之后全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两个孩子满屋子乱跑,沈明月会拉着她聊家长里短,聊到下午四点左右各自散去,然后赵晚开始收拾那一桌狼藉的碗筷。八年来每一个周末几乎都是这个流程,像一条固定好的传送带,把她从一个终点送回下一个起点。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一杯还没动过的热牛奶,女儿咬着薯条蘸番茄酱,嘴角染了一抹红。她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肺里吸进来的空气是凉的,但凉得很舒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赵晚没动。她看着小艺把最后一块薯条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吃完了?咱们去商场逛逛,给你买件新外套好不好?”

小艺眼睛亮了:“真的吗?买粉色的行吗?”

“行。”

赵晚牵着女儿出门的时候,手机还在口袋里持续地震动。她没有看,也没有接。站在肯德基门口的风里,她反而抬起脸对着阴沉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初冬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下午三点,赵晚带小艺在商场的童装区挑了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又买了一双白底的加绒运动鞋。小艺在试衣镜前面转了个圈,裙摆上的小亮片闪了一路的光。赵晚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她笑,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肌肉有点僵。

收银台付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沈立国”。赵晚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收银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找零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她脸上那种表情太冷,不像一个刚给孩子买完新衣服的母亲。

从商场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天色暗得早,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小雨,细细密密的,不恼人,但落在皮肤上一阵一阵的凉。赵晚把小艺的帽子拉起来扣好,自己没遮,就那么走在细雨里。

她进了一家咖啡店,二楼人少。她给小艺点了一杯热巧克力,自己要了杯美式,坐在靠角落的卡座里。小艺趴在桌边画画,画的是刚才商场里看到的橱窗模特,长头发,穿一条粉裙子。

赵晚终于再次拿起手机。未读消息已经冲到二十七条,除了沈家人的轰炸之外,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一分。她点开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赵女士您好,我是海城公司财务张姐,今天听明月说了您家的事,我想跟您说一句,海城那个厂子确实欠薪三个月,但不是老板没钱,是老板把钱挪去投了新项目,上个月刚提了一辆顶配宝马。明月拿的那个镯子是一万八,您知道不?她问婆婆要的。我多嘴了,您自己保重。”

赵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她把短信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退出界面。她又看了一眼沈立国后来发来的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赵晚你在哪我出来找你了你把定位给我行不行?小艺的药还在家呢她明天要吃的那个止咳糖浆——”

赵晚这才想起来,小艺这两天确实有点咳嗽,晚上睡觉的时候嗓子呼噜呼噜的。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小艺正用红色水彩笔给那条裙子涂色,涂到裙摆的地方特别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一个洞。

赵晚打开微信,找到通讯录里一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名字——大学室友林茜,现在是市里一家婚姻家事律所的合伙人。她打了一行字:“茜茜,我准备离婚了,能约个时间谈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茜茜,方便接电话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林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赵晚起身走到楼梯拐角接起来,林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利落:“什么情况?你终于要离了?”

“嗯。”赵晚靠着楼梯扶手,声音压低,“协议我去年就拟好了,今天摊了牌。但估计他不会顺利签字,财产分割可能有争议。”

“财产复杂吗?房子车子还有什么?”

“一套房子无贷,一辆车,存款……”赵晚顿了顿,“一千二百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茜吹了一声口哨:“赵晚你藏得够深的啊,结婚八年你老公不知道你这么多钱?”

“他不知道。今天刚知道的。”

“那麻烦大了。”林茜的声音沉下来,“他要是知道你有一千二百万,离婚的时候肯定要分。婚姻法虽然规定婚前财产不算,但你结婚之后这八年攒的钱都算夫妻共同财产,除非你们做过财产公证。你做没做?”

“没有。”

“那你这笔钱里有多少是婚后攒的?”

赵晚算了一下:“全算上,应该……全部。我结婚的时候手里只有两万存款。”

林茜又沉默了。赵晚听见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林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晰:“赵晚,你听我说。一千二百万,八年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他可以主张分走一半。你今天跟他摊牌,把底牌全亮出来了,你后面的谈判空间会非常窄。你当时为什么要把那个数字亮出来?”

赵晚靠墙站着,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她说:“因为我想让他彻底后悔。”

“后悔是情绪,离婚是法律。情绪帮不了你,但法律可以。”林茜顿了一下,“明天上午你到我律所来,带上你所有银行流水、理财凭证、房产证和那张协议。另外,你那个小姑子家的借条,你手里的所有转账记录,都带上。如果他在婚姻期间有过把共同财产转移给亲属的行为,可以主张追偿或抵扣。”

赵晚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那些数字和记录。沈立国每个月的工资交给她四千,他手里留两千八自用。但这八年里,他私下给沈明月转过多少钱,她不确切知道,但她记得去年有一次她无意中瞥见过沈立国的转账记录,有一笔一万二的支出写着“给妹”。当时她没问。现在回想起来,那笔钱应该是从小家庭账户里走的,用的是沈立国手里那张联名信用卡的副卡。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赵晚说。

“晚晚,”林茜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几分,“你还好吗?”

赵晚张了张嘴。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楼下咖啡机的蒸汽声传上来,像某种持续的白噪音。她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画面上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笑,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只说了一句话:“还行。就是有点累。”

“累是正常的。明天见面再说,你把孩子安顿好。”

挂了电话,赵晚走回卡座。小艺已经把画画完了,正趴在桌上用手掌压着那张纸,不让它卷起来。她抬头看赵晚,忽然说:“妈妈,我们今晚住哪儿?”

赵晚坐下来,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搓了搓:“咱们住酒店,明天再回家拿东西。今晚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火锅还是烤肉?”

小艺想了想:“吃火锅吧,上次那个有虾滑的。”

“行。”

赵晚拿起手机,这次她把沈立国的号码拖进了静音名单,然后给林茜发了一个“好”字,最后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附近评分最高的火锅店。她做完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一点颤抖,但她的心口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走了一小块,那里灌满了冷风。

她牵着小艺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最后震了一次。她没看,但步伐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她推开了咖啡店的门,夜里的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呼地一下灌了进来,扑在她脸上,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小艺仰着头问她:“妈妈你冷吗?”

赵晚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拢了拢女儿的帽子:“不冷。走吧,虾滑在等咱们。”

她们走进夜色里,身后的咖啡店灯光暖暖的,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一步一个水光的脚印。而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沈立国站在赵晚公司楼下的大堂里,保安已经问了他三遍“先生您找谁”,他像没听见一样,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已读标记,嘴唇发白。

屏幕上是他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显示“已读”,但赵晚没有回。

他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脑袋,额头抵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

保安站在两米开外看了他一会儿,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在嗓子里:“一楼大堂有个男的蹲那儿不动了,看着不对劲,要报吗?”对讲机那头回了一句什么,保安又看了沈立国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岗亭。

大堂里的挂钟指向晚上七点整,钟摆晃了一下又一下。沈立国蹲在那儿,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界面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上,那行字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赵晚,你回来好不好?小艺的作业本我给你送过去,你在哪儿?”

那条消息的旁边,灰色的“已读”两个字像两粒沙子,扎在他眼睛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