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於 杜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空气里除了热,还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2020年8月底,整个浙江像个扣在蒸笼里的罐子。我住在南湖旁的家属楼里,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作响,把热风搅成一团团黏稠的旋涡。我趴在地垫上刷手机,后背上的汗把T恤洇湿了一大片。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重庆邮电大学】您好,您的录取通知书将于今日送达……”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嗡”的一声,比头顶的风扇声还响。我没敢直接去查结果,而是光着脚跑到厨房。外婆正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搅着一锅绿豆汤。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后背也湿透了。

“外婆。”我嗓子有点干,“那个……通知书,今天要到了。”

她头也没抬,用锅铲敲了敲锅边后说:“急啥子嘛,该来的总会来。”停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只要考上了,哪怕走路去读都没得关系。”

我嘿嘿笑了两声,退回客厅,手指哆嗦着点开了查询网页。当那三个字——“已录取”,跳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很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低鸣。这时,门铃响了。那种老式门铃,声音有点刺耳。

我光着脚跑去开门。快递员戴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递过来一个大红色的EMS信封,声音隔着口罩显得闷闷的:“这是你吗?把身份证拿过来我要核对一下,你再签个字。”

我在单子上胡乱写了自己的名字,抱着那个红信封回到屋里。红底金字,写着“录取通知书”。我拆开封套,抽出那张厚重的纸,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婆把火关了,端着两碗刚盛出来的绿豆汤走过来。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没看我手里的通知书,而是先看了看我的脸。

“考上了?”她问。

“嗯,考上了。”我把通知书递给她。

她没戴老花镜,就把那张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上面的校徽说:“这就是重邮啊?在南山上头?”

“嗯,就在重庆南山脚下。”

她点点头,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回红信封里,又推回我手边。“那就好。下个月开学,怕是还得爬坡过坎,你那个腿杆子要多练练了。”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点什么煽情的话,比如“不容易啊”之类的,结果她起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盘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

“吃吧,冰过的。”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咔嚓一声,“今年这个夏天,硬是怪得很。你们现在条件好了,我那时候想读书还没得读哦。”

我咬了一口西瓜,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出去吃。妈妈和外婆一直在厨房忙活,做的是一些家常菜。吃饭的时候,大家好像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妈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先夹一筷子河虾,又拣了几段鳝鱼,最后把那棵最嫩的青菜盖在我碗里。

“多吃点。”妈妈说,“去了重庆,可就吃不到这些了。那边山多,潮气重,顿顿少不了辣椒。像这样的河鲜,这样的清淡口味,怕是难找了哦。”外婆在旁边点点头,下意识地把虾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埋下头扒拉饭,把那口浸了汤汁的米饭送进嘴里。那味道很熟悉,是十八年来每天都能尝到的家常味。

临睡前,我拿着通知书站在阳台上。楼下黄桷树上的蝉还在叫,远处偶尔传来火车轨道驶过的轰隆声。一切都很平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爸爸在客厅喊了一声:“还不睡?明天还要早起去驾校报名呢!”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通知书贴在胸口,纸边微凉,却抵着心口那点热,像把整个夏夜都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