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董卓专权乱政,纵火焚烧洛阳周围数百里,挟持献帝西迁长安,自为太师,倒行逆施。他更依仗义子吕布的勇猛,剪除异己,使朝野上下无人敢有异动。司徒王允为挽救危局,与养女貂蝉定下连环计,先许配吕布,再献与董卓,离间这对父子,最终借吕布之手除去国贼。
《小宴》正是这连环计的关键一步。王允以赠金冠为名将吕布诱至府中,席间借故离开,安排貂蝉陪侍。这一场戏,表面是寻常的宴饮应酬,实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情感博弈。吕布是受邀而来、毫无防备的客人,貂蝉却是身负使命、步步为营的棋手。
越剧舞台上的《小宴》,美就美在将一场政治阴谋演绎成了令人心颤的浪漫邂逅。貂蝉出场拜见吕布,到王允借故避席,这是第一个层次,主要表现吕布的“惊艳”。由于王允在场,吕布贪色的心理不能过分表露,但吕布的傲慢性格又无需完全掩饰,因而在表演时要做到放中有节、节中有露。他在应酬王允的同时,得空便和貂蝉眉来眼去,那番心痒难耐的情态,早已写在脸上。
貂蝉敬酒的桥段是全戏的高潮。温州市越剧院国家二级演员周莉曾在分享会上生动剖析过这段表演的精妙之处,吕布口里说的是酒香,心里赞的却是人美。三杯酒,雁翻、搓步、跪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试探与挑逗。
吕布头上的两道雉尾在他手中左右翻飞,每一次在貂蝉脸庞和身上的扫、摆、甩、绕,都精准到位。雉尾就是吕布的手,这也是戏曲艺术含蓄美与写意美的体现,点到为止,风流却不下流。
越剧唱词的美,在这一场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貂蝉初见吕布,心中惊叹只道他青面獠牙一贼酋,看眼前却是潇洒一俊秀。这句唱词道出了貂蝉内心最真实的波动。她原本以为要面对的是一介凶魔恶煞,不料眼前竟是一尊天神降云头。奉命勾引是一回事,动了真情是另一回事。
两个生在三国的可悲男女,貂蝉是有命在身,吕布是无备而来,当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一见钟情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发生了。
吕布这个人物在《小宴》中被赋予了别样的温度。他勇冠三军,虎牢关前威名震,但在貂蝉面前,他只是一个对爱情怀着无比热烈心意的少年。他不是梁山伯那样的谦谦君子,他是三国第一猛将,怜香惜玉却又带着几分“坏”的气质。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份“坏”恰恰让他显得真实可爱。
每一次目光暗涌,每一次抚扫香肩,每一次长袖牵连,都能看出吕布心猿意马、欲罢不能;而貂蝉半推半就,表面被动实则步步为营。
有人说《小宴》中的两个青年男女,是对的人遇上了错误的时代。这话说得极准。貂蝉芳年十八,色艺双绝,深明大义,甘愿为国献身。可她毕竟是一个未经世面的少女,从不曾人前耍过计谋。
当吕布那两道长长的雉尾从她脸庞轻轻扫过,当那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望向她,谁能保证她的心没有乱过?谁能说她那一刻的怦然心动全是演戏?越剧《小宴》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没有把貂蝉塑造成一个冷冰冰的“女间谍”,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奇女子。
从戏曲史的角度看,《小宴》这折戏有着深厚的传承脉络。越剧《貂蝉》由少壮越剧团于1954年首演,1962年经杨理改编后成为该团的保留剧目,上演于红都剧场,一炮打响,屡演不衰。
张云霞饰演的貂蝉、庞天华饰演的吕布、魏梅照饰演的王允,都曾受到行家赞赏。张云霞的“拜月”唱段在1958年由中国唱片社灌片发行,八十年代又录制成多种盒带,营销海内外。京剧大师叶盛兰在1946年对《吕布与貂蝉》进行了整理和加工,突出了小生的分量,使之成为叶派小生的看家戏。蒲剧、晋剧等梆子剧种中,《小宴》同样以翎子功特技闻名,吕布盔头上翎子的涮、绕、摆、掏和单抖、双抖等表演,将人物觊觎貂蝉、心神不宁的情状表现得活灵活现。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老话在《小宴》里被演绎到了极致。越剧舞台上的吕布与貂蝉,一个是盖世英雄却栽在了情字上头,一个是奉命行事却动了真心。那场宴席上的每一次眉目传情、每一次翎子轻扫、每一次指尖相触,都是使命与真情的撕扯。
王允的连环计成功了,董卓最终死在吕布戟下。可在这场政治博弈中沦陷的两颗心,谁又来为他们计算得失?《小宴》留给观众的,不只是一折精彩绝伦的戏,更是一声关于命运与真情的悠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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