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凤治是浙江绍兴人,家里长辈本来就有当官的,自己年轻时也给人当过幕友,对衙门里的套路门儿清。

但同治五年刚到广东广宁当知县,头一回自己坐堂,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派头役周超去送信、押解犯人,两件事全给耽误了。杜凤治大怒,把周超抓来按在堂上打板子。

打着打着他觉得不对。

要知道,头役可是各班衙役的领班,比如皂班头役、捕班头役,相当于现在的大队长,手下都管着十几个衙役,还有大量白役(临时工),能力不一定行,但绝对都是衙门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

可这周超呢,说话都结结巴巴,问他衙门里的旧规矩,什么都答不上来,真不像在公门里吃了多年饭的样子。

打完了,杜凤治叫来其他差役一问,才知道这个"周超"根本不是真周超,是个替身。真身不知道去哪赌钱喝酒了,临时找个人来顶名应差。

人是假的,还耽误了公事,按说该重惩吧?

可杜凤治打完板子,居然挥挥手让他下去接着当差,只是吩咐门上长随以后盯着点。

因为这种事在广东根本不稀奇,这里什么都能抵押,什么都可以卖。周超敢找替身,就是因为这差役的位置,本来就是一门可以买卖抵押的生意。

这当然不是个例。

广宁还有个总役叫梁昌。总役是衙役头头,小县一般两三个,地位不高但权利不小,大概相当于县公安常务局长,手底下管着几百人。

有一天这哥们在外面犯了事,被革了差,总役的空额空出来,杜凤治正打算重新补人。

结果一群差役跑来联名递禀帖,求杜凤治"开复梁昌之名"。杜凤治纳闷了:梁昌都被革了,还开复什么?

一问才知道,这群人求的根本不是让梁昌本人回来,是求"梁昌"这个名额别废了。因为早有人顶了这个缺,最近一直在衙门当差的,就是这个假梁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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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治一查顶缺这个人,当时就笑了。

他不是梁昌的儿子或是侄儿,而是本地一个混社会的大哥何广的亲弟弟。

原来是梁昌欠了何广的高利贷还不上,把自己总役的编制抵给何广了。何广就把自己弟弟塞进衙门顶这个名,还笼络了一批衙役给他撑场面。

这个假梁昌也不争气,顶替上来之后接连误了好几次公事。

既没能力,又是冒名顶替,按说直接开革一点问题没有。

但杜凤治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托人带话给何广:"你家的事我都知道,让你弟弟好好当差。再耽误事,不但不准复名,还要重打。"

意思很明白:我装不知道,你该怎么做自己琢磨。

日记里没写何广怎么回,但也不难猜——人家能把一个总役名额买到手,自然懂这碗饭该怎么吃。

梁昌这事,还不是最离谱的。

更夸张的还在后面。

同治九年,杜凤治从四会回任广宁,上任前就有人通风报信,说头役"冯高"其实是当地有名的土匪冯亚来,杀过人抢过东西,靠行贿买了头役的名头顶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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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治一开始还半信半疑。

结果到任点名那天,堂下点到"冯高",他特意多问了两句,跪下应点的人居然不是冯高,也不是冯亚来,是一个叫王祖的混混——原来这人是冯亚来雇来,专门替他每天点名应卯的。

杜凤治把惊堂木一拍,当场叫皂班总役上来问话。他当场把"冯高"的差使革了,把王祖押起来关了几天,又借着这个由头革了十几个名声太坏的旧差役。

其实他知道,革了这批,下一批还是这样。但他还是革了。

因为新差役补进来,每人要交一笔"充费",从门丁到长随到师爷人人有份。

如此既立了威,又得了钱,一举两得。

这些其实还不算什么。

后来杜凤治升了罗定知州,才算真正开了眼。

罗定州有个杜氏宗族,族里没什么中举的士绅,也没什么当大官的,但在当地没人敢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族里一半男丁都在州衙门当差,其中杜坤、杜章是总役,杜泰、杜珍、杜芳、杜荣都是头役,还有个杜纬昭在绿营当兵,升到了记名外委——衙门里有人,军队里也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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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治审一宗田土纠纷,查到杜姓人不但欠粮不交,还把去抓人的差役打了,把已经拿下的犯人抢了回去。

要是刚当知县那会,杜凤治还真不一定敢硬来,但现在他是知州,相当于从县委书记升级成了市委书记,底气不一样了。

他当即下令,把杜坤、杜章拖到堂上打了二十板子,杜泰等六个人全部革掉差役,名字从册上划掉,永远不准再充。

杜家也怂了,乖乖补了部分欠粮。

不过也就这样了。他心里清楚,等自己一调走,这几个人换个名字,给新知州交一笔充费,照样能补进来当差。

革了一批,来了一批。来了一批,又烂了一批。

朝廷给的编制就这么多,一年六两工食银连饭都吃不上,你让差役自己找食吃,差役就敢把编制当生意卖;编制成了生意,土匪就能花钱买官当;土匪都能当差,老百姓遇上事,就只能自认倒霉。

杜凤治治不了这个循环。他只是站在循环中间,打了几个板子,革了几个名字,然后一笔一笔记在日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