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董事长之后,他给自己准备了五套说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楔子:手机里的静物照

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在调取许垚的一部手机数据时,发现了一批看似毫无关联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人物,没有商业机密,也没有任何违法痕迹。

拍的只是办公室里几样极为普通的物品:一瓶已开封的格兰菲迪威士忌、几盒“三顿半”胶囊咖啡、一盒解酒药、几包中药,以及几瓶雀巢矿泉水。

在被调取之初,这些照片看起来就像是随手拍下的生活杂记。

直到数周后,法医在上述照片对应型号的饮品与残留物中,检出了高浓度的有机汞与剧毒物质;警方才彻底拼凑出这些照片的真实含义:

那不是生活记录,而是一个人在观察、记录目标的饮食习惯,并为投毒寻找最合适的载体。

这起震惊全国的投毒案,其恐怖之处或许不在于剧毒本身,而在于实施者许垚的身份——他是一位受过中国、法国、美国顶级法学教育,曾在顶级律所和大型集团担任法务总监、首席风险官的资深法律人。

当一个精通法律规则、合规审查与证据链构建的人决定犯罪时,他不仅在筹备犯罪,更在犯罪发生前,就试图为自己搭建一套无法被击穿的“解释系统”。

第一章:权力的撤退线

要理解后续发生的一切,不需要去揣测犯罪者的心理疾病,只需要看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2017年5月,游族网络创始人林奇将许垚招致麾下,由其主导《三体》IP的版权谈判与全球开发。许垚凭借精湛的法律与商业谈判能力,完成了复杂的版权整合,并于2018年8月出任三体宇宙(上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CEO。

但商业世界的评价体系很快发生了倾斜。随着IP开发推进中的分歧增加,许垚在公司内部的权力结构开始急剧收缩:

  • 2020年5月

    三体宇宙公司的财务公章与U盾被收回。

  • 薪酬调整

    许垚此前约2000万元的年薪水平,被大幅调整至400万至500万元左右。

  • 权力重组

    许垚主张的股权分配诉求未获满足,同时,新的高管赵宇尧被引入公司,汇报链条开始发生变化。

对于一个习惯于处理百亿级并购、担任核心管理者的职业法务而言,这意味着他在公司内部的职场空间正被一步步剥离。

2020年5月,许垚曾在给妻子的微信中表达过强烈不满,并出现了“要想一些很危险的事”等表述。

这句话在当时并未引发注意。但几个月后回头看,它成了这场悲剧里一个令人不安的时间锚点。

第二章:采购工程与伪造身份

从2020年5月起,许垚开始展示出一个职业法务处理“工程项目”式的思维。他没有采取任何黑帮式的非法手段,而是利用商业规避逻辑,开始筹备物资。

他知道管制剧毒化学品在正常渠道无法买到,直接购买会立刻触发监管预警。

于是,他搭建了一套掩体:

  1. 身份伪造

    他伪造了“苏州大学医学部”和“上海居知园生物技术公司”的印章及证明材料,以科研、实验的名义,向国内专业试剂平台采购管制化学品。

  2. 数字化割裂

    为了切断采购、物流与真实身份之间的联系,许垚先后使用了160余个预付费手机号码。

  3. 实体据点

    他在上海虹桥机场附近租下一处仓库,作为存放与调配物资的据点。

据司法机关后续查明,许垚在此期间采购的毒物包括:

  • 急性致死毒素:河豚毒素(TTX)α-鹅膏毒肽

  • 慢性蓄积毒素:氯化甲基汞

  • 此外,他还采购了四乙基铅、氟乙酰胺、百草枯等多种剧毒化学品。

他使用的不是黑社会逻辑,而是商业合同 + 伪造主体 + 科研采购链条。这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熟悉的一套操作流程。

第三章:寻找“合适的容器”

在许垚的规划中,目标并非只有林奇一人。

警方后续调查发现,许垚曾多次潜入三体公司副总裁赵骥龙在北京的办公室,以及候任CEO赵宇尧在上海的办公室。

他用手机拍下了这些潜在竞争对手日常饮用的物品,随后在网上下单采购同款,并利用专业针管与胶囊灌装工具,将氯化甲基汞注入其中:

  • 在赵骥龙办公室,毒素被注入“格兰菲迪”威士忌、“三顿半”胶囊咖啡与解酒药中。

  • 在赵宇尧办公室,毒素被注入“雀巢优活”矿泉水中。

这种隐蔽的投毒导致了残酷的随机伤害:

2020年11月26日,一位宋姓客户前往赵骥龙办公室谈事,共饮了被投毒的威士忌,血液中检出有机汞。

两天后的11月28日,赵骥龙的妻子张女士来到丈夫办公室,顺手用赵的杯子冲了一杯“三顿半”咖啡。因为觉得味道怪异,她只喝了一口便倒掉。

但检测显示,张女士体内的血汞浓度已异常升高。由于当时张女士正处于哺乳期,为了保护婴儿安全,她不得不立刻强行断奶

而赵骥龙与赵宇尧两人,血液检测中的汞含量分别超标数倍至数十倍,出现了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蓄积损伤。

第四章:48小时倒计时

2020年12月中旬,权力的撕裂达到了临界点。

  • 2020年12月15日

    林奇正式找许垚约谈离职与交接事项。

  • 2020年12月16日

    林奇在公司用餐后,服下了随身携带的“培菲康”益生菌胶囊。

此前,许垚曾向肠胃不适的林奇“推荐”过该品牌益生菌。而这一瓶胶囊中的部分药丸,已被换成了混有高浓度河豚毒素与α-鹅膏毒肽的特制胶囊。

服药数小时后,林奇在返家途中出现指尖麻木与剧烈呕吐,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河豚毒素引发了呼吸中枢抑制,而α-鹅膏毒肽则迅速摧毁其肝肾功能。

在林奇被送入ICU的数天里,许垚依然照常出席公司会议,甚至主动提议成立“管理托管委员会”由其负责。面对警方与医院的询问,许垚始终拒绝说明毒物成分,导致医方在早期无法准确判断中毒类型,极大地增加了救治难度。

12月23日晚,游族网络发布公告称林奇“生命体征稳定,身体状况持续好转” 。

两天后的12月25日,39岁的林奇抢救无效死亡。

第五章:一个法务的五套说辞

2020年12月18日18:40,警方在北京一家酒店将许垚抓获,并在其随身物品中当场查获4瓶氯化甲基汞。

被捕后,许垚开启了一个资深法务最擅长的对决:利用证据规则进行辩护

根据公诉文书及庭审记录,许垚在面对侦查时,实际上抛出了一套层层递进的“解释系统”:

  1. 第一层说辞(零口供)

    自始至终拒绝承认投毒行为,试图利用检方“排除合理怀疑”的高标准举证责任来脱罪。

  2. 第二层说辞(自杀准备)

    辩称自己购买剧毒化学品是因为自身工作压力大,“准备用于自杀”,将采购毒物的行为合法化/合理化。

  3. 第三层说辞(好奇心)

    解释拍摄赵骥龙等人的饮品只是“出于好奇”,否定拍摄行为与投毒之间的因果关系。

  4. 第四层说辞(转移目标)

    辩解毒药可能是秘书王某拿走的,试图构建“他人作案”或“帮助自杀”的虚假叙事。

  5. 精神鉴定防御

    警方还在其数字设备中发现,许垚曾搜集国内外因精神疾病影响刑事责任能力的案例及精神鉴定流程,为最坏情况准备法律退路。

这是一个职业法务搭建的防御城堡。他试图把每一个证据点,都拆解成“可以有其他合理解释”的碎片。

第六章:看守所里的最后演习

许垚对法律规则的利用,在看守所羁押期间达到了极其荒诞的顶峰。

2023年1月,被羁押在看守所的许垚突然打破常规,主动申请参与监室值班 。

他私下找到同监室的羁押人员匡时建,教唆其伪装情绪低落。

2023年1月30日深夜,约定好的“咳嗽声”在监室里响起。

匡时建将一个塑料袋套在自己头上假装“自杀”。早已等待多时的许垚立刻大声呼救,并冲上去对匡时建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上演了一出“紧急救人”的戏码 。

事后,许垚的辩护人以此向司法机关主张许垚在看守所内“阻止他人自杀,构成立功”,要求依法从轻处罚。

但刑事侦查并没有被这场表演蒙蔽。警方通过突击审讯及调取监控迅速查明:这是许垚承诺事后给予匡时建巨额报酬(并特意交代不要使用本人及家属银行卡)而串通演出的假剧。

许垚企图制造的“立功”不仅被彻底否定,匡时建也因帮助伪造证据罪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终局:碎片的重聚

许垚准备了许许多多套说辞,但他无法要求所有的客观证据配合他的故事。

现代刑事侦查真正可怕的地方,就是将犯罪者试图打碎的碎片,重新拼回原本的形状:

  • 警方在他手机(尾号4293)中查到,他在被抓捕前数分钟,依然在检索《急性鹅膏菌中毒的诊治进展》 。

  • 法医在装有毒胶囊的培菲康瓶盖与瓶身上,检出了许垚的DNA和表皮细胞 。

  • 游族大厦11楼办公室的空气净化器滤网中,提取到了河豚毒素微量残留 。

  • 再加上采购记录、预付费手机号、快递流转信息与毒物鉴定报告,原本被他刻意切碎的事实,最终重新连接起来。

2024年3月22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许垚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犯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决定执行死刑。

2025年6月,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26年5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许垚被依法执行死刑。

到这里,故事看起来已经结束了。

但如果只把这个案件理解成“一个高智商罪犯最终败给刑事科学”,其实太简单了。

许垚没有算到的,是自己的身份会发生变化。在犯罪发生之前,他是一个拥有完整行动能力的自由人。他可以租仓库,可以购买物品,可以更换手机,可以伪造身份,可以设计解释,也可以为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提前准备退路。

那时候,所有这些筹划都有意义。因为他拥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自由。

但2020年12月18日18时40分,他被警方抓获。从那一刻开始,棋盘换了。

  •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调动资源、制造环境、删除痕迹的职业法务,而成为刑事案件中的嫌疑人。

  • 他的手机可以被调取,仓库可以被搜查,采购记录可以被追溯,监控可以被重新调阅,其他涉案人员可以被调查。

  • 他能够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而围绕他的客观证据却越来越多。

他后来那些看似精巧的防御,实际上都建立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前提上:

他以为自己还在和司法机关进行一场平等的智力博弈。零口供也好,自杀解释也好,秘书替罪也好,精神鉴定也好,甚至后来那场精心设计的“救人立功”也好,其实都是同一种思维:

我还可以制造新的变量。

可问题是,一个人一旦进入刑事司法程序,最先失去的恰恰就是这种自由制造变量的能力。他可以不说,但别人可以查。他可以编一个故事,但别人可以验证。他可以制造一场“自杀”,但监控会留下记录,参与者会留下供述,而这场表演本身也会成为新的证据。

他给自己准备了五套说辞,却没有准备第六套——当所有说辞都失效之后怎么办。

2026年5月26日,三体宇宙公司发布声明:“林奇先生案件尘埃落定,正义终得伸张。”

而这个案件留给人的真正警示,或许并不是“法律人也会犯罪”,更不是“高智商犯罪终究逃不过刑事科学”。

一个人可以提前为未来设计很多条退路,但他无法保证自己永远拥有走这些退路的自由。

许垚曾经最擅长的,就是为别人设计风险边界。

最后,他为自己设计的所有边界,都在2020年12月18日被捕的那一刻,开始失效。

主要信息来源:

  1.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许垚故意杀人、投放危险物质案一审公开宣判通告》(2024年3月22日)

  2.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许垚故意杀人案二审裁定书/通告》(2025年6月)

  3. 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裁定及执行通报》(2026年5月21日)

  4. 三体宇宙(上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关于林奇先生案件尘埃落定官方声明》(2026年5月26日)

  5. 游族网络股份有限公司(002174.SZ)关于董事长相关事项的系列上市公司公告(2020年12月)

  6. 《经济观察报》、《澎湃新闻》、《21世纪经济报道》、《中国新闻网》等主流媒体关于本案侦查、庭审细节及司法鉴定之深度跟踪报道

声明与版权说明:

本篇文章所有关键事实、时间线及证据细节,均严格依据上述公开司法判决、权威媒体核实报道梳理。文中对案件逻辑与防御系统的分析仅作客观事实呈现与法律案例探讨,不含任何主观臆测。如需转载,请注明信息来源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