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加索名作《格尔尼卡》是西班牙马德里索菲亚王后博物馆(Museo Reina Sofía)的最重要收藏,这件创作于1937年的巨作,长久被视作20世纪反战艺术的符号。澎湃新闻获悉,索菲亚王后博物馆近期开启了一次全新策展系列——“历史不复,其韵犹存”,此次主题为“杜米勒·费尼:非洲格尔尼卡”,即把南非艺术家杜米勒·费尼(Dumile Feni)的巨幅作品《非洲格尔尼卡》请到欧洲,与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进行一次颇有深义的对话。
杜米勒·费尼,《非洲格尔尼卡》,1967年。炭笔、铅笔,拼报纸纸面,226×218cm。©Estate Dumile Feni and Dumile Feni Family Trust
有趣的是,展览并不追求两件名作简单同墙悬挂,而是意在搭建跨历史、跨地域艺术文本之间的对照关系。
费尼的作品独占一厅,白墙高耸,浅色大理石地面开阔,每件作品都疏朗有致。毕加索《格尔尼卡》不在厅内,但透过远端宽大的门洞可见其巨大、灰色的画面。于是费尼在前,毕加索退后,这种布局消解了二者原本可能形成的并置。
《非洲格尔尼卡》占满整面墙,嵌于厚重黑框之中,两侧较小的作品反衬其庞大。画作约三米见方,观众并非远观,而是仿佛已被吞没其中。费尼以近乎全黑的背景将画面挤压得密不透风:人物大张着嘴,四肢被扭向令人惊骇的方向,牛群层叠出现。这幅画不描绘特定事件,只营造一种被困的感受。
杜米勒·费尼(Dumile Feni)图片来源:revisions.co.za
杜米勒·费尼(Dumile Feni,1942‑1991),是被称为“黑暗之子”的南非当代艺术家,以描绘南非反对种族隔离斗争而闻名,所以他也被称为“乡镇的戈雅”。他描绘周围的生活,以及他亲眼目睹的种族隔离时期乡镇居民的挣扎与苦难。费尼以其充满情感的表现力而闻名,主要采用单色绘画,创作媒介包括素描、油画和雕塑。他的绘画以纯粹的线性方式完成,却呈现出强烈的雕塑感。这种在二维平面上构建三维体量的能力,证明了一个真理:真正的艺术才华,从来不会被媒介所束缚,更不会被任何制度所禁锢。费尼用他的线条,划破了种族隔离加诸于黑人身上的刻板印象,也划出了一条通往艺术自由的路径。
蓝色绒面革鞋 约1983年 布面混合媒材 (非此次展品)
费尼是一位技艺精湛的色彩大师,他经常使用水彩、蜡笔和粉彩等,比如《蓝色绒面革鞋》正是运用了这些颜料。评论家伊沃·鲍威尔(Ivor Powell)在论述费尼的图像时写道,它极具时代特色,融合了德国表现主义、非洲简约主义和中世纪教会主义的元素。鲍威尔写道:“费尼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从不简单地重复既定的模式。他的作品总是带有锋芒、桀骜不驯和对抗性的特质,将其提升到另一个维度。他同时代的大多数城镇艺术家……会诉诸基督教象征主义的寓言式庇护,或许暗示着这些象征主义背后的政治现实,而费尼笔下的圣母子像则恰恰相反,其创作理念明确地借鉴了西非雕塑,并且常常将母亲或孩子描绘得明显带有猿猴的特征。”
《双臂交叉的男人》纸上墨水 (非此次展品)
用蓝色笔在纸上绘制的《女人和孩子》
人像,圆珠笔 (非此次展品)
1967 年,费尼的作品获选代表南非参加圣保罗双年展。但因同意代表种族隔离政权参展,他遭到猛烈批评;加之当时严苛的通行证法案限制国内自由通行,费尼于 1968 年选择流亡伦敦。此后他辗转居住于洛杉矶,最终定居纽约,1991 年于纽约猝然离世。
杜米勒·费尼,《就算上帝朝你吐口水,你也认不出他》(局部),1975年。墨水、铅笔、蜡笔、塑料覆膜
在当时的种族隔离制度下,黑人被剥夺正规美术教育机会,他依靠自学走上艺术道路。本次特展除核心巨作《非洲格尔尼卡》之外,同步展出费尼多幅素描原作。
他流亡余生的故事沿着相邻的墙面展开。《就算上帝朝你吐口水,你也认不出他》(1975年)是一幅53米长的卷轴画,现场只展出了其中的一个片段。乐师与兽形人物以墨水、铅笔和蜡笔在纸上游走,旁边配有多色手写文字——红色的“流亡……”,还有零散的政治思考片段,以及关于种族隔离的涂写,仿佛文字与图像同样急切。
《说不》(1967年)
展览中的其他作品印证了费尼的创作广度。在《教室》(1965年)中,人体层层向下坠落,构图本身便演绎着它所描绘的那种窒息感。《说不》(1967年)将人物聚拢在光秃的树下,黑暗中浓重得近乎有形,画面底部的地上横着一具躯体。如果说毕加索将《格尔尼卡》的画面打碎并赋予其张力,那么费尼则糅合了沉重与黑暗。
《非洲格尔尼卡》局部
1967年,在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高压统治下,费尼在拼接起来的废旧报纸纸面,完成了226×218厘米的《非洲格尔尼卡》。它凝聚了费尼对种族隔离暴政下人性挣扎的深刻控诉,是对那个时代系统性暴力的有力回应。值得注意的是,“非洲格尔尼卡”并非艺术家本人拟定的标题,是后世学界赋予的命名。有趣的文化闭环就此形成:毕加索创作《格尔尼卡》时大量吸收非洲面具与雕塑的造型资源;三十年后,非洲本土艺术家反过来借用这套现代主义悲剧视觉语言,用来书写自己土地上的苦难记忆。
毕加索名作《格尔尼卡》 视觉中国资料图
二者图像气质形似,内核却指向两种完全不同的暴力。毕加索笔下是突发性战争灾难,纳粹飞机对城镇瞬间的毁灭;费尼描绘的不是某一次爆炸事件,而是种族隔离制度日复一日施加的制度化压迫,策展人塔玛·加布(Tamar Garb)将其概括为“种族暴政下缓慢而持续的暴力”。画面没有立体主义式的几何切割,而是充满表现主义痉挛扭曲的人形,受难者、哺乳的母亲、兽形形象彼此纠缠,构成集体梦魇。报纸拼接的基底,印刷文字在炭笔缝隙隐隐浮现,脆弱的材料本身,就隐喻底层群体飘摇不定的生存处境。在当时的南非,社会期待黑人艺术家产出民俗手工艺,费尼以大尺幅现代素描书写集体创伤,本身就是一种反抗行为。
策展方强调,展览拒绝将费尼简化为毕加索的模仿者。两件作品不是副本与原作的关系,而是不同历史处境下的平行应答——现代主义并非欧洲单向输出的礼物,同样存在着来自殖民地、后殖民世界的改写、挪用与回写。
海外艺术媒体对这次展览呈现出辩证的观察视角。《Hyperallergic》的评论认为,本次展览是欧洲大型美术馆反思现代艺术史的重要一步,它把长久被遮蔽的“双向文化流转”摆上台面:非洲美学滋养毕加索,而后非洲艺术家再借用现代主义语言诉说本土伤痛,打破艺术史只讲欧洲向外输出的传统叙事。但《The Brooklyn Rail》的展评也提出尖锐的警示:把非洲抗争艺术搬进欧洲顶级美术馆,同样存在被体制收编的风险,若处理不当,费尼依然会沦为毕加索光环之下的注脚;真正的去殖民策展,不只是把非西方艺术家增补进经典,更要追问旧艺术史体系究竟遮蔽了什么。
展览“杜米勒·费尼:非洲格尔尼卡”(Dumile Feni: Guernica africano)将持续至9月22日。
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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