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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文人的“审美天花板”:极简、雅致、留白

话说公元十世纪末的某一天,宋太宗赵光义刚批完一摞奏折,揉了揉发酸的老眼,忽然瞥见御案上放着一幅画。那是翰林图画院新进贡的,画的是一幅《山中独钓图》。太宗眯眼一看,画面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叶扁舟,舟上一位老翁垂竿而坐,身旁放着一个酒葫芦。整幅画加起来,墨色不足巴掌大。

太宗不悦地皱眉:“这画的什么?山呢?水呢?怎么空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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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伺候的翰林学士李昉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释:“陛下明鉴,这正是如今画院最流行的‘留白’画法。您看那老翁,孤舟蓑笠,神情悠然,这空白处,便是万顷碧波,是天光云影,是无穷意境啊。”

太宗又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乐了:“好一个‘万顷碧波’!朕怎么看见他把鱼竿弯得跟弓似的,定是钓着大鱼了?”

“回陛下,”李昉憋着笑,“那老翁钓的不是鱼,是寂寞。”

太宗大笑,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留白”二字,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那个时代文人的心里。

要说宋朝文人的审美,那真是把“极简”二字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你想想,唐朝那会儿可不一样。唐人的书房里摆满了金银摞器,墙上挂的是色彩浓艳的西域胡风画,案头放着繁复的鎏金香炉,连写信用的纸都要洒上金箔。可到了宋朝,风向一转,文人们突然集体“断舍离”了。

比如大文豪苏东坡,他给自己书房添置的镇纸,不是和田玉雕的貔貅,而是一块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还特意配了块糙木底座,取名“石友”。有朋友不解,苏东坡摸着胡子笑道:“此石圆润光滑,通体无一丝雕琢,立在案头,它不说话,却比说了一千句话的《论语》还要通透。”

这话把朋友唬得一愣一愣的。但苏东坡说的是真的——宋人信“大道至简”,觉得东西越简单,心越能专注。喝茶也是,唐人要煎茶,要加盐、加姜、加各种香料,喝起来像刷锅水;宋人却发明了“点茶法”,一壶热水往茶粉上冲,用竹筅搅打出细腻的白沫,然后端起来,看那雪白的茶汤在青黑色的建盏里缓缓晃动,什么都别加,尝的就是茶叶本身的味道。

再说“留白”,宋朝文人不仅在画上留白,连生活都处处“留白”。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其实就是一种留白——酒没喝多,但意境到了。他修了座“醉翁亭”,亭子里不放桌椅,只铺一张草席,坐上去正好看山看水。有宾客问:“大人,亭中空无一物,万一有人吟诗没处放笔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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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诗都在这里头,写下来反而污了这山色。”

更妙的是宋朝的瓷器。今天我们去博物馆看宋瓷,那些汝窑、官窑的瓶子,颜色是极淡的天青、月白、粉青,釉面布满细密的开片裂纹,形状也简单——就是一口梅瓶、一个水注、一只碗。但你可别小看它们。那一片冰裂纹,是窑火烧到一千三百多度时自然裂开的,每件器物的裂法都不一样,就像人的掌纹,独一无二。宋人说这叫“瑕疵成美”,比工整的完美更有味道。

相传徽宗皇帝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雨过天晴,天空的颜色是那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天青色”,醒来后他念念不忘,给景德镇御窑厂下了道圣旨:“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匠人们憋了三个月,烧了上千件瓷坯,终于调出了那种梦幻的颜色。可成品的瓷瓶一呈上来,徽帝盯着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太满了。”他让人把瓶子的肩部削去一分,肚子收窄,瓶口微缩,整个器物的线条忽然就灵动了起来,像一位削肩束腰的仕女,风姿绰约。

这事传出去后,文人们纷纷效仿,家里陈设的器物越摆越少,越摆越疏。有人登门拜访,看到他家客厅只有一张矮桌、一盆菖蒲、一幅空白的挂轴,便问:“挂轴为何无字?”主人答:“字在心里,画在梦中,故留白。”

到了南宋,这种审美更加深入骨髓。词人姜夔写过一句话:“作诗功夫,全在篇章之外。”他把写诗比作画画,“当使其境,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意思是说,好的诗不能把话全说完,得留点空隙让读者自己往里钻。比如他写“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桥还横在那儿,水面静悄悄的,月亮冷冷地照着,你读着读着,心里就泛起一阵寒意——那“无声”两个字,就是留白。

宋朝文人聚餐吃饭,也有讲究。菜单上写着“山家三脆”:嫩笋、现摘的香菇、新采的枸杞头,清水焯过,淋点酱油,就这么上桌了。有人嫌寡淡,苏东坡却赞不绝口:“此物真如先生之为人,清而不寒,素而不俗。”吃完了,每人面前一碗白粥,配一小碟咸菜心,喝完才散席。

岁月流转,如今我们回头看宋朝,会发现那是一个奇怪的时代——明明打仗不行,被北边的辽、金、夏轮番欺负,皇帝都能被掳走,可偏偏文人的艺术品位被推到了中国历史的“天花板”。他们没有用金玉堆砌宫殿,没有用浓彩渲染山河,而是用一只素瓷瓶、一幅简笔画、一首留白的诗,构建起了一个广阔的精神世界。

就像那位独钓的老翁,画面上空空荡荡,可你盯着那幅画看久了,会觉得眼前有万顷碧波在荡,山影在云中若隐若现,风从耳畔掠过,而你,正坐在那一叶扁舟上,钓着一整条银河。

你看,留白留到了极致,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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