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是被一股子烟臭味熏醒的。
八月的乡下夜里闷热,她本来睡得就不踏实,窗户开着,蚊子嗡嗡地绕着蚊帐打转。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感觉到床沿塌下去一块,有人坐了上来。
她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吃饭了没?"
没人应声。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胳膊,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指腹蹭过她皮肤的时候她猛地一激灵——这手不对。
她男人周德明在砖窑干活,手上是有茧,但从来不是这种又厚又硬、像砂纸一样的触感。而且那只手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不是周德明平时抽的那几块钱一包的劣质卷烟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更冲更呛的烟草味,混着汗酸气和一种像是机油似的气味。
陈秀兰的瞌睡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她没敢动,也没敢睁眼,脑子里飞快地转——周德明今晚在镇上拉货,说好不回来,隔壁屋的儿子浩浩睡得正沉,公婆住在前院,这会儿早熄灯了。
那只手从她胳膊滑到了腰上。
陈秀兰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掀开蚊帐,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看清了床沿上坐着的那个人的轮廓——不是周德明。
是个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你是谁?!"陈秀兰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只挤出来气音。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两排白牙。
"嫂子,不认识我了?"
这声音——
陈秀兰的心脏像被人攥住又猛地松开。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秒钟,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周德全?"
"是我。"那人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哥不在家?"
陈秀兰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不是没话,是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周德全是周德明的亲弟弟,小六岁。三年前,德全跟人去南方打工,头半年还往家寄钱,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彻底断了音信。婆婆逢年过节都要念叨几句,说这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周德明嘴上不说,但陈秀兰知道他偷偷托人打听过,回回都是石沉大海。
三年了。三年没音信的人,半夜三更从天而降,一身脏兮兮地坐在她床上。
"你——你从哪儿来的?"陈秀兰下意识往床里侧缩了缩,手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电筒——那是周德明平时走夜路用的,她顺手放在了枕头下面。
"走回来的。"周德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从哪儿走回来?"
"广东。"
陈秀兰愣住了。广东到他们这个皖北的小村子,少说一千多公里。走回来?
她没来得及细想,隔壁屋传来浩浩翻身的动静,床板"嘎吱"一声。周德全也听到了,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嫂子,别声张,我先洗把脸,你给我找件哥的衣服。"
说完他站起来,趿拉着一双破得不成样子的运动鞋就往外走,径直去了堂屋旁边的卫生间。
陈秀兰坐在床上,手还攥着手电筒,浑身发凉。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要把三年积攒的脏东西全冲掉。
她点灯不是,不点灯也不是。最后还是摸黑下了床,走到衣柜前翻出周德明的一套旧衣服——夏天的短袖短裤,德全瘦,可能大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等周德全从卫生间出来,陈秀兰才真正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
三年前那个白白净净、笑起来有点腼腆的小伙子不见了。眼前的周德全像老了十岁,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长到肩膀,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一根被太阳烤干的柴火棍。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光亮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陈秀兰看不透。
"你吃饭没?"她问。
"吃了。"周德全接过衣服,"在路上吃了点东西。"
"路上吃了什么?"
"……捡的。"
陈秀兰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转身去厨房,从锅里舀了一碗中午剩的稀饭,又从橱柜里翻出两个冷馒头,放在灶台上热了热,端到堂屋的桌子上。
周德全坐在板凳上,端起碗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喝得太急,被烫了一下,但还是没停,几口就把一碗稀饭灌了下去,两个馒头三两口就咽了,噎得直伸脖子。
陈秀兰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慢点。"她说。
周德全放下杯子,看着她,忽然说:"嫂子,对不起,大半夜的。"
"别说这个。"陈秀兰在他对面坐下,"你到底怎么回事?三年没个信,家里人都快急疯了。妈上半年还去镇上的派出所问过,人家说没有你的任何记录。"
周德全低下了头。他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看了很久,才开口:"我……进去了一段时间。"
"进去?"
"看守所。打架。"
陈秀兰倒吸一口凉气。
"跟人打架?"
"也不全是。"周德全苦笑了一下,"我在厂里干活,工头扣工资,我们几个去找他理论,他叫了一帮人,我们那边也有几个人……最后定性为聚众斗殴。我判了两年。"
"两年……"陈秀兰算了一下,"那还有一年呢?"
"出来以后在广东又待了一年,攒了点路费,但没舍得买车票。"周德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着走回来能省点钱,还能在路上打点零工。走到江西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又接着走。"
陈秀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小叔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想骂他,想问他知不知道家里人怎么过的,想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不写信。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先睡吧,明天再说。浩浩明天还要上学,别吵醒他。"
周德全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了。
"嫂子。"
"嗯?"
"哥……他还好吧?"
"他挺好的。"陈秀兰顿了顿,"就是挺想你的。"
周德全没再说话,转身去了西边的客房。
陈秀兰回到床上,躺下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江倒海。德全回来了,这是好事。但他是因为坐牢才断的信,这事要是传出去,在这个村子里够人嚼一年舌根的。婆婆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能不能受得住这个刺激?周德明那边又该怎么说?
还有浩浩。浩浩今年九岁,上三年级,正是记事儿的时候。他从小跟这个叔叔亲,德全走的时候他还哭了一场。现在德全回来了,还是这副样子,孩子会不会害怕?
她翻了个身,听见西边客房里传来轻微的鼾声。那鼾声又细又弱,像是从一个快要散架的身体里勉强挤出来的。
陈秀兰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陈秀兰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先去厨房烧水,然后去院子里喂鸡。刚把鸡食倒进食槽,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周德全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换上了周德明的旧衣服,裤腿卷了两道,脚上还是那双破运动鞋——看来他除了这双鞋,什么都没带回来。
"嫂子。"
"醒了?锅里还有稀饭,我再去热点馒头。"
"不用麻烦了,我吃一点就行。"周德全走进厨房,在灶台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秀兰看着他咳得弯下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少抽点吧。"她说,"你这嗓子都快咳坏了。"
周德全掐了烟,苦笑:"戒不掉。"
吃早饭的时候浩浩起来了。小家伙揉着眼睛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周德全。他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过去抱住了周德全的腿。
"叔叔!叔叔你回来了!"
周德全被他撞得晃了一下,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小男孩,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蹲下来,把浩浩抱进怀里,手在孩子的后背上拍了拍。
"浩浩,长高了。"
"叔叔你瘦了好多!"浩浩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为什么不回来?我给你写信你为什么不回?"
周德全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悄悄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浩浩上学走了以后,陈秀兰开始犯愁——今天周五,周德明晚上就会从镇上回来。得在德明回来之前把事情捋清楚,想好怎么跟他说。
她把周德全叫到堂屋,关上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德全,你得跟我说实话。除了打架的事,还有没有别的?"
周德全摇摇头:"就这个。判了两年,实打实坐了两年。出来以后在广东晃了一年,没犯事。"
"那为什么不联系家里?写信、打电话都行,哪怕托人带个口信呢。"
周德全沉默了很久。
"我……没脸。"他终于说,"进去以后我就觉得,我完了。我给周家丢人了。我越想越觉得没脸回来,越想越觉得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后来出来了一年,攒了点钱,但那点钱我舍不得花在车票上,我想着走回来,省下的钱带回去给妈买点东西……"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还有一条旧丝巾。
"这是我在路上攒的,一千二。丝巾是在江西一个商场门口捡的,没拆封,我洗干净了,给妈带回去的。"
陈秀兰看着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钱和那条洗得发白的丝巾,鼻子又酸了。
"你哥那边……"她犹豫了一下,"他这两年一直在找你。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托了好多人打听。他在砖窑加班加点地干,说要多挣点钱,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手头宽裕点。"
周德全的眼泪"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我知道。"他哽咽着说,"我在看守所的时候,有一次看到电视上播咱们县的新闻,我看见哥在镜头里——那是县里评什么致富带头人,哥站在最后一排。我就知道他在外面过得还行。但我更不敢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混了三年,进去两年,走了一路回来,兜里就这一千二。哥在电视上都上新闻了,我回去算什么?"
陈秀兰叹了口气。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坏,不是没良心,他只是被自己的那点自尊心困住了,困了三年,把自己困成了一根干柴火棍。
"德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哥不是那种人。他从来没觉得你给他丢脸。他只是想你,想你活着,想你回来。"
周德全的肩膀开始抖。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像个孩子。
下午两点多,陈秀兰让周德全先去睡一觉。他确实累坏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鼾声比昨晚响了一些,但呼吸是均匀的。
陈秀兰坐在院子里择菜,心思却不在菜上。她得想好怎么跟周德明说。德明这个人,脾气硬,但心软。他对这个弟弟从小就护着——小时候德全被村里的小孩欺负,是德明拎着棍子去找人家家长理论;后来德全初中没读完就不想上了,也是德明跟爸妈说,让他去学个手艺。德全出去打工,德明把自己的积蓄拿了一半给他当路费。
但"坐过牢"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在这个村子里,在周德明心里,那是不一样的。
陈秀兰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实话实说,但挑着说。
傍晚六点多,院门外响起了三轮车的声音。周德明回来了。
他推着三轮车进院子的时候,陈秀兰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周德明把车停好,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她一下。
"今天累死了,跑了两趟镇上。"
"吃饭了没?"
"在路上吃了碗面。"周德明洗了把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浩浩呢?"
"在他屋里写作业。"
"嗯。"周德明顿了顿,"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陈秀兰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
"德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周德明的表情变了。他太了解陈秀兰了——她平时有什么事都直接说,用这种语气开口,一定是大事。
"怎么了?"
"德全……回来了。"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周德明像是没听清:"谁?"
"德全。你弟。昨天半夜回来的。"
周德明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然后又变成了一种陈秀兰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喜和恐惧的神色。
"他在哪儿?"
"在西屋睡觉。他累坏了,刚睡着没多久。"
周德明二话没说,转身就往西屋走。陈秀兰跟在后面,看见他推开房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周德全。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摇醒他,又像是想摸摸他的脸,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他……"周德明的声音哑了,"他怎么回来的?"
陈秀兰把德全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但略掉了"坐牢"的部分,只说他在外面吃了苦,走回来的。
周德明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弟弟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眶红了。
"这傻子。"他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千多公里,走回来……这傻子。"
那天晚上,周德明去镇上买了两斤猪头肉、一斤卤猪耳朵,又打了一斤散装白酒。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德全终于醒了,洗了脸,刮了胡子——陈秀兰借给他的刮胡刀,刮完之后总算看着像个人了。
周德明给德全倒了一杯酒,自己倒了一杯,陈秀兰面前也放了一小杯。
"哥。"德全端着杯子,手还是抖的。
"喝。"周德明说,仰头一口干了。
德全也干了。酒下去,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周德明又给他倒了一杯:"慢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半夜。德全说了很多路上的事——在江西工地搬砖,在湖北搭顺风车被甩在高速上走了三十公里,在河南一个加油站帮人修车换了顿饭。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秀兰听得心惊肉跳。一千多公里,一个身无分文的人,靠两条腿和一点运气走回来,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可能人就没了。
周德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但他没打断,没追问,只是不停地给德全倒酒、夹菜。
直到德全喝得有点多了,话开始多起来,说到在看守所里的事——他说的时候没注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号子里",周德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号子里?"他盯着德全,"你说什么?"
德全的酒醒了一半。他看着周德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进去过?"周德明的声音陡然变了。
陈秀兰在旁边捏了一把汗。她想开口打圆场,但德全已经开口了。
"哥,我……我坐了两年牢。聚众斗殴。判了两年。"
堂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周德明缓缓放下筷子。他的脸在昏黄的灯泡下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条一条地暴起来。他盯着德全,像是要把他的脸盯穿。
"你再说一遍。"
"聚众斗殴,判了两年。实打实的,没冤枉我。"
"为什么不早说?!"周德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写信回来告诉我一声会死吗?!你打个电话会死吗?!你让爸妈这两年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妈去年心脏病犯了住了一星期院,爸血压高得下不了床,你知不知道?!"
德全低着头,肩膀塌着,一言不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周德明的声音开始劈,"我到处托人打听,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路,你知不知道?!你回来就回来了,你走回来一千多公里,你为什么不买张车票打个电话?!你——"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德全的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周德明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弯腰扶起翻倒的椅子,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以后别再提了。"他哑着嗓子说,"回来了就好。别再提了。"
德全抬起头,看着他:"哥,我对不起你。"
"闭嘴。"周德明摆摆手,"吃饭。"
那天晚上周德明喝醉了。陈秀兰扶他回房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嘟囔:"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但陈秀兰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周德明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屋看德全。德全不在床上。他跑到院子里,看见德全蹲在鸡舍旁边,正往食槽里添水。
"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周德明的语气还是硬的。
"睡不着。"德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去镇上找个活儿干。我不能白吃白住。"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吃早饭的时候,周德明开口了:"镇上老刘的砖窑缺个记账的,我去跟他说说,你先去干着。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包两顿饭。"
德全愣了一下:"哥,我去搬砖也行,不用记账——"
"让你记账你就记账。"周德明打断他,"你字写得好,脑子也活,记账比搬砖合适。"
德全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哥。"
陈秀兰在旁边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德明这是在给德全铺路——记账这个活儿不重,但能接触到砖窑的进出账目,老刘人面广,德全在那儿干着,等于是在镇上露了脸。等干个半年一年的,攒点钱,再换别的工作,就顺理成章了。
但她也知道,周德明心里那道坎儿没那么容易过去。他嘴上说"别再提了",但"坐牢"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了。
果然,过了没几天,村里就开始有风言风语了。
周德全回来的事,头两天还没人知道。第三天浩浩在学校跟同学说了,不到放学就已经传遍了半个村子。到了第五天,陈秀兰去村头小卖部买酱油的时候,听见几个妇女在门口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周德明他弟回来了。"
"听说了。说是走了多久回来的?"
"一千多公里呢,走回来的。你信吗?"
"我可听说,不是走回来的那么简单。"
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把酱油瓶放进篮子里,付了钱,转身走了。
但那些话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我娘家侄子在广东那边,说那边查得严,好多打架斗殴的都被抓了……"
"周德全走之前不就是那种脾气吗?跟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谁知道在外面犯了什么事,跑回来躲风头吧……"
陈秀兰回到家,把酱油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知道这些闲话迟早会传到婆婆耳朵里。婆婆住在前面那个院子,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村里的风从来不挑人钻。
她得去跟婆婆说。
当天下午,陈秀兰把浩浩送到邻居家写作业,跟周德明打了个招呼,一个人去了前院。
婆婆周张氏今年六十五,身体不好,但精神头还行。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纳着鞋底,看见陈秀兰进来,笑着招呼她坐下。
"秀兰来了?德全回来了,你忙前忙后的,辛苦你了。"
陈秀兰在婆婆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有件事得跟您说。"
周张氏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儿媳妇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德全怎么了?"
陈秀兰把德全回来的经过、路上的事、还有坐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得很慢,尽量把语气放平,不夸大也不遮掩。
婆婆听完,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像陈秀兰预想的那样哭天抢地,也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鞋底,重新放在膝盖上,拿起针,继续纳。
"他瘦了。"她说。
陈秀兰愣住了。
"他瘦了。"婆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三年没见,回来瘦成那样。我这个当妈的,没用。"
"妈……"
"秀兰,你做得对,跟我说了实话。"婆婆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掉眼泪,"这事儿你别跟别人说,德全自己也不容易。他既然回来了,就让他好好过日子。村里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咱管不了。"
陈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穷,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委屈和难处,但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儿是一样的。婆婆没有崩溃,没有埋怨,第一反应是心疼儿子瘦了。周德明虽然发了火,但转头就给弟弟找活儿干。而她自己——一个普通的农妇,半夜被一个陌生男人摸醒,第一反应不是尖叫报警,而是先确认对方是谁、有没有吃饭。
这个家的人,好像天生就懂得一件事:先活着,先在一起,别的以后再说。
但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一家人团结就对你客气。
九月中旬,德全在砖窑干了一段时间,老刘对他的评价还不错,说这小伙子虽然瘦,但脑子清楚,账目从来不出错。周德明听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但麻烦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六,浩浩不用上学,跟着德全去砖窑玩。下午三点多,陈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忽然听见院门外一阵嘈杂声。她跑出去一看,浩浩哭着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胖胖的,一脸怒气。
"你就是周德全的嫂子?"那女人劈头就问。
陈秀兰点头:"我是。怎么了?"
"你那个小叔子!把我儿子推倒了!脑袋磕在砖头上,流血了!"
陈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跟着那女人跑到砖窑,看见德全蹲在地上,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额头上包着陈秀兰的一条旧毛巾,毛巾上渗着血。德全的手上也有血,不知道是男孩的还是他自己的。
"怎么回事?"陈秀兰问。
德全站起来,脸色惨白:"嫂子,这孩子跑到窑口那边去捡砖头玩,我让他回来他不听,我过去拉他,他一挣脱摔了。我不是推的,是拉他的时候他没站稳……"
那女人不依不饶:"你拉他他能摔成这样?!我儿子从来不往窑口那边跑!肯定是你推的!"
老刘闻声赶过来,了解情况后说:"窑口那边确实危险,小孩过去确实有危险。德全拉他回来是对的。"
但那女人不依不饶,非要德全赔医药费,还要道歉。德全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
最后老刘出面调解,医药费老刘出了,德全给那女人道了歉。但那女人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坐过牢的人就是坐过牢的,手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德全面上,也扇在陈秀兰和随后赶来的周德明脸上。
周德明那天刚好来砖窑送东西,全程听到了。他没说话,把德全拉到一边,检查了一下他的手——手背被砖头划了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去卫生所包扎一下。"他说。
"哥……"德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是推的他。"
"我知道。"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包扎。"
但那天晚上,周德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秀兰知道他在想什么——"坐过牢的人"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德全身上,也压在周德明心里。
过了几天,更糟的事来了。
镇上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找到砖窑,说要找周德全了解情况。老刘把德全叫过去,两个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原来德全在广东那边的案子,虽然判了,但同案的几个人里有一个后来又在别的地方犯了事,警方在重新梳理旧案,需要当年的涉案人员配合做一些补充说明。
德全如实说了自己的情况,警察做了笔录,让他签了字,然后走了。
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两天,整个镇上都知道"周德明他弟又被警察找上门了"。
砖窑里有人开始对德全指指点点。老刘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陈秀兰看得出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把德全经手的账目交给别人复核。这不是不信任,是怕——怕哪天德全再出什么事,砖窑跟着受牵连。
周德明知道后,沉默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去了砖窑,跟老刘说德全不干了。
"哥,你别这样。"德全追着周德明的三轮车跑了好几步,"我还能干,我干得好好的——"
"上车。"周德明冷着脸说。
德全上了车,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家,周德明把车停好,坐在车斗上点了根烟。
"德全,你听我说。"他看着弟弟,"你不能在砖窑干了。不是你干得不好,是那边的人心散了。你待下去,对你不好,对老刘也不好。"
"那我去哪儿?"德全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哥,我什么都不会,除了搬砖就是干苦力。我身上背着案底,谁敢要我?"
周德明没说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养你。"他说。
这三个字从周德明嘴里说出来,比什么承诺都重。
德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哥,我不能拖累你。你还有浩浩要养,还有嫂子,还有爸妈。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谁说你拖累我了?"周德明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你是我弟。天塌下来我顶着,你怕什么?"
但陈秀兰知道,周德明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在咬牙。他们家的日子本来就紧巴——砖窑的活儿是计件的,周德明一个月能挣四千多,陈秀兰在家种了两亩地,养了几只鸡、两头猪,一年下来能攒个万把块钱。浩浩上学要花钱,婆婆的药费每个月得三四百,公公的血压药也不便宜。四千多块钱要掰成八瓣花。
现在多了一张嘴,还是个找不到工作的、背着案底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陈秀兰和周德明躺在床上,灯关了,两个人谁都没睡。
"德明。"陈秀兰先开口了。
"嗯。"
"德全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我知道。"
"得想个办法。"
"我知道。"
周德明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陈秀兰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秀兰,你有没有觉得我……太冲动了?今天跟老刘说德全不干的时候,我其实也没想好后面怎么办。"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冲动。"她说,"你是心疼他。我懂。"
周德明叹了口气:"可心疼不能当饭吃。"
"是啊。"陈秀兰也叹了口气,"心疼不能当饭吃。"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我想了个主意。"陈秀兰忽然说。
"什么?"
"咱家后院那块地,不是荒着吗?之前种过菜,后来忙不过来就荒了。那块地不小,有两分多。我想着,能不能搭个简易棚,弄点小鸡苗,搞个小规模的养殖。德全在砖窑待了这段时间,人也结实了不少,养鸡的活儿他能干。鸡苗不贵,饲料可以赊账,等鸡下蛋了慢慢还。"
周德明想了想:"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地里的活儿、家里的活儿,再加上鸡——"
"有德全帮忙,就够了。"陈秀兰说,"而且德全在砖窑记账这段时间,心细了不少。养鸡看着简单,其实账目也挺杂的——进苗、饲料、疫苗、卖蛋,每一笔都得记清楚。他干这个合适。"
周德明没说话。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德全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小动物。"他忽然说,"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狗,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喂狗。后来狗丢了,他哭了三天。"
"那就这么定了?"
"嗯。"周德明点点头,"明天我跟德全说。"
第二天一早,周德明把德全叫起来,把养鸡的事说了。德全听完,半天没说话。
"哥,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
"我从来没养过鸡。万一赔了怎么办?你那点钱——"
"赔了就赔了。"周德明说,"反正天塌不下来。"
德全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后院的鸡棚搭起来了。周德明从镇上拉回来一车旧砖头和几根钢管,自己动手砌了四面墙,上面盖了石棉瓦。陈秀兰去集市上买了五百只小鸡苗,又赊了两袋饲料。德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鸡棚、喂水喂食、清理粪便。鸡苗小的时候怕热又怕冷,他晚上就睡在鸡棚旁边的小屋里,隔两个小时起来看一次温度。
陈秀兰看着他一天天忙活,人总算不像刚回来时那样萎靡了。他瘦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有时候浩浩放学回来,跑到后院帮他喂鸡,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食槽边,画面竟有几分温馨。
但好景不长。
入冬以后,第一批鸡苗开始出问题。先是十几只蔫了,不吃不喝,缩在角落里发抖。德全急了,跑去镇上问兽医,兽医来看了看,说是新城疫,一种鸡的传染病,传染性很强。
"这批鸡苗如果控制不住,可能全得死。"兽医说,"你这批有多少只?"
"五百只。"德全的声音发颤。
兽医摇摇头:"你做好心理准备。"
德全没告诉周德明。他每天晚上偷偷上网查资料——他用周德明淘汰下来的旧手机,连上家里的WiFi,查怎么预防新城疫、怎么隔离病鸡、怎么消毒。他每天给鸡棚消毒两次,把病鸡单独关在一个小笼子里,自己配药喂。
但病毒比他快。
不到一个星期,死了八十多只。
周德明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站在鸡棚里,看着角落里堆着的死鸡,脸色铁青。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想着能控制住。"德全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控制住了吗?"
"没……没有。"
周德明没再说话。他转身出去,找了个坑,把死鸡深埋了。回来之后,他去镇上买了疫苗,把剩下的鸡全部补种了一遍。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周德明话少了,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吃饭、睡觉,不怎么跟德全说话。德全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整天低着头,连浩浩跟他说话他都反应迟钝。
陈秀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知道周德明不是怪德全把鸡养死了——鸡死了一半,损失了将近两千块钱,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承受不起。周德明真正生气的是德全的隐瞒。他最怕的就是德全又回到那种"出事了不敢说、一个人扛"的状态——那正是三年前德全消失的根源。
她找了个机会,跟周德明谈了一次。
"德明,你别不理他。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你不要他了。"
"我没说不理他。"
"你冷着他,比骂他还狠。"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他揉了一把脸,"我就是怕他又跑。他上次跑了三年,这次如果再出什么事,他又一个人扛,我怕他再跑。我扛不住第二次了,秀兰。"
陈秀兰看着丈夫。这个平时在砖窑扛两百斤砖头都不带喘气的男人,此刻坐在昏暗的堂屋里,肩膀塌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覆在他粗糙的大手上。
"他不会跑了。"她说,"他走了一千多公里回来,不是为了再跑的。"
周德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天,周德明主动去找了德全。他站在鸡棚门口,看着弟弟蹲在地上给剩下的鸡喂食,背影瘦削而专注。
"德全。"
"哥。"
"那两百只活着的鸡,好好养。过年之前如果能下蛋,咱就不亏。"
德全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哥,我一定好好养。"
"还有,"周德明顿了顿,"以后出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咱俩一起扛,听见没?"
"听见了。"
鸡棚的事之后,德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沉默寡言,每天主动跟周德明汇报鸡的情况,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兽医、问村里养过鸡的人、上网查。他把鸡棚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记录温度、湿度、鸡的进食量、产蛋量,密密麻麻记了厚厚一个本子。
春天来了,剩下的那两百只鸡开始陆续下蛋。虽然数量不多,但鸡蛋的品质好——因为是散养的,鸡吃的是玉米和虫子,蛋黄颜色深,口感好。陈秀兰骑着电动车,驮着鸡蛋去镇上的集市上卖,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到了五月份,第一批鸡开始产蛋稳定了,每天能收一百多个蛋。陈秀兰在镇上联系了几家小饭馆,固定供货,收入渐渐稳定下来。
德全手里终于有了点钱。他没乱花,第一件事是去镇上给婆婆买了两盒降压药,又买了一件厚外套。
"妈,给您。"他把药和外套递给婆婆的时候,手在抖。
婆婆接过东西,摸了摸他的脸:"瘦了,但精神了。"
德全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太久。
六月份,浩浩放暑假了。孩子在家待着,成天往鸡棚跑。德全怕他热,让他别去,浩浩不听,非要帮着喂鸡。有一天中午,浩浩趁德全午睡,偷偷跑进鸡棚,被一只受惊的母鸡啄了一下,小腿上啄出了一道血口子。
德全吓坏了,抱着浩浩就往村卫生所跑。好在伤口不深,消了毒,包了纱布,没什么大碍。
但周德明知道后,脸色又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浩浩受伤——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浩浩跟德全走得太近了。
他不是不信任德全。他是怕——怕浩浩还小,不懂事,万一在外面跟人学舌,把德全坐过牢的事说出去,那对浩浩自己也不好。这年头,小孩子嘴上没把门,一句"我叔叔坐过牢"传出去,浩浩在学校里会被怎么议论?
他把这个担心跟陈秀兰说了。陈秀兰想了想,说:"得跟浩浩谈谈。"
那天晚上,陈秀兰把浩浩叫到跟前,很认真地跟他谈了一次。
"浩浩,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叔叔以前在外面犯了点错,进过看守所。你知道这件事吗?"
浩浩点点头:"知道。叔叔跟我说的。"
陈秀兰一愣:"他跟你说的?"
"嗯。他说他以前做错了事,被关起来了。他说他以后不会再犯错了,让我监督他。"
陈秀兰的鼻子酸了。
"浩浩,妈妈想跟你说的是——这件事,你不要在学校里跟同学说,也不要在外面跟别人说。不是因为叔叔做了什么丢人的事,而是因为……因为有些人会拿这件事伤害叔叔,也会伤害你。你明白吗?"
浩浩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像上次那个阿姨说我叔叔手贱一样?"
陈秀兰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对。就像那样。"
浩浩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叔叔是我最好的叔叔。"
那天晚上陈秀兰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她觉得浩浩比她想象的懂事得多。九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保护。
但周德明还是不放心。他总觉得,德全的存在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因为某个意外引爆,炸伤的不只是德全自己,还有这个家。
他的担心在七月中旬变成了现实。
那天是赶集日,陈秀兰照例去镇上卖鸡蛋。她刚把鸡蛋摆好,就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朝她的摊位走过来。
"你是周德全的嫂子?"
陈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怎么了?"
"有群众举报,说你家里有人饲养家禽未按规定进行防疫检疫,存在公共卫生安全隐患。我们需要去现场核查一下。"
陈秀兰脑子"嗡"的一声。防疫检疫?她明明给鸡都打了疫苗的,兽医那边有记录。
但她不敢多说,只能带着几个人回家。
到了家,德全正在鸡棚里忙活。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进来,他的脸"唰"地白了。
检查的结果出来了——鸡棚的消毒记录不全,部分疫苗的接种时间有偏差,按照规定需要限期整改,并处以罚款。
罚款不多,五百块。但对这个家来说,五百块是浩浩半学期的学费。
德全站在鸡棚里,浑身发抖。他知道,这次举报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村里有人在整他。
"是谁举报的?"他问其中一个工作人员。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对方说。
德全没再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茧子的手,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努力、这大半年的起早贪黑,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周德明回来知道这件事后,没有骂德全,也没有抱怨。他默默地交了罚款,然后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秀兰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是不是该让德全走。不是赶他走,是让他换个地方,换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当天晚上,周德明把德全叫到跟前。
"德全,你听哥说。"
"哥,你别说了。"德全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让我走。你放心,我不会赖在这儿的。等这批鸡出了栏,我还完饲料钱,我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德全的眼圈红了,"哥,你不用为难。我早就知道,我待不长。我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个麻烦。我走,我走就是了。"
他说完,站起来就往西屋走。周德明想追,被陈秀兰拦住了。
"让他自己待会儿。"她说。
那天夜里,陈秀兰辗转反侧。她知道周德明是对的——德全留在这里,确实会不断被过去的阴影纠缠。但这个家好不容易才重新聚在一起,难道又要散?
她忽然想起德全刚回来那天晚上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不是为了再走的。
第二天一早,陈秀兰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找到镇政府的信访办,又去了镇上的司法所,咨询了一圈关于刑满释放人员安置帮扶的政策。她不知道这些政策能不能帮到德全,但她得试试。
下午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纸——司法所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像德全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一次性临时救助,还可以参加免费的技能培训。另外,如果自主创业,符合条件的还可以申请小额贴息贷款。
她把这些告诉了周德明和德全。
德全听完,愣了很久。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
"真的。"陈秀兰把那张纸递给他,"你去司法所问问,带上身份证就行。"
德全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冲到院子里,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那声喊里带着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和希望,混在一起,冲破了皖北夏日的闷热,传出去好远。
后来村里人回忆那天,都说听见周家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喊得人心慌慌的,但喊完之后,好像天就晴了。
德全去司法所办了手续,申请了临时救助,又报了一个养殖技术的培训班。培训班在县城,为期一个月。临走前,他把鸡棚的钥匙交给了陈秀兰。
"嫂子,鸡就交给你了。我学完回来,一定比现在干得好。"
"去吧。"陈秀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
德全走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周德明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寡言,偶尔还会跟陈秀兰念叨几句:"也不知道德全在那边吃得好不好""培训班的老师严不严"。
陈秀兰知道,他的心放下了。
八月下旬,德全回来了。他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精神头十足。他带回来的不只是培训证书,还有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里面记满了鸡的疫病防治、饲料配比、养殖场管理、甚至还有市场营销的基础知识。
"哥,嫂子,我想把鸡棚扩大。"他一回来就说了这个想法,"现在这个棚太小了,最多养五百只。我想再搭两个棚,养一千五百只。另外,我想注册一个合作社,把村里其他养鸡的户也拉进来,统一进苗、统一防疫、统一销售。这样成本低,抗风险能力强。"
周德明和陈秀兰对视了一眼。
"你哪来的钱搭两个棚?"周德明问。
"培训班的老师说,像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贴息贷款。我算了算,贷三万块,够搭两个棚、进一千只苗、买半年的饲料。一年之内能还清。"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弟弟——这个曾经瘦得像根柴火棍的男人,现在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叫"我有方向了"。
"行。"周德明说,"我陪你去镇上问问。"
贷款批下来了。两万五——比德全预想的少,但也够用了。周德明又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了五千块,凑了三万。
后院又搭起了两个棚。德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陈秀兰和周德明下了工也来帮忙。浩浩放了学就往鸡棚跑,成了德全的"小跟班"。
到了年底,第一批扩大养殖的鸡开始产蛋。这一次,德全吸取了教训,防疫做得滴水不漏——每次疫苗的时间、剂量、批次,都记录在案,随时可以查。他还主动联系了镇上的兽医站,定期上门检查,把检查报告贴在鸡棚门口。
透明是最好的武器。村里人再想找茬,也找不到由头了。
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年春天,县里搞"返乡创业示范户"评选,德全的养鸡场因为防疫规范、带动周边农户,竟然被评上了。虽然只是个县级的荣誉,没有多少奖金,但那块挂在鸡棚门口的铜牌,比什么都管用。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坐过牢的那个人",变成了"那个养鸡养得不错的周德全"。
婆婆拿着那块铜牌看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我儿子有出息。"
德全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没说话。
但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第三年的秋天,德全的养鸡合作社已经发展到了八户人家,存栏量三千多只,每天产蛋两千多个,供应镇上和县城的五六家超市。德全自己存了五万多块钱,还了贷款,又给婆婆买了一台新的血压仪,给周德明换了一辆新的电动三轮车。
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那天是周末,德全正在鸡棚里忙活,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进了院子。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你就是周德全?"那人问。
"我是。你哪位?"
"我姓赵,广东人。"那人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德全,"聊聊?"
德全没接烟。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广东人,找他?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阿强吧?"那人说了一个名字。
德全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强是他当年在广东那边的工友,也是聚众斗殴案里的同案犯之一。那次打架,阿强是带头的,判得比他重,判了四年。
"阿强去年出来了。"赵姓男人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他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在广东那边搞了点事,需要人手。听说你这边养鸡搞得不错,他想让你出点钱,入个股。"
德全的脑子飞快地转。他太了解阿强了——那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当年打架斗殴只是表象,背后牵扯的是工地上的利益纠纷。阿强那个人,心狠手辣,做事不计后果。让他"入股",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要钱。
"我不出。"德全说得很干脆。
赵姓男人笑了笑:"德全,你别急着拒绝。阿强说了,当年在号子里,你欠他一个人情。他没供你,你才只判了两年。你要是忘了,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德全的肺管子。
他当年确实欠阿强一个人情——打架那天,阿强动手最狠,把对方一个人打成了轻伤二级。如果阿强当时供出是他先动的手,德全的刑期可能就不止两年了。但阿强没供,扛了下来。
可那不代表德全要一辈子被他绑着。
"你回去告诉阿强,"德全压着嗓子说,"我欠他的,我记着。但我不会出钱,也不会跟他干任何事。让他别来找我了。"
赵姓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那人走后,德全在鸡棚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手一直在抖。
晚上周德明回来的时候,看见德全坐在堂屋里发呆。
"怎么了?不舒服?"
德全把白天的事说了。
周德明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天空骂了一句脏话。
"哥,你别骂了。"德全说,"我怕他来找你麻烦。"
"他敢?!"周德明猛地转身,"他要是敢来,我弄死他。"
"哥,你别冲动。"德全站起来,"我是怕连累你们。浩浩还小,嫂子……"
"闭嘴。"周德明打断他,"你又来了。你又想一个人扛是不是?你又想跑是不是?"
德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周德全,"周德明指着他的鼻子,"你敢跑试试。你再跑一次,我就当你死了,以后别再回来。"
德全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那天晚上,周德明做了一个决定——他去找了镇上派出所的老同学,把阿强的事说了,咨询了一下如果遇到威胁该怎么办。老同学建议他先收集证据,如果对方真的来骚扰,可以报警处理。
同时,陈秀兰也做了一件事——她给德全的手机装了一个录音软件,教他怎么用。
"如果那个人再来,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开着录音。"她说,"不管他说什么,都录下来。这是证据。"
德全看着嫂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女人,平时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比谁都清醒。
果然,半个月后,赵姓男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年轻小伙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德全按照陈秀兰教的,提前打开了录音。
"想好了没?"赵姓男人靠在摩托车上,语气比上次更横。
"我说了,不出钱,不入股。"德全站在鸡棚门口,没有让他们进院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赵姓男人冷笑,"阿强在广东手眼通天,你信不信我让他把你那点破事翻出来?你以为你那个什么合作社评上示范户就安全了?我让你明天就关门。"
德全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动。他盯着赵姓男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试试。"
赵姓男人没想到他这么硬,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带着两个人走了。
德全立刻把录音发给了镇上派出所的老同学。老同学听完,让他去派出所做了一份笔录。
又过了几天,县里的刑警队联系了广东那边,核实了阿强的情况——原来阿强出狱后并没有"改邪归正",而是继续在广东一带从事非法活动,已经被当地警方盯上了。德全这边提供的录音,成了他们掌握阿强活动线索的一个佐证。
两个月后,广东警方打来电话,说阿强因为涉嫌多起案件被抓了。赵姓男人也一并落网。
德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鸡棚里喂鸡。他听完,手里的饲料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的哭,不是绝望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那块压在他胸口三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他站起来,跑到前院,冲进婆婆的屋子。
"妈!"他喊,"我没事了!我真的没事了!"
婆婆坐在藤椅上,看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
那天晚上,周德明买了一只烧鸡、两斤猪头肉,又打了一斤白酒。四个人——周德明、陈秀兰、德全、浩浩——围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浩浩已经十二岁了,上六年级,个子蹿得很快,已经能跟大人坐在一起吃饭了。
周德明给德全倒了一杯酒:"德全,哥跟你说句心里话。"
"哥你说。"
"哥以前总觉得,你是我弟,我得护着你。你出什么事,我都得兜着。但后来我发现,我兜不住。有些事,不是我想护就能护住的。"
德全低下了头。
"但是,"周德明话锋一转,"我兜不住,不代表你不行。你自己站起来,比谁护着你都管用。你这两年做得很好,哥替你高兴。"
德全端起酒杯,手稳稳的,没有抖。
"哥,嫂子,浩浩。"他看着桌上的每一个人,"谢谢你们没放弃我。"
陈秀兰的眼眶又湿了。她端起面前那杯酒——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破例了——跟德全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一家人,不说这个。"
浩浩在旁边举起杯子:"叔叔,我也敬你一杯!"
德全看着侄子,笑了。那是他回来以后,笑得最轻松、最灿烂的一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德全的养鸡合作社越做越稳,到第五年的时候,已经发展到了二十多户,存栏量过万。他自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鸡蛋直销店,还雇了两个村里的中年妇女帮忙。
他攒了钱,在后院旁边盖了两间新房。虽然不大,但干净敞亮,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他搬出了西屋,住进了自己的小房子。
搬家的那天,婆婆让人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新房门口,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有家的样子了。"
德全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鸡棚、新房、老屋、前院婆婆的藤椅——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这里有他的根。
第七年的春天,德全谈了个对象。女方是邻村的,比他小五岁,离过婚,带一个五岁的女儿。介绍人是村里的小学老师,说这姑娘人实在,能吃苦,对德全的情况也知道,不介意。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面馆。德全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秀兰在旁边看得直着急,偷偷踢了他一脚。
女方叫李芳,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她问了德全几个问题——养鸡赚不赚钱、合作社怎么运作的、以后有什么打算。德全一一回答了,越说越放松。
最后李芳问了一个问题:"听说你以前在外面犯过错?"
德全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秀兰,陈秀兰微微点了点头。
"嗯。"他老实承认,"坐过两年牢。聚众斗殴。"
李芳没表现出惊讶,也没追问细节。她只是点点头,说:"人都会犯错。关键是改不改。"
德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后来李芳告诉他,她前夫就是个不改的人——赌博、家暴,她带着女儿离了婚,一个人过了两年。她最看重的不是对方有没有过去,而是有没有担当、有没有上进心。
"你养鸡养得这么好,说明你踏实。你把你嫂子当亲姐一样尊重,说明你懂感恩。这就够了。"
两个人处了半年,领了证。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家里摆了十几桌,请了亲戚和合作社的几户人家。周德明当证婚人,上台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德全,哥今天不骂你了。哥就一句话——好好过日子。你嫂子不容易,你嫂子帮了你太多。你以后也要帮衬你哥你嫂子,听见没?"
德全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连连点头。
陈秀兰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终于有了归宿的小叔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半夜,她被烟臭味熏醒,看见一个瘦得像鬼一样的男人坐在她床边。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生活要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但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的灾难,可能是上天给你的礼物。德全的回来,确实带来了很多麻烦、很多波折、很多眼泪。但也带来了很多——浩浩多了一个亦父亦友的叔叔,婆婆多了一个贴心的儿子,周德明多了一个可以交心的兄弟。而她自己——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坚强、更清醒、更能扛事。
她看着台上哭成泪人的周德全,又看了看旁边也在抹眼泪的周德明,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后院那片鸡棚——经历过疫病、经历过举报、经历过风雨,但每一次都挺过来了。因为每一只鸡都在努力活着,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护着彼此。
这就是家吧。不是没有风雨,是风雨来了,没人先跑。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新房里亮着灯。陈秀兰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皖北的春夜,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鸡棚里传来几声鸡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这个家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德全刚回来那天晚上说的话——"我走回来的。"
一千多公里。一个人。身无分文。
他走回来的,不是路,是家。
而他们一家人做的,不过是在路的尽头,给他留了一盏灯。
陈秀兰笑了笑,转身回了屋。周德明已经睡着了,鼾声轻轻的。她躺下,靠在他身边,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鸡要喂,蛋要收,日子要过。
但这一次,她知道,这个家不会再散了。
窗外,皖北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八月之后所有的希望,吹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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