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屋
陈国栋卖房子的那天,北京起了沙尘。
中介带着人来看房,他在屋里坐着,像根戳在沙发里的老树桩子。看房的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捂着鼻子,男的拿脚尖点了点翘起的地板,小声嘀咕:“这破房子,还六百万。”
陈国栋没说话。这房子是他一九九八年分的,纺织厂的福利房,当年交了两万七。六十三平米,两室一厅,他和赵秀兰在这屋里过了二十三年,把儿子陈旭从这屋里送出了国门。
现在赵秀兰走了四年,儿子走了八年。
房子卖给了一个出价最高的,六百二十万。中介把合同推到他面前时,他的手有点抖。签完字,中介问:“陈叔,这钱您是换个小点的,还是跟儿子出去?”
“回新疆。”陈国栋说。
中介愣了一下。
“回新疆。”陈国栋又说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
他确实要回新疆。回石河子,回他出生的地方,回他爹娘埋骨的地方。北京这地方,他待了四十年,到头来,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合同签完第三天,他开始收拾东西。
房子里的东西不多。赵秀兰走后,他把她的衣服都烧了,只留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压在箱子底。儿子的东西倒是留了不少:初中时的奖状、高中时的篮球、大学时的专业书,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是从小到大的照片。
陈国栋翻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
照片里的陈旭,从襁褓里的奶娃娃,长成戴红领巾的少年,再长成穿学士服的青年。最后一张,是出国前在机场拍的,陈旭背着双肩包,冲镜头比了个V字,笑得没心没肺。
陈国栋记得那天。
二〇一五年的夏天,他和赵秀兰去首都机场送儿子。赵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旭抱着她说:“妈,等我混好了,接你们来美国享福。”
陈国栋站在旁边,想说“到了那边来电话”,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给你妈丢人”。
飞机起飞后,赵秀兰在机场大厅坐了一个小时,说腿软,走不动。
那时候陈国栋以为,儿子最多去两年,读完硕士就回来。
后来陈旭读了博,又留校做了研究员,再后来,说要拿绿卡。
八年了,没回来过。
第二章 电话那头
陈国栋收拾到第三天,陈旭来电话了。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踩在梯子上,拆客厅的窗帘。窗帘是赵秀兰挑的,米黄色,碎花图案,洗得发白了。他踩在梯子上,听见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下来时差点摔了一跤。
“喂。”
“爸,我妈忌日快到了,你帮我去看看她。”
陈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很安静,不知道是在实验室还是公寓。
“记着呢,后天去。”陈国栋说。
“嗯。”陈旭顿了顿,“爸,我这边这阵子走不开,明年吧,明年肯定回去一趟。”
这句话陈国栋听了四年。
每年都说“明年回去”,每年都“走不开”。
“好。”陈国栋应了一声。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陈旭问:“爸,家里都好吧?”
“好。”
“北京的房价最近涨了没?”
“涨了。”陈国栋没说自己已经卖了房子。
“那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空吗?要不换个小点的,换个电梯房,你腿脚也不如以前了。”
“不用,我习惯了。”
又是沉默。
“爸,你钱够用吗?我汇点回去。”
“够。你攒着吧,你一个人在那边,用钱的地方多。”
陈旭“嗯”了一声,说:“那行,我晚上还有个会,先挂了。爸,你保重身体。”
“好。”
电话挂断了。
陈国栋握着手机,站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窗帘拆了一半,垂下来搭在沙发背上。阳光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细细的尘土。
这通电话不到三分钟。
他跟儿子的通话,越来越短了。以前赵秀兰在的时候,电话一响就是半小时。陈旭在电话里叽叽喳喳的,说美国这边多大多好,说实验室的同事多有意思,说周末去了哪里玩。赵秀兰就捧着电话,跟听天书似的,一边听一边笑。
陈国栋在旁边抽着烟,偶尔插一句:“让你妈歇会儿,电话费不要钱啊。”
现在赵秀兰不在了,电话就成了例行公事。
“爸,身体好吗?”“好。”“钱够吗?”“够。”“没事我挂了。”“好。”
像打电报。
陈国栋把手机揣进兜里,重新爬上梯子,把窗帘拆完。
下午,他去了趟八宝山。
赵秀兰的墓在西北角,不大,但位置不错,能晒到太阳。陈国栋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墓前,蹲下来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秀兰,”他说,“儿子来电话了。”
墓碑上的照片看着他,眼角带着笑。
“他说,明年回来。”陈国栋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这话你听了四年了,我也听了四年了。”
他吐出一口烟,风把烟吹散了。
“咱家那房子,我卖了。”他说,“你没意见吧?我想回新疆。这地方,没你,没儿子,住着难受。”
照片里的赵秀兰看着他,不说话。
“你要有意见,就给我托个梦。”陈国栋把烟掐灭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秀兰,我走了。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再来看你。你别怪我。”
风很大,把白菊花吹得簌簌地响。
第三章 回疆
陈国栋是八月二十六号离开北京的。
机票是儿子多年前给买的手机里订的。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学了半天,还是让邻居小王帮忙订的。
“陈叔,您真把房子卖了?”小王一边帮他操作,一边问。
“卖了。”
“那您这是要搬去哪儿啊?”
“回新疆。”
小王的手停了一下,“您儿子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小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他。
陈国栋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旧皮箱,两个编织袋。皮箱是三十年前出远门时买的,拉链修过好几次。编织袋里装着衣服、被子、锅碗瓢盆,还有那本相册和赵秀兰的的确良衬衫。
临走前,他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给儿子发了条短信:“儿子,爸回新疆了。房子卖了,钱存在你名下那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短信发出去,没回复。
他也没等。
登机那天,北京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陈国栋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心里头空落落的。
四十年前,他从新疆来到北京,坐的是绿皮火车,走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二十岁,穿着娘给做的布鞋,兜里揣着二十块钱,脸上全是土,眼睛里全是光。
那光,亮了很多年。
现在,光没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登机牌,又摸了摸手机。手机很安静,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陈国栋苦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他早就习惯了。
从赵秀兰生病开始,陈旭就很少回电话。他说实验忙,说课题紧,说导师不放假。赵秀兰躺在病床上,眼巴巴地盯着手机,从白天等到黑夜。
陈国栋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实验能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他懂了。
不是忙,是怕。
怕面对母亲的病容,怕听见父亲的声音,怕被家里的事困住,怕在异国他乡拼了半辈子的路被“回家”两个字打断。
所以选择不看不听不问。
赵秀兰走的前一天,迷糊中还在喊“小旭”。陈国栋握着她的手,说:“孩子在路上了,马上到。”
可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怎么可能马上到。
赵秀兰走的时候,陈旭没赶上。
他到的时候,赵秀兰已经火化了。
陈国栋记得很清楚,儿子趴在骨灰盒前哭得撕心裂肺,说“妈,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陈国栋站在旁边,一滴泪没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啥不哭。
也许是泪流干了,也许是心冷了。
第四章 机场
广播响起的时候,陈国栋正在打盹。
“前往乌鲁木齐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293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到D21号登机口登机。”
他睁开眼,拎起行李,往登机口走。
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他排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往前挪。
快排到他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他掏出来看,是陈旭的。
“爸,你在哪?”
陈国栋的手顿了一下。正要回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闪烁着“陈旭”两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爸!你在哪?”陈旭的声音很急,像是跑着的,气都喘不匀。
“我在机场。”
“机场?哪个机场?你去机场干什么?”
“回新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陈旭带着哭腔的声音:“爸,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你去新疆干什么啊?那边还有咱们的亲戚吗?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生活啊?”
陈国栋没说话。
“爸,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怪我不回去?我错了爸,我真的错了。你等等我,我马上订票,我跟你一起回去,你等等我!”
陈国栋听到儿子在电话那头哭了。
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哭。摔断了胳膊不哭,考试考砸了不哭,第一次出国在机场也没哭。
现在哭了。
“你哭什么。”陈国栋的声音有点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爸,你别走,你等我几天,我就回来。我这边交接一下,三天,最多三天。你等我,好不好?”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排队的人都过去了,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在朝他招手。
“陈旭。”陈国栋开口了。
“爸,我在!”
“你妈走的那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她说,等你忙完这阵子,就能回来看她了。后来你没回来。她等了你四年,等到死,也没等到你回来。”
电话那头鸦雀无声。
陈国栋继续说:“我不怪你。你有你的路,你走你的。但你爸我,也有我的路。我在北京等了你八年,你妈等了你四年。够了。”
“爸——”
“陈旭,我什么都不要。你过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爸回新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爸的根在那儿。你妈的根在北京,可她不在了。你的根也在这儿,可你也不在。我一个人守着个空房子,有什么意思。”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爸老了,想回家了。回真正的家。”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在催了。
陈国栋吸了口气:“好了,我登机了。你忙你的,别惦记我。”
“爸!”陈旭在电话里大喊。
陈国栋挂断了电话。
他关了手机,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走进登机通道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北京的天很高,候机楼的玻璃墙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轰隆隆地冲向蓝天。
陈国栋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流眼泪。
只是鼻子有点酸。
第五章 故土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陈国栋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八月的新疆,太阳毒辣辣的,晒得皮肤发烫。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山。
山顶的雪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四十年了,山还是那座山。
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他在乌鲁木齐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回石河子。
路上,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熟悉。白杨树、葡萄架、棉花地、红柳滩。每隔一段路,就有个维族老乡赶着毛驴车慢慢悠悠地走。
陈国栋靠在车窗边,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他想起一九七七年,第一次离开石河子去北京。
那一年他二十岁,考上了北京纺织工业学院。全村人都来送他。他爹往他包里塞了十块钱,他娘往他兜里塞了四个煮鸡蛋。他趴在火车窗户上,看着他爹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
那时候他发誓,一定要在北京混出个人样来。
他混出来了。大学毕业分配到纺织厂,做技术员,后来升工程师,分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在北京,他什么都有了。
可爹娘没了。
他爹一九九五年走的,心脏病。走的时候,陈国栋在北京开会。等他赶回来,他爹已经入了土。
他娘二〇〇三年走的,肺癌。走的时候,陈国栋守在病床前,他娘拉着他的手说:“国栋啊,把娘埋在你爹旁边。你爹一个人在那边,冷。”
陈国栋在他娘坟前坐了一天一夜,抽了两包烟。
那时候他就想,等退休了,就回新疆来,陪爹娘。
可退休了,赵秀兰病了,儿子在国外,他走不开。
现在赵秀兰也走了,儿子也不回来,他终于能走了。
可回来,才发现已经没有人认识他了。
石河子变化很大。当年的平房都拆了,盖了楼房。当年的土路铺了柏油。当年的老乡,病的病,老的老,走的走。
陈国栋在石河子买了一处小院子,在北郊,靠近他爹娘的坟。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几畦菜地,一棵老杏树。
买完院子,他去爹娘的坟上烧了纸。
坟头已经塌了一些,上面长满了青草。他蹲下来,把草拔了,添了土,把贡品摆好。
“爹,娘,儿子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跪在了坟前。
额头磕在地上,泥土的气息冲进鼻子里。
“儿子不孝,让你们等了这么多年。”
第六章 日子
陈国栋在石河子住了下来。
日子简单得很。
每天早上六点,他起来扫院子,然后给自己熬一碗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吃。吃完饭,到地里锄锄草,浇浇水。傍晚再去爹娘坟上转转,坐一会儿,抽根烟,说说话。
邻居是个维族老太太,叫阿依古丽,七十多岁了,每天坐在自家门口的葡萄架下纳凉。看见陈国栋从门口经过,就笑呵呵地打招呼:“陈叔叔,吃葡萄不?”
陈国栋就停下来,摘一串葡萄,酸酸甜甜的。
阿依古丽问他:“你家孩子呢?就你一个?”
陈国栋笑一下:“儿子在国外。”
“哎,远得很。”阿依古丽撇撇嘴,“我儿子在乌鲁木齐,也不回来,一年就回两次。孩子们呀,都一个样。”
陈国栋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渠里的水,慢慢流,不急不缓。
有时他会去镇上赶集,买几个馕,买点菜。集上很多人认识他了,叫他“北京老陈”。他也不解释,就笑。
一个月后,有天中午,他正在给杏树浇水,听见门口有人喊:“陈国栋,你儿子找你来了。”
他手里的水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陈国栋走到门口,没看见人。
喊话的是阿依古丽,她指着巷口:“那呢,个子高高的,戴个眼镜,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国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的,背着个大包,正四处张望。
是陈旭。
陈国栋站在原地,动不了。
八年了。
儿子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疲惫。
陈旭也看见了他。
父子俩隔着几十米远的巷子,四目相对。
然后陈旭朝他跑过来。
跑得很快,把路人吓了一跳。
快跑到跟前时,陈旭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土路上,裤子磕破了。
陈国栋还是一动不动。
陈旭爬起来,跪在地上,仰起脸看着父亲。
“爸。”
陈国栋看着他。
“爸,我回来了。”
陈旭的眼泪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陈国栋的眼眶也湿了。
他伸手,把儿子扶起来。
“摔着没?”
陈旭摇头,抓住父亲的手,抓得死死的。
“爸,我不走了。我回北京了,把那边的工作辞了,我回来陪你。”
陈国栋愣了一下。
“胡闹。”他说。
“不是胡闹。”陈旭摇头,“爸,我妈没了,我不能再把你也弄没了。我不走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国栋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先进屋吧。”
那晚,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谁都没说话。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陈国栋抽着烟,陈旭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一直到深夜。
阿依古丽家的馕香味飘过来,混着夜风里的葡萄叶气息。
陈国栋把烟掐灭,开口了。
“你工作那边,说辞就辞了?”
“辞了,妈没了,我才知道什么最重要。”陈旭看着他,“爸,对不起。”
陈国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月亮挂在天上,圆得不像话。
而陈国栋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第七章 归来
陈旭住下了。
那个包就扔在堂屋的角落里,拉链都没拉开,像是不打算再走了。
陈国栋第二天起得很早,照例扫院子、熬糊糊。陈旭听见动静也起来了,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站在门口,眼睛肿着,还没睡醒。
“爸,我来。”他抢过扫把,笨手笨脚地扫。
陈国栋没拦他,蹲在灶台前搅糊糊。灶是土灶,柴火是杏树枝,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旭扫完了院子,又拿着扁担去井边挑水。挑了没两步,水桶就晃得厉害,洒了一裤腿。阿依古丽坐在葡萄架下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陈叔叔,你儿子不行嘛,水都挑不稳。”
陈国栋抬头看了一眼,说:“城里长大的,没挑过。”
语气很淡,但嘴角带了一点笑。
早饭是玉米糊糊、馕、咸菜。陈旭吃了两个馕,喝了两碗糊糊,吃得比陈国栋还多。
“美国没这好吃。”陈旭说。
“胡说。美国吃面包牛奶,不比你吃馕强?”
“不习惯。”陈旭摇头,“胃不习惯,心里头也不习惯。”
陈国栋没接话,低头喝糊糊。
上午,陈国栋下地锄草,陈旭跟到地里,脱了鞋,光脚踩在泥土里,帮着拔草。他分不清哪些是苗哪些是草,拔了半天,拔掉不少新出的菜苗。
陈国栋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拿起一棵被拔掉的苗:“这是白菜。”
又拿起另一棵:“这是辣椒苗。”
陈旭尴尬得脸通红。
陈国栋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菜苗重新埋进土里:“你拔的是草,留下的也是草。一早上白干了。”
“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陈国栋打断他,“不会就学,谁生下来就会种地?”
说完,他手把手地教陈旭认菜苗和杂草。爷俩并排蹲在菜地里,一个说一个听,太阳升到头顶上,晒得两个人满头是汗。
陈国栋直起腰,看见陈旭的脖子上晒得通红,皱了下眉。
“回去吧,太阳毒。”
“没事,我再拔会儿。”
“回去。”陈国栋的态度不容商量。
陈旭只好站起来,拎着草筐往回走。
陈国栋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后脊梁挺直,步子迈得大,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陈旭小时候,在胡同口跟一帮孩子野跑,裤腿卷得老高,小腿上全是泥巴。赵秀兰追在后面喊:“小旭,回来吃饭!”陈旭回过头做个鬼脸,继续跑。
那时候,天很蓝,日子很长。
第八章 旧事
过了三天,陈国栋带陈旭去上坟。
他爹娘的坟在村北的土坡上,旁边种着两棵白杨,是陈国栋回来以后特意栽的。
陈旭跪在坟前,磕了头,烧了纸钱,又洒了一瓶酒。
“爷,奶,我回来晚了。”陈旭说。
陈国栋站在一旁,听着纸钱燃烧的噼啪声,一言不发。
从坟上回来,陈旭情绪很低。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爸,你知道我妈走的前一年,给我打过多少个电话吗?”
陈国栋愣了一下。
“一百六十七个。”陈旭的声音发颤,“我数过。有时候一天两个,有时候三个。我接起来,她就问我吃饭了吗,那边天气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
他的脚步慢下来。
“后来她打电话,我不怎么接了。因为我怕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答不上来。我拿绿卡、评职称、发论文,每天忙得跟条狗一样,可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她坐在沙发上等电话的样子。”
陈国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陈旭跟在后面,像犯了错的孩子。
“爸,你说我混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图个绿卡?图个研究员的头衔?可我妈没了,这些给谁看?”
陈国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些问你自己的心。你别问我,我也给不了你答案。”
陈旭沉默了。
父子俩继续走,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棉田,风一吹,白花花的一片,像地上下了一层薄雪。
陈国栋忽然想起来,赵秀兰以前特别想去新疆看看。
她总说:“等小旭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去新疆,吃葡萄,看天山。”
一直没去成。
第九章 电话线
陈旭回来半个月后,时差倒过来了,人也晒黑了,胳膊上晒出了红印子。他每天跟着陈国栋下地、挑水、劈柴,虽然干得不利索,但肯干。
阿依古丽逢人就说:“老陈的儿子回来啦,天天帮他干活哩。”
陈国栋听了,也不反驳,只是笑笑。
有天傍晚,陈旭在屋里打电话,陈国栋在院子里抽烟。他听见儿子用英语在说话,大概是跟美国那边交接工作的事。说了几句,陈旭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像是在争辩什么。
过了十分钟,陈旭走出来,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陈国栋问。
“没怎么。”陈旭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之前那个单位,有个合作项目,想让我回去接着做。条件开得挺好,还说可以给我保留职位到年底。”
陈国栋抽了口烟,没接话。
“爸,你说我该回去吗?”
“你想回去就回去。”
“我在问你呢。”
陈国栋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转过头看着他。
“陈旭,你三十四了。这种事,该自己拿主意。我的意见只有一个——不管你回不回去,都别让自己后悔。”
陈旭“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折成了两截。
那天晚上,陈国栋听见隔壁屋里陈旭在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
陈国栋也没睡着。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儿子回美国去。
不是不想留他,是怕他将来后悔,怕他拿“陪老爹”当借口,把真正想做的事给耽误了。就像当年赵秀兰不想耽误陈国栋回新疆,嘴上却从没说过一句。
可第二天早上,陈旭从屋里出来,跟陈国栋说了一句话。
“爸,我回邮件了,不去了。”
陈国栋正在给杏树浇水,听了这话,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陈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您当年能从新疆考到北京去,说明咱家基因不差。我回来也能干点事。”
陈国栋没笑,转过身继续浇水。
但嘴角那道纹路,深了一些。
第十章 冬天
日子进了十月,天凉了。
陈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批书,说是帮镇上的学校建个小图书室。他拉着陈国栋一起去镇里,跟校长谈了半天。
陈国栋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陈旭蹲在地上,跟一帮孩子翻书。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陈老师,美国远不远?”“陈老师,你见过大海吗?”
陈旭一个一个答,不急不躁。
陈国栋发现,儿子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光,他以前在北京见过一次——陈旭考上大学那年,赵秀兰给他收拾行李,他坐在床边看录取通知书,反反复复地看,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回去的路上,陈旭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陈国栋坐在后座。
风很大,陈旭蹬得很吃力,脖子上冒出了汗。
“你啥时候学会带人了?”陈国栋问。
“刚学的。”陈旭喘着粗气,“在院里练了好几天,阿依古丽家的孙子当的陪练。”
陈国栋笑了一声。
陈旭也笑了。
“爸,我想好了。等开春,我在镇上开个小班,给娃娃们教英语。学校聘请我,给的不多,但够用。”
“够用就行。”陈国栋说。
自行车摇晃着穿过田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国栋看着前方,心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像冰块一样慢慢化开了。
第十一章 旧疾
十二月底,陈国栋病了一场。
开始只是咳嗽,他仗着自己身体底子好,没当回事。后来发了烧,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跟炭火一样烫。
陈旭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陈国栋屋门口,听见里面有声响。推门一看,老头蜷在床上,呼吸又急又重,脸色潮红。
陈旭吓坏了,背起陈国栋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天黑路滑,陈旭只穿了件单衣,背着父亲跑了两里地,跑得肺都要炸了。到了卫生院,医生一查,说转成肺炎了,要住院。
陈国栋烧得迷迷糊糊,被推进了病房。
陈旭在走廊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陈国栋退了点烧,睁开眼,看见陈旭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款单,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陈国栋没叫他,就那么看着。
儿子的头发很久没理了,刘海遮着额头。胡茬子也老长,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嘴唇干得起皮,眉头皱着,连睡着了都不安稳。
陈国栋叹了口气,伸手把被角往儿子身上拉了拉。
陈旭醒了。
“爸,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不用。”陈国栋按住他,“坐会儿。”
陈旭坐下,眼睛红红的。
“爸,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背着你跑了一路,怕你死在我背上。”
陈国栋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排光秃秃的杨树,风吹过,枝桠呜呜地响。
“我没事。”他说。
“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办。”陈旭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已经没了,我就剩你了。”
陈国栋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三十四岁的儿子,其实还是个孩子。
只是这个孩子,在异国他乡漂了八年,漂得忘了回家,忘了他还有一个爸。
第十二章 病房
陈国栋在医院住了五天。
陈旭寸步不离,白天守在病床前,晚上就租个行军床睡在走廊里。喂水、擦身、倒尿壶,啥都干。
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老伴陪着。老汉看陈旭忙前忙后,跟陈国栋说:“老哥哥,好福气啊,儿子这么孝顺。”
陈国栋“嗯”了一声,没接话。
出院那天,陈旭借了辆三轮车,把陈国栋拉回家。阿依古丽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锅热乎乎的羊肉汤。
“陈叔叔,补一补。”阿依古丽把锅塞给陈旭,“你爸病了一场,得补。”
陈旭道了谢,把汤端进屋里,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给陈国栋。
“我自己能喝。”陈国栋去接碗。
“你歇着。”陈旭躲开他的手,“喂你的力气我还有。”
陈国栋没再坚持。
汤喝到一半,陈旭忽然开口:“爸,这次你生病,我想明白一个事。”
“什么?”
“你在北京一个人住了四年。”陈旭低着头,勺子搅着汤,“我没问过一句。你病了谁陪你?谁给你做饭?冬天暖气好不好?我全都不知道。我他妈的根本就没想过。”
他说着,手开始发抖。
“我总觉得自己混得好就是给你争光。可在你最难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在。我根本不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陈国栋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你妈刚走那会儿,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活。”他慢慢地说,“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她的拖鞋还在门口,她的毛巾还挂在架子上,她的手机还插着电。我每天晚上把她手机充一次,就当她还在。”
陈旭的眼睛红了。
“后来我想开了。”陈国栋继续说,“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怪你,说你不是不孝,就是回不来。我知道她是在替你说话。”
陈旭的眼泪砸进了碗里。
“你回不回来,我都过得了。”陈国栋看着儿子,“但你能回来,爸心里是真高兴。”
这句话,陈旭等了很多年。
陈国栋也是。
第十三章 春天
第二年开春,陈旭真的开了个英语班。
在镇上文化站借了两间空房,摆上旧桌椅,挂起一块从县中学淘来的旧黑板,就开了张。
刚开始只来了五个孩子,都是熟人介绍来的。陈旭也不嫌少,一板一眼地教。他教得认真,孩子们也学得认真。过了两个月,孩子多了起来,从五个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三十多个。
陈国栋闲下来就骑自行车去文化站,坐在院子里听。陈旭讲课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夹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This is my father.”
“This is my mother.”
“I love my family.”
陈国栋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
他想起陈旭上小学时,每天放学回家,搬个小板凳在门口写作业。赵秀兰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满脸的笑。陈国栋下班回来,车铃一响,陈旭就冲出来:“爸!我考了一百分!”
那样的日子,过去多久了?
陈国栋擦了把眼睛,骑着车慢悠悠地走了。
晚上陈旭回来,说学校想正式聘他当代课老师,还给提供宿舍,月薪不多,但能进编制。
陈国栋正往灶里添火,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好事。比你在美国做研究实在。”
陈旭笑了:“我也觉得。”
“不过你别太累,也不年轻了。”
“知道了爸。”
院子里,杏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
陈国栋坐在花下,抽着烟,看着陈旭屋里亮着的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第十四章 愧疚
四月中旬的一天,陈旭去县里办事,回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陈国栋。
“爸,给你的。”
陈国栋打开,是一部新手机。
“你那个太旧了,屏幕都裂了。这个字大,声音也大,信号好。”
陈国栋“嗯”了一声,把手机放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部旧的,是你妈给我买的最后一样东西。”
陈旭愣了一下。
“你妈走之前一星期,非拉着我去商场。我说不去,她说非得买。最后就给我买了一部手机,说以后你打电话来,我能多听一会儿,声音清楚。”陈国栋顿了一下,“她不知道,我一看那手机,就想起她。”
陈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买的手机,我收着。”陈国栋把盒子放进抽屉,“但你妈那个,我还得用。等它坏得不能用了,我再换。”
陈旭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几天,陈旭在陈国栋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旧相册。
他翻开看,里面全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有满月照,有光屁股在院子里跑的照片,有戴着红领巾的,有高中毕业穿着校服的。
最后面,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
是他在美国读博士期间,发在学术期刊上的一张头像照。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陈旭,博士毕业于美国某大学。”
这张照片,他从来没给家里发过,不知道陈国栋从哪里剪下来的。
他拿着相册,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在美国这些年,他给家里发过几次自己的近照?
一次都没有。
而父亲的相册里,收集了他能收集到的,关于儿子的所有痕迹。
第十五章 一通电话
五月的某天下午,陈旭正在文化站上课,手机突然震了。
他看了眼屏幕,是美国那边的号码,一个老同事打来的。
犹豫了一下,他没接。
下了课,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陈旭走到院子外面,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说,之前那个项目还没找到合适的负责人,想再问问他,愿不愿意回去。条件比上次更好,还可以给他申请终身教职。
陈旭握着手机,看了看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孩子。
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一个小女孩摔了,膝盖破了皮,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陈旭朝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伤口,跟她说:“别怕,老师带你去找校医。”
然后对着电话说:“谢谢。我不回去了。”
挂断电话,他把小女孩领到校医室,处理好伤口,又送她回了教室。
晚上回到家,陈国栋坐在杏树下纳凉。
陈旭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把白天的事说了。
陈国栋听完,慢慢地说:“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我给意见的毛头小子了。你自己觉得对,就去做。错了也别怕,天塌不下来。”
陈旭笑了:“爸,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妈学的。”陈国栋说,“她活着的时候,总嫌我不会说话。”
爷俩都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杏树上,一地碎银。
第十六章 旧居
六月,陈旭去了一趟北京。
是陈国栋让他去的。说是去办些手续,把赵秀兰的墓修一修,顺便去老房子那边看看。
陈旭到了北京,先去了八宝山。
他买了赵秀兰生前最喜欢的百合花,摆在墓前。然后蹲下来,用刷子把墓碑上的灰尘刷干净。
“妈,我来看你了。”他说。
一阵风吹过来,花香弥漫开来。
陈旭在墓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他从美国回来了,说他在镇上教英语,说爸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以前了。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真的在跟母亲聊天。
“妈,对不起。”最后他说,“那年你等我,我没回来。这些年,我每次想起来,都难受得睡不着。可爸说,你从来没怪过我。”
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离开八宝山后,陈旭去了纺织厂家属院。
房子已经易主了。他没进去,就站在楼下看了看。窗户上晾着新住户的床单,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上飞机前,他给陈国栋发了条短信:“爸,事情都办完了。我回新疆了。”
陈国栋回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第十七章 偶遇
陈国栋没想到,在石河子能碰见故人。
那天他去镇上买肥料,路过一个卖烤包子的摊位,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陈国栋?”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头发花白,正盯着他看。
“你是?”
“我是薛桂芳。”老太太站起来,有些激动,“你忘了?以前住你们家隔壁的,后来我们家搬去乌鲁木齐了。”
陈国栋想起来了。
薛桂芳。四十年前,住在他们家隔壁的小姑娘,比他小三岁。那时候她总爱跟在陈国栋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国栋哥”。
“是你啊。”陈国栋笑了,“四十年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可老了不少。”薛桂芳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
“回来住下了?”
“住下了。”
薛桂芳告诉他,她丈夫前年走了,两个女儿都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住在石河子,靠退休金过日子。
两个人站在路边聊了很久。
陈旭回来的时候,看见陈国栋跟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说话,愣了一下。陈国栋招手让他过来,介绍了一番。
陈旭礼貌地叫了声“薛姨”。
薛桂芳打量了陈旭半天,跟陈国栋说:“你儿子长得好,像你年轻时候。”
陈国栋摆摆手:“不像我,像他妈。”
薛桂芳笑了,从包里掏出几个烤包子,硬塞给陈旭:“你爸以前可爱吃这个了。”
陈旭接过来了,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陈国栋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那天回去的路上,陈旭忽然问:“爸,薛姨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陈国栋踹了他一脚:“放什么屁。她是你薛爷爷家的闺女,从小跟你爸一起长大的。”
“那要是人家真有那个意思呢?”陈旭嬉皮笑脸。
陈国栋没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陈旭追上来,认真地说:“爸,你要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不反对。真的。你一个人过了四年了,也该有个人陪。”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就你妈一个。”他说,“以后也这样。”
陈旭没再说话了。
第十八章 秋凉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十月。
陈旭的英语班办得红红火火,从两个班扩到了四个班。镇上给他发了聘书,正式聘他为镇中学的英语代课老师。工资虽然不高,但他挺满足。
陈国栋的身体却大不如前了。
那场肺炎落下了病根,天一转凉就咳嗽。夜里咳得厉害时,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陈旭给他在县医院挂了号,拍片子,开了药。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太劳累。
陈旭就把院子里的重活都揽了过去,让陈国栋坐着歇着。
陈国栋不习惯,总趁陈旭去上课时偷着干点什么。锄草、浇水、劈柴,干得不多,但总闲不住。
有一回陈旭提前回来,撞见陈国栋正搬着一大捆柴往灶房里拖,气得直跺脚。
“爸!医生让你休息!”
“我没事,一天到晚躺着,人都躺废了。”陈国栋擦着汗,满不在乎。
陈旭把柴抢过来,搬进灶房,然后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按着陈国栋坐下。
“你坐着,看我干活。”
陈国栋坐下了,掏出烟想点,被陈旭没收了。
“医生也让你少抽烟。”
“越老越爱管老子了。”陈国栋嘟囔了一句。
嘴上不服,但脸上全是笑。
阳光照在院子里,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掉。
陈国栋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柴应声裂开,白生生的茬口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第十九章 抉择
十一月初,陈旭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北京一家教育机构打来的,说他们正在招英语课程研发人员,看中了陈旭的简历,问他有没有兴趣。
待遇不错,发展前景也好,最重要的是,在北京。
陈旭拿着手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陈国栋正在给白菜培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吃饭时,陈旭把这事跟陈国栋说了。
陈国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去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旭,你三十四了。”陈国栋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碗里的稀饭,“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你陪了爸一年,爸知足了。”
陈旭看着他:“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别考虑我。你觉得北京好,就去北京。你觉得美国好,就去美国。爸这辈子,最不想的就是拖你后腿。”
陈旭的脸色变了。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就是为了尽义务?一年到了,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陈旭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觉得我跟你住一年,就算报答你了。可爸,我回来不是这个目的。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回来,想跟你在一起。你懂不懂?”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慢慢地说:“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说完,就回了屋。
陈旭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的饭渐渐凉了。
第二十章 那夜
那天晚上,陈旭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裹着一件旧棉袄,抽了半包烟。
陈国栋屋里的灯也一直亮着。爷俩隔着一道墙,谁也没理谁。
凌晨两点多,陈国栋披着衣服出来了。
“还不睡?”
“睡不着。”陈旭闷声说。
陈国栋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杏树干,看着天上的星星。
“爸,我知道你想啥。”陈旭先开口了,“你觉得我牺牲了。我放弃了在美国的职位,辞掉了北京的机会,回到这个穷地方,当个代课老师,给一帮泥孩子教英语。你觉得,是你拖累了我。”
陈国栋没说话。
“可爸,你有没有想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陈旭转过头,看着他,“我在美国八年,混了个头衔,可那又怎样?你知道我这八年,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吗?”
陈国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最开心的,是那年你和我妈来美国看我的那半个月。我带你们去学校,去博物馆,去海边。我妈特别开心,一路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旭有出息了’。你那几天也乐呵呵的,虽然听不懂英文,但看见老外就说‘Hello’。”
陈旭笑了,笑得眼角有泪。
“后来你们走了。我在机场往回开,开着开着就哭了。车里面空荡荡的,我还闻得到我妈身上那股茉莉花的味儿。我忽然就不想回学校了。可我又不敢给你们打电话。我怕我一说,我妈会哭。”
陈国栋的眼睛也湿了。
“爸,我在美国八年,拼了八年。可我一点都不快乐。你和我妈给我的那个家,我把它弄丢了。我现在把它找回来,你却说我可以走。我要往哪走?你和我妈都不在我身边,我走到哪儿,都是一个人。”
陈国栋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干枯的、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和年轻但同样粗粝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爸,我不走。除非你赶我走。”
陈国栋吸了吸鼻子,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傻儿子。”他说。
第二十一章 初雪
十二月初,石河子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地飘,落到地上就化了。陈旭早上起来,看见陈国栋正站在院子里看天。
“爸,下雪了。”
“嗯。”陈国栋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你妈最爱看雪。她说下雪了,就是天在撒糖。”
陈旭走过去,也伸出手接雪。
“我妈说的,还是哪个诗人说的?”
“你妈说的。”陈国栋笑了,“她说下雪天,全北京的人都变好看了。因为脸上都带着糖粒儿。”
陈旭也笑了。
中午,陈国栋跟陈旭一起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赵秀兰生前最爱包的馅。
陈国栋擀皮儿,陈旭包馅。刚开始包得歪七扭八,煮出来全破了。陈国栋说:“你包的这是片儿汤,不是饺子。”
陈旭不认输,又包了十几个,总算有个饺子样了。
饺子出锅时,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陈国栋先盛了一碗,放在赵秀兰的遗像前。
“秀兰,吃饺子了。”他说。
陈旭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母亲的笑脸,鼻子一酸。
他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对着遗像说:“妈,我包的饺子,虽然丑了点,但馅儿大。你尝尝。”
爷俩并排站在遗像前,像在等什么回应。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第二十二章 过年
那年过年,陈旭第一次给陈国栋发了红包。
陈国栋不肯要,陈旭就往他兜里塞。
“爸,你就收着。以前都是你给我压岁钱,今年我也给你一回。”
陈国栋摸着红包,嘟囔了一句:“还没老到要儿子给压岁钱的地步。”
但红包还是揣着了。
年夜饭做得丰盛。陈旭从镇上买了一只土鸡,陈国栋把灶台烧得旺旺的,炖了一锅蘑菇鸡汤。阿依古丽送来了馕和抓饭,隔壁的刘叔拎来一壶自家酿的葡萄酒。
一桌人围在一起,热气腾腾的。
陈国栋举起杯,说:“过年了,都吃好喝好。”
阿依古丽问:“陈叔叔,想北京不?”
陈国栋摇摇头:“不想。这儿好。”
陈旭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瘦削的脸,发现他的气色比刚回来时好了很多。皮肤晒得黑红,皱纹舒展了,眼里也有了神采。
他忽然觉得,父亲回来,也许是对的。
北京的房子再大,没有人气儿,也是空的。石河子的院子再小,有笑声,就是满的。
吃完饭,陈旭去院子里放鞭炮。阿依古丽的孙子跟在他屁股后面,捂着耳朵蹦来蹦去。
陈国栋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院里的热闹,嘴角一直翘着。
十二点,钟声敲响。陈旭拿着手机出来,说:“爸,给我妈发个短信。”
陈国栋愣了一下:“发什么?”
“就发新年快乐。”陈旭说,“以前在国外,我每年都给我妈发。她肯定还留着。”
陈国栋拿出那部赵秀兰买的旧手机,输入一行字,发给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信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无边的海。
没有回应。
也不可能再有回应。
但陈国栋觉得,赵秀兰收到了。
第二十三章 又一年
日子像渠里的水,缓缓地流。
陈旭在镇上站稳了脚跟,学生们喜欢他,家长也感激他。有一回,一个学生家长拎着一筐鸡蛋来家里,说孩子英语从二十几分考到了九十多,非要谢谢陈老师。
陈国栋把鸡蛋收下了,等陈旭回来,做了一大盘韭菜炒鸡蛋。
“爸,这鸡蛋哪儿来的?”
“学生家长送的。”
“你收人家的东西?”
“人家送上门来了,不收不给人面子。”陈国栋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哪儿那么多话。”
陈旭笑了,低头扒饭。
到了第三年,陈旭在镇上的名声越来越响,县教育局下来人考察,说想把他调到县中学去,带重点班。
陈旭跟陈国栋商量。
陈国栋说:“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院子里,等你周末回来。”
陈旭就去了县里。
每个周末,他都会骑着摩托车回家。镇上到县里三十里路,不到一小时。夏天车座上烫屁股,冬天风像刀子割脸。但他从来不落空。
陈国栋总会在他回来的那天,蒸好馒头、炖好菜,坐在门槛上等着。
阿依古丽说:“陈叔叔,一到周末就变成个孩子。”
陈国栋笑:“等儿子嘛,再老都是这样。”
第二十四章 果树
第四年,陈国栋把院子里的杏树剪了枝。
他身体大不如前了。肺炎落下病根,冬天咳得直不起腰,去年又查出高血压。陈旭不让他干重活,请了阿依古丽的儿子帮着打理菜地。
陈国栋闲得发慌,就把心思都花在那棵老杏树上。
修剪、施肥、浇水,像伺候老伙计一样。
夏天,杏子结得比往年都大,黄澄澄地挂了一树。陈国栋搬了梯子去摘,陈旭从县里赶回来时,看见父亲正踮着脚够树梢上最大那颗杏。
“爸!你下来!”
“接着!”陈国栋手一抛,杏子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陈旭手心里。
陈旭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怎么样?”陈国栋还站在梯子上,满脸得意。
“甜!”陈旭竖起大拇指。
陈国栋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那年秋天,陈国栋在院子里种了一排葡萄。他说,等葡萄爬满架了,让陈旭把女朋友带回来。
陈旭说:“爸,我哪来的女朋友。”
陈国栋哼了一声:“隔壁阿依古丽都给你介绍两个了。你在县中学教了两年,就没个看对眼的?”
“没有。”
“眼光高。像你妈。”
陈旭笑着没说话。
过了几天,陈国栋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手表,递给陈旭。
“你妈给你留的。她说,等你将来找对象了,把这块表给人家姑娘。这是你妈出嫁时,你姥姥给她的。”
陈旭接过表,表壳已经有些旧了,但走针依然清脆。
他攥着那块表,在屋里坐了很久。
第二十五章 女朋友
第五年夏天,陈旭带回来一个姑娘。
姑娘姓林,叫林晓,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比陈旭小五岁,长得秀秀气气的,说话细声细语。
陈国栋高兴坏了,杀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把院子里那张旧木桌擦得锃亮。
林晓很有礼貌,帮着摆碗筷,帮着端菜。陈国栋越看越喜欢。
“小林,你家里几口人啊?”
“爸,你查户口呢?”陈旭给林晓夹菜。
“问问咋了。”陈国栋瞪了他一眼。
林晓笑着说:“叔叔,我父母在伊犁,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乌鲁木齐工作。”
陈国栋点点头,又问:“你爸妈知道你跟陈旭处对象吗?”
“知道。我妈说,让我年底带回去给他们看看。”
陈国栋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结婚的事,陈旭得跟你回家见父母。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林晓脸红了,陈旭在旁边咳了一声。
吃完饭,林晓帮着洗碗,陈国栋把陈旭叫到院子里。
“这姑娘不错,踏实。”
“我知道。”
“对人家好点。”陈国栋顿了顿,“你妈当年跟我的时候,啥都没有。我知道闺女离开爹娘来你家,心里头是有点怕的。你要让人家安心。”
陈旭点点头。
院子里,杏树已经枝繁叶茂。陈国栋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忽然说:“可惜你妈看不到了。”
陈旭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看到的。”他说,“她一定看得到。”
第二十六章 婚礼
那年秋天,陈旭和林晓领了证。
婚礼办得简单。在石河子镇上的小饭馆里摆了三桌,请了街坊邻居和县里的几个同事。陈国栋坐在上座,穿了一身新衣服,胸前一朵小红花。
阿依古丽一家都来了。她跳了一段新疆舞,把全场都逗乐了。
陈旭给陈国栋敬酒,叫了声“爸”。
陈国栋接过酒杯,一口干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爸。”
林晓也来敬酒,说:“爸,我会照顾好陈旭,也会照顾好您。”
陈国栋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晓手里。
“拿去买两件新衣裳。进了陈家的门,别委屈自己。”
林晓推脱不要,陈旭说:“拿着吧,爸的心意。”
婚宴散场后,陈国栋一个人走到村口的土坡上,对着爹娘的坟说话。
“爹,娘,陈旭今天结婚了。你们当爷爷奶奶的,在那边看着点。”他停了停,“秀兰,儿子结婚了。你见着了吗?那姑娘不错,像你年轻时候,眉眼清秀,脾气也好。你放心吧。”
起风了,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应着。
陈国栋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见陈旭和林晓站在坡下,远远地望着他。
陈国栋朝他们挥挥手。
“回家。”
第二十七章 传承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太多改变。
陈旭还是每周从县里回来,林晓有时候跟着来,有时候学校有事来不了。陈国栋一个人守着院子,倒也自在。
只是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咳嗽越来越频繁,走几步路就喘。有次在院子里弯腰捡个东西,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还好阿依古丽正好看见,跑过来扶住了他。
陈旭知道后,强行把陈国栋接到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医生说,老陈的心肺功能都不太好,需要长期吃药,不能劳累。
陈国栋出院后,陈旭想把父亲接到县里住。他单位给分了套宿舍,两居室,虽然不大,但住三个人勉强够。
陈国栋不同意。
“我走了,院子谁看?你爷你奶的坟谁管?那棵杏树谁浇?”
“爸,这些我周末回来做。”
“来回六十里路,你不累?”
“不累。”
陈国栋还是摇头。
最后陈旭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请阿依古丽的儿子平时照看院子,每周五他回来接陈国栋去县里,周一早上再送回来。
陈国栋骂他瞎折腾,但还是听了。
每个周五傍晚,陈旭骑着摩托车回来,带着陈国栋去县里。周末两天,林晓做一桌好菜,陪着陈国栋说话。周一早上,再送他回来。
陈国栋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搂着儿子的腰,心里想,这个儿子,真没白养。
第二十八章 遗物
那年冬天,陈旭给陈国栋洗衣服时,从旧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毛了,中间有折痕。
是赵秀兰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
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白衬衫,站在纺织厂的车间门口,笑得跟朵花一样。
陈国栋不知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从北京带到了新疆,天天揣在兜里。
陈旭把照片放回内兜,眼睛湿湿的。
那天晚上,他陪陈国栋看电视。陈国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歪在沙发上,像个孩子。
陈旭拿条毯子给他盖上。
“爸,我妈的这张照片,你一直带着?”
陈国栋半睡半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也不说。”
“说了你又要哭。”陈国栋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非要回新疆。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什么。
第二十九章 葡萄
又到了夏天。
陈国栋种的葡萄终于爬满了架子。
陈旭带着林晓回来时,满院子都是葡萄叶子,绿油油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一样。
陈国栋坐在葡萄架下,拿着剪刀,一串一串地摘葡萄。
“爸,我来。”陈旭接过剪刀。
“小心点,别把藤剪坏了。”
林晓站在旁边,给陈旭扶着梯子。陈国栋坐在凳子上,指挥着:“左边那串,对,下面那一大串,对,就那个。”
摘了半筐。
陈旭洗了葡萄,端到葡萄架下,爷仨围坐着吃。
“甜不甜?”陈国栋问林晓。
“特别甜。”林晓嘴里塞着葡萄,说话都含糊了。
陈国栋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你妈当年就说,想有个院子,种一架葡萄。夏天坐在葡萄架下吃葡萄,比什么空调都凉快。”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绿油油的葡萄叶,“总算种上了。”
陈旭和林晓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第三十章 延续
陈国栋在石河子的第六年冬天,没能扛过去。
那天夜里,他睡下后就没再醒来。
早上陈旭去叫他吃饭,发现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床头放着那部赵秀兰买的旧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他和陈旭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陈国栋发给陈旭的。
“儿子,爸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陈旭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林晓站在旁边,也哭成了泪人。
陈国栋的葬礼很简朴,依照他的遗愿,埋在他爹娘旁边。
出殡那天,镇上来了很多人。阿依古丽带着全家来了,学校的老师来了,学生代表也来了,还有那些陈旭教过的孩子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像一排小白杨。
陈旭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坟前,对着来送行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来送我爸。我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在我心里,他是座山。”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晓扶着他,一遍一遍地帮他擦眼泪。
入土之后,陈旭在坟前跪了很久。
“爸,你放心,我和林晓会好好过日子。院子我替你看着,葡萄架我给你搭着,爷和奶的坟我替你扫。还有我妈的照片,我替你还带在身上。”
他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亮得刺眼。
陈旭转过身,看见林晓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他的大衣,等着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尾声
几年后。
石河子镇上的英语班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小的培训学校。陈旭从代课老师变成了校长,还上了本地的报纸。
林晓生了个儿子,小名叫念念,说是纪念陈国栋和赵秀兰的意思。
陈旭每周都带着念念回院子里住两天。念念在葡萄架下跑来跑去,追着蝴蝶咯咯笑。
有一年秋天,陈旭坐在葡萄架下,看见念念从屋里翻出个旧手机,跑来问他:“爸爸,这是什么呀?”
陈旭接过来,屏幕已经打不开了。那是陈国栋的旧手机,赵秀兰给他买的最后一样东西。
陈旭把手机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
“这是你奶奶给爷爷买的手机。”
“那为什么用不了了?”
“因为它太老了。”陈旭笑了笑,“但它里面,存着很多很多想说的话。”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陈旭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葡萄架。葡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心里那部旧手机上,温温热热的。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儿子,回屋吃饭了。”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的,只有风。
陈旭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往屋里走。
桌上摆着几盘菜,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林晓正在盛饭,念念已经坐到了板凳上,小手拍着桌子喊:“爸爸快来,吃饭啦!”
陈旭在桌前坐下,端起碗。
窗外的葡萄架下,阳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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