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我拉到阳台上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说,明天去她家提亲,你别说我是干什么的。我说那我说你是干什么的。他说下岗工人,退了休没事干,在家养花。我说爸你是厅长。他把烟放回烟盒里,说我知道我是厅长,但我不能以厅长的身份去。人家要是冲着你爹这个位置,答应了你,以后你们过日子怎么算。我不是去谈判的,我是去替儿子提亲的。

第二天下着小雨,他换上了一件穿了好多年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的线头有点松了,他在出门前拿指甲剪把那根线头剪掉了。他在镜子前面站了片刻,把夹克领子翻整齐了。我们出发了,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纸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盒茶叶,包装都不算精致,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我们停在了一扇棕红色的防盗门前,我爸抬手按了门铃。里面的脚步声沉稳而均匀,门开了,开门的人穿着一件家常的浅蓝色衬衫,外头套着一件薄毛衣。

我爸在门口站住了。他说你好,我是小周的爸爸,来拜访一下。对方也顿了一下,把他让进了屋。两杯茶搁在茶几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障。我爸坐在沙发靠外的那一侧,手搭在膝盖上。对方在他对面坐下,我爸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两杯正在慢慢变温的茶。两个人在同一间客厅里坐着,各自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障看着对方,像是两个原本走在不同路上的人在一片意料之外的林间空地里相遇了,都在辨认对方来时的方向。

我爸先开的口,他说我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没什么本事,在家里养养花,平时看看书。他说话的声音跟平时在电话里跟我说话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温和,像一个习惯了用另一种音量说话的人正在努力把音量调低。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搁在膝盖上,而对方的手指头搭在茶杯的边沿上,杯沿很浅,像是习惯了端更厚更沉的茶具,忽然换了一只轻的茶杯,手指头还在适应那种重量的落差。我爸低头从纸袋里取出那两瓶酒和一盒茶叶放在茶几边上,说了一点关于两家见面的客气话。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句落下去的时候都结结实实的,没有浮起来。

对方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话音刚落,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养花,养些什么花。我爸说也就几盆兰花和茉莉,还有一盆去年别人送的君子兰,养得不太好。对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兰花不好养,浇多了烂根,浇少了干叶。我爸说我懂,去年那盆墨兰就是这么没的。对方笑了,说墨兰怕晒,放北阳台最好。我爸说我就是放北阳台,还是没养住,可能是换盆的时候伤了根。你住哪个小区。我爸说了小区名字,对方点了点头,说他以前路过那边,觉得绿化做得不错,就是停车位紧张了一些。我爸说确实是,有时候晚上回来晚了要绕好几圈。两个人隔着茶几又沉默了一瞬,像两棵相邻的树在风停之后彼此辨认着对方的轮廓。

饭快吃完的时候,对方起身去了书房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信封,放在我爸面前,说这是两个孩子的事,我没意见,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就行。我爸伸手按住了那只信封,掀开一角看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一扇窗户被忽然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了垂在窗边的一根帘绳,绳子轻轻摆动了一下又垂回了原位。两个人隔着那顿饭和两杯茶,在那只信封边缘压着的手下面,都看见了对方刚才用指尖轻轻触碰过的位置。那道水痕停在茶几玻璃的表面上,像一句还没有完全落地的对话,在空气中悬了一会儿,缓缓降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浅浅的印记,慢慢渗进了木质纹理的缝隙里,被接住了。窗外雨已经停了。我爸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多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句号主动浮出纸面,而不是着急自己落笔去画上它。我撑着伞走在他旁边,走过那扇小区门的时候他说,你丈人看出来了,他把写着职位的名片夹在信封里递过来的。他没拆穿我,也没让我难堪,只是让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我们继续沿着那条路往前走。雨后的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一面正在慢慢变干的镜子,把天空和树影都收在脚底,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把它们释放回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