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周口有个沈丘县,沈丘县有个刘庄店镇,镇子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小村子叫刘湾。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都姓刘,只有一户姓沈的外来户。这户人家当家的叫沈长河,年轻时从安徽界首逃荒过来的,在刘湾落了脚,娶了个本地姑娘,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沈明阳,小的叫沈明远。兄弟俩差了整整十二岁。
沈明阳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这事儿刘湾的老人都知道。沈明阳三岁那年夏天,他娘李桂兰抱着他在院子里乘凉,小家伙原本安安静静地趴在娘怀里啃手指头,忽然抬起头,冲着院子西南角咯咯地笑。李桂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儿除了半截矮墙和一棵歪脖子枣树,什么都没有。她没当回事,可沈明阳伸出小手朝那个方向抓啊抓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爷……爷……”
李桂兰后脊梁一阵发凉。沈明阳的爷爷,也就是沈长河他爹,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在安徽老家了,这孩子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认得?她赶紧抱着孩子进了屋,一宿没睡好。后来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老辈人都说这孩子开了天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长河是个木匠,不信鬼神,听了这话只是笑笑,说小孩子眼睛干净,看见个猫啊狗啊的影子就瞎指,哪有那么多讲究。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发生在沈明阳身上的怪事越来越多。
五岁那年中秋节,村里刘老三他娘刚过世没几天,沈明阳路过刘老三家门口,忽然站住不走了,盯着门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跟李桂兰说:“娘,刘奶奶坐在门口哭呢,她说她柜子底下还压着五十块钱,让刘三叔拿出来给她烧纸。”
李桂兰吓得脸都白了,拽着孩子就走。可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刘老三耳朵里,他半信半疑地翻开他娘的柜子,压在底层棉袄下面还真找着了五十块钱,整整齐齐的,用一块手帕包着。刘老三当场就跪下了,哭得稀里哗啦。
从那以后,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刘湾有个能看见鬼魂的小男孩。时不时有人找上门来,求沈明阳帮忙给过世的亲人带话。沈长河烦得不行,一律挡了回去,说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们也当真。可挡得住人,挡不住名声,沈明阳“阴阳眼”的名头还是越传越远。
沈明阳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在他的认知里,从小就能看见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有的清晰些,有的就像一团烟雾,他觉得所有人都这样。直到上了小学,有一回他跟同桌说“你旁边站着的那个姐姐真好看”,同桌吓得哇哇大哭,老师问清楚缘由后,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才渐渐明白,原来别人看不见那些东西。
明白这一点之后,沈明阳学会了闭嘴。他不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看见的东西,哪怕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他长大成人。
时间一晃,沈明阳十二岁了。这一年,李桂兰又怀了孕。
李桂兰那年三十七岁,在村里算得上高龄产妇了。沈长河原本没打算再要孩子,可既然怀上了,两口子商量了一下,决定生下来。沈明阳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表现得异常平静,既不兴奋也不抵触,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帮家里干活,偶尔去镇上给他爹买烟。
李桂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了怀孕六个多月的时候,村里有经验的婶子大娘们看了她的肚形和走路姿势,都说这一胎肯定是个闺女。沈长河听了高兴得很,他这辈子就缺个闺女,两个儿子虽然也疼,可终究想要个贴心的小棉袄。李桂兰也高兴,提前做了好几身小花袄,粉的红的,满心期待地等着闺女降生。
只有沈明阳一言不发。
那天傍晚,李桂兰坐在院子里择菜,沈明阳放学回来,放下书包蹲到他娘身边,盯着李桂兰高高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李桂兰笑着拍了他一下:“看啥呢,傻小子。”
沈明阳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娘,是两个。”
李桂兰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她愣愣地看着大儿子,心里头猛地咯噔了一下。自从沈明阳不再提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很久没从儿子嘴里听到这种话了。可她很快又镇定下来,捡起芹菜继续择,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啥两个,大夫都说了,胎心听着就是一个。”
那时候农村妇女怀孕,很少有人去医院做B超,李桂兰也就是去镇上卫生院让老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几回胎心。沈明阳没再说什么,低下头默默帮着择菜,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晚上李桂兰把这事儿跟沈长河说了,沈长河正在院子里刨木板,听了这话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头也不抬地说:“小孩子家懂什么,别瞎想。”李桂兰嗯了一声,可心里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沈明阳小时候那些事,想起那些被一一验证的“胡言乱语”,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日子照常过。沈明阳再也没提过这茬,每天上学放学,偶尔帮沈长河打打下手,学点木工活。李桂兰的肚子继续大着,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大得有些不同寻常,走路都费劲,村里人都说这闺女个头不小。
预产期是农历十月初八。
初七那天下午,李桂兰正坐在屋里纳鞋底,忽然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她生过两个孩子,知道这是要生了,赶紧喊沈长河。沈长河正在隔壁村给人打家具,得了信儿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满头大汗,二话不说把李桂兰扶上板车,铺了两床被子,拉着就往镇上卫生院跑。
沈明阳那时候正在学校上课。等他放学回来,家里空荡荡的,邻居刘婶告诉他,你娘要生了,你爹送她去卫生院了。沈明阳放下书包就要往镇上跑,被刘婶一把拽住:“你一个小孩去能干啥,在家等着,你爹回头给你捎信。”
沈明阳没听,撒腿就跑。刘湾到镇上有五里地,他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等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卫生院,就看见沈长河蹲在产房外面的走廊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爹,我娘咋样了?”沈明阳跑过去问。
沈长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色很难看:“进去快一个钟头了,大夫说……大夫说情况不太好。”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沈明阳心里一紧,靠着墙根蹲下,跟他爹面对面。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产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和护士走动的声音。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一只飞蛾不停地往灯管上撞。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产房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让沈长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护士急匆匆地说:“产妇大出血,胎儿胎位不正,一个卡住了另一个出不来,我们这儿处理不了,得赶紧转县医院!”
沈长河猛地站起来,腿都软了:“转……转县医院?”
护士急道:“你别愣着了,赶紧去找车!越快越好!”
沈长河转身就往外跑,可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护士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词不对——“一个卡住了另一个”。他瞪大眼睛看着护士:“你刚才说啥?一个卡住另一个?啥意思?”
护士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们不知道?你爱人怀的是双胞胎啊!之前没做过检查?”
沈长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双胞胎?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蹲在墙根的沈明阳。十二岁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早就知道了。
沈长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那一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起几个月前儿子那句轻飘飘的话——“娘,是两个。”他当时根本没当回事,现在想来,这孩子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沈长河顾不上多想,冲出卫生院大门,在街上拦了一辆拉货的农用三轮车,好说歹说加了二十块钱,司机才答应帮忙跑一趟县医院。几个护士七手八脚地把李桂兰抬上车,沈长河坐在车厢里抱着李桂兰的头,沈明阳也跟着爬了上去,蹲在角落里,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娘苍白的脸。
从镇上到县医院有将近四十里路,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跑着,车厢颠得厉害。李桂兰躺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沈长河一声一声地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慌。
沈明阳蹲在旁边,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在颠簸的车厢里,身子随着车子晃来晃去,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车厢外面——准确地说,是盯着车子后方漆黑的夜空。沈长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路两旁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你干啥呢?坐下!”沈长河吼了他一句。
沈明阳没动。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极度不安的东西。过了几秒钟,他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沈长河从未听过的、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爹,开快点,再快点。”
沈长河心里一沉。他想问儿子看见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他只是用力拍着驾驶室的顶棚,冲司机喊:“师傅,再快点!加钱!要多少都行!”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三轮车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狂奔。冷风呼呼地灌进车厢,沈长河把被子往李桂兰身上又裹了裹,低头一看,棉被底下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桂兰!桂兰你坚持住啊!”沈长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沈明阳依然站在那里,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车后面某个虚空的位置,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很多年以后,他才跟弟弟说起那个夜晚——他说那天晚上,他看见两个小小的光点跟在车子后面跑,忽明忽暗的,像是两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三轮车终于冲进了县医院的大门。急诊的医生护士早就接到了镇上卫生院的电话,已经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了。李桂兰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来,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沈长河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的手上、衣服上沾满了血迹,整个人像是刚从噩梦里爬出来。沈明阳默默地坐到他身边,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钟表走得格外慢。沈长河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他不敢看表,也不敢离开,就那么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凝重。沈长河蹭地站起来,嗓子眼发紧,想问又问不出口,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产妇暂时脱离危险了。子宫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但是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需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沈长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医生一把扶住。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孩子……孩子呢?”
医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沈明阳看在了眼里。他看见医生的眉心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是在组织语言。
“两个孩子都保住了,”医生说,“但是……”
沈长河刚松了半口气,又被这个“但是”给提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情况不太一样,”医生斟酌着说,“第一个出来的孩子很健康,各项指标都正常,六斤二两,是个男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个孩子在产道里卡的时间比较长,缺氧比较严重,而且……我们发现这个孩子的心脏有一些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目前孩子在新生儿监护室,情况比较危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长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晃,沈明阳赶紧扶住了他。
“心脏有问题……是啥问题?”沈长河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需要做心脏彩超才能明确诊断,”医生说,“但是从初步听诊的情况来看,心脏有明显的杂音,极有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病。你们家之前有过心脏病史吗?”
沈长河摇了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先天性心脏病,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上。他这辈子没怎么进过医院,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先天性心脏病”这六个字的分量,他还是知道的。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说李桂兰还在麻醉中,要等醒了才能探视,两个孩子都在新生儿监护室,暂时也不能看。沈长河机械地点着头,其实大部分话都没听进去。
等医生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父子俩。沈长河慢慢地蹲下身子,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这个在村里出了名的硬汉子,一辈子没掉过几回眼泪,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沈明阳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眼圈也红了。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沈长河的后背上。
“爹,”他小声说,“没事的。”
沈长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大儿子。十二岁的沈明阳站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超出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平静。他又说了一遍:“没事的,爹。”
沈长河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沈明阳这孩子开了天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涌起一丝希望,他一把抓住沈明阳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沈明阳皱了皱眉。
“明阳,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看见啥了?你弟弟……你弟弟能活不?”
沈明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能活。”
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沈长河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相信这个十二岁孩子的话。也许是因为过去那些被验证过的预言,也许仅仅是因为此刻他太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来支撑自己。他松开手,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吐出去。
那天晚上,沈长河守在李桂兰的病房外面,沈明阳被他打发回家去了。临走前,沈明阳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新生儿监护室就在那扇门后面。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桂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肚子,摸到平坦的腹部后,惊慌失措地看向守在一旁的沈长河。沈长河赶紧握住她的手,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双胞胎的时候,李桂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明阳……明阳早就知道……”
沈长河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着,心里头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第三天,李桂兰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六斤二两,皱巴巴的小脸还没长开,哭声倒是洪亮得很,一哭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小的是个男孩,四斤三两,比哥哥整整小了一圈,安安静静地躺在暖箱里,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和指甲都带着淡淡的青紫色。
心脏彩超的结果出来了——法洛四联症,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的原话是:“如果不做手术,这个孩子活不过一岁。”
李桂兰当时就崩溃了,哭得死去活来。她抱着沈长河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一遍一遍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沈长河咬着牙没哭,可眼圈红得厉害,他拍着李桂兰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咱们治,砸锅卖铁也治。
可话是这么说,钱从哪儿来?医生说了,法洛四联症的手术要去省城的大医院做,费用少说要七八万。那是九十年代中期,七八万对于一个农村木匠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沈长河一年到头给人打家具、做门窗,刨去吃喝,能攒下两三千块钱就算不错了。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家里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的家底,离七八万差着十万八千里。
消息传回刘湾,村里人都知道了沈家生了对双胞胎,小的那个有严重的心脏病。有人同情,有人惋惜,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沈明阳这孩子邪性,生下来就带着不祥,克了他弟弟。这话传到沈长河耳朵里,他当场就跟说闲话的人翻了脸,差点动起手来。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李桂兰出了院。大儿子跟着一起回了家,小儿子——沈长河给他取名叫明安——留在县医院继续观察。沈长河马不停蹄地开始四处筹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村里也借了一圈,加上自己的积蓄,总共凑了三万块钱。离七八万还差得远。
沈长河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个月下来,人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一半。李桂兰坐月子也没坐好,天天以泪洗面,奶水也回了,大儿子只能喂奶粉。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明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那段时间他变得异常沉默,每天放学回来就默默地干活,喂鸡、扫地、劈柴,什么都干。干完活就坐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下,一个人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天晚上,沈长河又出门借钱去了,李桂兰在屋里哄大儿子睡觉,沈明阳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沈明阳忽然开口了:“别怕,哥哥在呢。”
李桂兰在屋里听见了,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就应了一声:“明阳你说啥?”
沈明阳没回答。李桂兰觉得奇怪,起身走到门口,看见沈明阳正低着头,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
“明阳,你跟谁说话呢?”李桂兰的声音在发抖。
沈明阳抬起头,看了他娘一眼,平静地说:“没谁。”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进屋了。李桂兰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月光洒了一地,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存在着。
第二天,沈明阳一大早就出了门,谁也没告诉去了哪儿。等天黑了他才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路线,终点标注着一个名字——马守田。
沈长河看着这个名字,愣住了。马守田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那是豫东一带最有名的老中医,据说祖传的医术,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在民间名气极大,有人说他是“神医”,也有人说他是“半仙”,总之传得神乎其神。可这人性格古怪,常年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想找到他比登天还难。
“你从哪儿弄的这个?”沈长河问。
“同学他爷爷给的,说马大夫最近在商丘那边一个村子里住。”沈明阳说。
沈长河将信将疑,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连夜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商丘的长途汽车。沈明阳非要跟着去,沈长河拗不过他,只好带上了。
父子俩在商丘辗转找了两天,问了好几个村子,终于在一个叫马家寨的地方找到了马守田。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留着山羊胡子,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沈长河把小儿子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县医院的诊断报告递过去。马守田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然后放下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半天没说话。
沈长河急得不行,又不敢催,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老头。沈明阳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马守田看。
过了好一会儿,马守田终于开口了:“法洛四联症,西医的说法。在中医看来,这孩子是先天不足,心脉受损,气血两虚。手术是最好的办法,这一点我不糊弄你,该手术还是得手术。”
沈长河的心凉了半截。
“不过,”马守田话锋一转,“在手术之前,我可以开几副药方先稳住孩子的情况,增强他的体质。这孩子太弱了,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撑不过手术。你先把他的底子补起来,等他长到半岁左右,体重上来一些,再去做手术,成功率会大很多。”
沈长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马守田吓了一跳。老头赶紧把他拉起来,板着脸说:“你跪我干啥,我又不是神仙。我把方子写给你,你去抓药,按时给孩子喂,一天两次,坚持三个月,应该能稳住。至于手术的钱……”
马守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明阳,目光犀利得像刀子一样。
“这孩子,”他指了指沈明阳,“是你的?”
沈长河点头:“是我大儿子。”
马守田盯着沈明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沈长河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这孩子,不简单。有他在,你们家这道坎,能过得去。”
沈长河还想再问,马守田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说了。他拿起毛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了一张药方,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然后递给沈长河,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把他俩打发走了。
回来的路上,沈长河捏着那张药方,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马守田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希望,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偷偷看了沈明阳一眼,儿子正靠在车窗上打盹,侧脸被夕阳照得金黄金黄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少年,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可沈长河知道,不一样。
从商丘回来之后,沈长河按照马守田的方子给小明安抓药。药方里有一味药特别难找,是野生的丹参,要上了年份的才行。普通的药店里卖的都是种植的,药效差了很多。沈长河跑遍了周边的县城都没找到,最后还是托人去安徽亳州的中药材市场才买到,价钱贵得离谱,一副药下来要三十多块钱。一个月光药钱就得小一千,这对于一个已经债台高筑的家庭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该花的钱一分也不能省。沈长河咬着牙撑了下来,白天出去做木工活,晚上回来还要去村头的砖窑搬砖,一晚上搬两千块砖挣十块钱,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最后两只手硬得像铁板一样。
李桂兰出了月子之后,把家里的地都种上了,还养了二十多只鸡和两头猪,能挣一点是一点。沈明阳也没闲着,每天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周末去镇上捡废品卖钱,有时候还跟着沈长河去砖窑搬砖。十二三岁的孩子,手上的茧子比有些大人还厚。
日子过得很苦,可一家人谁都没有抱怨。因为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同一件事上——让小明安活下去。
小明安的状况在马守田的药方调理下,确实稳定了不少。虽然嘴唇还是发紫,呼吸还是急促,但至少没有恶化,体重也在缓慢地增长。满月的时候四斤三两,两个月的时候五斤八两,三个月的时候已经七斤多了,小脸慢慢有了些肉,不再像刚出生时那么吓人了。
这期间沈明阳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他不像别的半大孩子那样对婴儿没耐心,他可以坐在小明安旁边待很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有时候伸出手指让弟弟攥着,一大一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画面安静又温暖。
李桂兰好几次看见沈明阳抱着小明安,嘴里念念有词的,像是在跟弟弟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有一次悄悄走近了听,听见沈明阳在说:“别急,慢慢长,等你长大一点就能做手术了,做完手术就好了,哥哥带你去看大火车。”
李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转过身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明安四个月的时候,沈长河带着他去了一趟省城郑州,挂了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专家号。专家看了之前的检查报告和最近的病历,又给小明安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的结论是:手术可以做,而且越早越好,孩子现在的情况比预期中要好,这得益于前期的中药调理。但是手术费用又涨了,因为物价上涨,加上手术需要用到的进口材料,总费用大概需要十万左右。
十万块钱。
沈长河从郑州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四个月来他拼死拼活地挣钱,又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总共凑了不到六万块钱,离十万还差四万。而他已经借无可借了,所有认识的人都被他借过一遍了,连远在安徽的远房亲戚都厚着脸皮去找过,能借的早就借了,不能借的说什么也不会借了。
沈长河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地都是烟头。李桂兰坐在屋里的床上,抱着小明安默默地流泪。大儿子小明健躺在摇篮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沈明阳放学回来,看见这一幕,什么都没说,放下书包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不少毛票和钢镚,零零碎碎的,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爹,这是我攒的,”沈明阳把钱放在沈长河面前,“一共四百二十三块六毛。不多,但是……总比没有强。”
沈长河看着那堆零钱,嘴唇抖了抖,忽然一把抱住了沈明阳,抱得紧紧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这个在生活面前从来不低头的汉子,又一次被他的大儿子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四百多块钱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沈明阳攒了多久,怎么攒的,沈长河不敢想。
可即便是这样,加起来也才六万多,离十万还差得远。沈长河甚至动过卖房子的念头,可农村的房子根本不值钱,能卖个一万块就顶天了,何况卖了房子一家人住哪儿去?
就在沈长河几乎绝望的时候,转机来了。
刘庄店镇上的信用社下来了一个信贷员,姓王,三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是来村里推广小额贷款的,说白了就是借钱给农民,收利息。村干部把村里最需要钱的几户人家报了上去,沈长河排在第一号。
王信贷员到沈长河家里了解情况的时候,沈明阳正好在家。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里人,一句话也没说。王信贷员问了沈长河一些基本情况,又看了看小明安的病历和诊断报告,沉吟了半天,说按照规定,小额贷款的上限是两万块,利息是年息百分之八,需要担保人。
沈长河一听能贷两万,眼睛都亮了,可随即又暗淡下来。两万块钱还是不够,而且担保人找谁?村里人自家都穷得叮当响,谁愿意给别人担保?
王信贷员合上文件夹,准备走了。临走前,他看了沈明阳一眼,脚步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来,又盯着沈明阳看了几秒钟,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沈师傅,”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沈长河说,“你这大儿子……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沈长河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王信贷员摆了摆手,没有多解释,只是说:“这样吧,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把额度提高到三万。另外担保人的事,我再帮你想办法。”
沈长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道谢。王信贷员走了之后,他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个信贷员怎么突然就松口了?他想起信贷员最后看沈明阳的那个眼神,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三天之后,王信贷员又来了,这回带来了好消息:贷款额度批下来了,三万块,年息百分之八,分三年还清。担保人是他自己,他用他的工资给做的担保。沈长河感激涕零,恨不得给人家跪下。王信贷员拦住了他,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沈师傅,你别谢我。说实话,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我那天看见你大儿子,心里头就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家人值得帮。你别笑话我,我这个人信这个。”
沈长河没笑话他。因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沈明阳身上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人愿意相信他,愿意帮他,或者说——不敢不帮他。
三万块钱到账的那天,沈长河拿着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手一直在抖。加上之前凑的六万多,再加上这三万,差不多十万了。手术的费用终于够了。
小明安六个月零三天的时候,沈长河和李桂兰带着他去了省城郑州。沈明阳留在了家里照顾弟弟明健,临走前,他趴在摇篮边看了小明安很久,然后凑到弟弟耳朵旁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李桂兰后来问他说的什么,沈明阳笑了笑,没回答。
省人民医院的心外科在全国都有名气,给小明安主刀的医生姓赵,是心外科的主任,五十多岁,经验丰富。赵主任看了小明安的病历后,说手术可以做,但是风险不小,法洛四联症的手术本身就比较复杂,加上孩子太小,体质又弱,术后并发症的风险很高。他让沈长河签了一份又一份的知情同意书,每一份上面都写着各种可怕的风险:大出血、心律失常、脑损伤、呼吸衰竭,甚至死亡。
沈长河签字的手一直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李桂兰在旁边脸色煞白,手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印子。签完最后一份,沈长河忽然想起了沈明阳说过的话——“能活。”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对赵主任说:“赵大夫,您放心做,我儿子命硬,撑得住。”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农村汉子有点奇怪,明明刚才还紧张得要死,怎么突然又这么有底气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手术室。
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做到下午三点,整整七个小时。沈长河和李桂兰守在手术室外面,一步也没离开过,连午饭都没吃,根本不觉得饿。李桂兰一直在小声地念着佛号,把自己能想起来的所有神仙菩萨都求了一遍。沈长河则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只要他一眨眼,那盏灯就会灭掉一样。
下午三点十二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赵主任走出来,摘掉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带着笑容的脸。
“手术顺利,”他说,“孩子的心脏畸形已经全部矫正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正在送往重症监护室观察。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顺利度过,后面就好办了。”
李桂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沈长河赶紧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说谢谢,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紧紧地握住了赵主任的手,使劲地摇了又摇。
小明安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五天,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的要快得多,小脸上的青紫色渐渐褪去,嘴唇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哭声也比之前响亮了不少。赵主任查房的时候都忍不住感叹,说这孩子命真大。
半个月后,小明安出院了。出院那天,沈长河特意去郑州火车站附近的商场里买了一个红色的中国结,说是要挂在床头辟邪。李桂兰抱着小明安,沈长河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家三口坐上了回沈丘的长途汽车。
车子开进刘湾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鸡鸣狗吠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沈长河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沈明阳。他抱着小明健,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枣树下,朝着路这边张望着。
车子停稳,沈长河下了车,沈明阳抱着弟弟快步走过来。李桂兰把小明安递到沈明阳面前,沈明阳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弟弟,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小明安也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沈明阳的脸上。兄弟俩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一个俯视,一个仰视,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哥,”沈明阳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弟弟似的,“欢迎回家。”
小明安当然不会说话,可他咧开嘴笑了。那是一个健康婴儿的笑容,干净、明亮,不带一丝阴霾。
站在旁边的沈长河和李桂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红了眼眶。这大半年来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奔波劳碌、所有的绝望和希望,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从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下来。
当天晚上,沈长河把那枚红色的中国结挂在了小明安的床头。李桂兰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的东西——萝卜炖粉条、蒜苗炒鸡蛋、白菜豆腐汤,可一家五口人围坐在饭桌前,吃出了年夜饭的感觉。
小明安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小明健趴在摇篮边上,好奇地看着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时不时伸手去戳他的脸。沈明阳把弟弟的手拿开,轻声说:“别闹,让弟弟睡觉。”
沈长河端着酒杯,半天没喝,就那么看着三个儿子,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做木工活,除此之外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可老天爷给了他三个儿子,尤其是大儿子沈明阳,这个生来就与众不同的孩子,不止一次地用他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为这个家点亮了前行的路。
“明阳,”沈长河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你老实跟爹说,你那天晚上在医院,到底看见了啥?”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桂兰停下筷子,紧张地看着沈明阳。她其实也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只是不敢问。
沈明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
“我看见了两个,”他说,“都在。”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沈长河却听懂了。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眼眶又红了。
“都在就好,都在就好。”他喃喃地说。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沈明阳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月光还是很亮,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跟大半年前一模一样。他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夜空的某个方向。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又像是没说什么。
晚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小明安一天天地长大了。他的心脏手术非常成功,术后恢复得也很好,除了胸口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之外,跟正常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他和小明健两个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连沈长河有时候都分不清谁是谁,只能靠衣服的颜色来辨认——李桂兰给明健穿蓝色,给明安穿红色。
村里人都说沈家祖坟冒青烟了,生了一对双胞胎,大的那个还有阴阳眼,小的那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沈明阳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照常上学、放学、帮家里干活,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少年一样过着普通的日子。
可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沈明阳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在家里还是有说有笑的,可现在他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饭都吃得很少。李桂兰以为他是学习压力大,也没太在意,可沈长河却觉得不对劲。
有一天晚上,沈长河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沈明阳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以为是儿子在说梦话,就没当回事。可后来连着好几个晚上,他都听见了同样的声音,有时候像是在跟人交谈,有时候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叽叽咕咕的,听不清楚内容。
沈长河终于忍不住了。一天晚上,他悄悄走到沈明阳的房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清了几个字——“别来找我了……我不能帮你们……”
沈长河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猛地推开门,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沈明阳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爹,你咋不敲门?”沈明阳说。
沈长河环顾了一下房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任何异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说了句“早点睡”,就关上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沈长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桂兰被他折腾醒了,问他怎么了。他把刚才的事说了,李桂兰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他那个眼睛,怕是不消停了。”
沈长河没接话。他心里清楚,随着沈明阳一天天长大,他那双“阴阳眼”的能力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强了。以前他只是能看见,现在似乎还能听见、能交流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清楚。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有些东西一旦被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沈明阳上初三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是清明节前后,刘湾村东头的刘老汉过世了。刘老汉活了八十四岁,在村里算是高寿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饺子,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发现他已经在睡梦中去了。按照农村的规矩,老人家要在家里停灵三天,让亲朋好友来吊唁。
沈长河作为村里的老邻居,自然要去帮忙。沈明阳本来不想去,可李桂兰说他大了,该学着参与这些人情世故了,硬把他拉了过去。
灵堂设在刘老汉家的堂屋里,棺材摆在正中间,前面摆着供品和香烛,两边坐满了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沈明阳跟着他爹走进灵堂,规规矩矩地给刘老汉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直起身子,目光无意中扫过棺材旁边的一个角落。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在那个角落里,刘老汉正蹲着。
准确地说,是刘老汉的魂魄蹲在那里。他穿着入殓时的那身寿衣,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他的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沈明阳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刘老汉的魂魄猛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沈明阳走过来,嘴里喊着什么。沈明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供桌上,香炉晃了晃,差点倒了。
“明阳,你咋了?”沈长河一把扶住他。
沈明阳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勉强稳住身子,摇了摇头说没事。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角落,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不忍。
刘老汉的魂魄一直在跟他说话。别人听不见,沈明阳却听得清清楚楚。刘老汉说他走得太突然,还没来得及告诉儿子存折放在哪儿。他怕老伴和儿子找不到,求沈明阳帮他把话带过去。
沈明阳不想管。他从小就学会了不管这些事,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刘老汉就站在他面前,一遍一遍地哀求,老泪纵横的,那样子实在太可怜了。
犹豫了很久,沈明阳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走到刘老汉的儿子刘大奎面前,压低声音说:“刘叔,你家有没有一个老式的衣柜,靠墙根的那个,抽屉底下有个夹层。”
刘大奎正跪在灵前哭丧,听了这话愣住了。他擦了擦眼泪,狐疑地看着沈明阳:“有啊,那是我爹自己打的柜子,用了三十多年了。你问这个干啥?”
沈明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回去看看,夹层里头有东西。”
刘大奎盯着沈明阳看了好几秒钟,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敬畏。他忽然站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孝服都没来得及脱。
不到一刻钟,刘大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存折和一沓现金,总共三千多块钱。他扑通一声跪在沈明阳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明阳!你是我爹的恩人!我爹攒了一辈子的钱,要不是你,我们打死也找不着!”刘大奎的声音又哭又喊的,整个灵堂的人都惊呆了。
沈长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知道儿子有那个能力,可当这个能力以这种方式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因为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在农村活了一辈子的他比谁都清楚。
果不其然,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刘湾的沈明阳能跟死人说话,还帮刘老汉找到了藏了多年的存折。于是,来找沈明阳的人比以前更多了,不只是本村的,连外乡的都找上门来,有的想求他帮忙找东西,有的想让他给过世的亲人带话,甚至还有人想让他帮忙看看祖坟的风水。
沈长河一律挡了回去,态度比以前更加坚决。他不是不近人情,他是怕。他怕儿子因为这个与众不同的能力而惹上麻烦,更怕这个能力会给儿子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他已经亲眼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沈明阳“看见”什么东西之后,都会变得格外疲惫,有时候还会发烧,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他有一种直觉——使用这个能力是有代价的。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沈明阳十六岁那年,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一回,不是帮别人,而是帮自己。
那天是周末,沈明阳带着两个五岁的弟弟在村口的小河边玩。小明健和小明安蹲在河边捡石头,沈明阳坐在旁边的柳树底下看书。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透过柳条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微风一吹,舒服得让人直犯困。
沈明阳看着看着书,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想看看两个弟弟在干嘛,可这一看,书从他手里滑落到了地上。
小河边只有小明健一个人。
小明安不见了。
沈明阳蹭地站起来,冲过去抓住小明健的肩膀:“你弟弟呢?”
小明健被他哥哥的表情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刚……刚才还在的……他、他说要去那边摘花……”
沈明阳顺着小明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一眼望不到头。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遍了全身。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沈明阳冲小明健吼了一声,然后拔腿就往芦苇荡跑。
芦苇荡里有一条小道,是村里人踩出来的,蜿蜒着通向深处的一个水塘。沈明阳沿着小道疯跑,一边跑一边喊小明安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跑到水塘边的时候,沈明阳的腿都软了。
他看见了小明安。
五岁的小明安正站在水塘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身子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滑进水里。而那块石头下面,就是浑浊不见底的水塘。更让沈明阳心惊的是,小明安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呆呆的笑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样。
“明安!别动!”沈明阳压低声音喊道,不敢太大声,怕惊到弟弟。
小明安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站在那里,甚至还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在这个时候,沈明阳看见了。
他看见水塘里有一个影子。不是倒影,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影子,漂浮在水面之下,颜色比周围的水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模糊的人形。那个影子正从水面下往上伸,一只近乎透明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小明安的脚踝了。
沈明阳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了村里老人说过的话——这个水塘几十年前淹死过一个女人,是跳塘自尽的,后来每年夏天都会有人在这儿出事儿,虽然没再死过人,但总有人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地滑进水里,好在都被人及时拉上来了。老人都说这水塘不干净,有脏东西,专门勾小孩子。
当时他以为是迷信,现在看来,老人说的都是真的。
“放开他。”
沈明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而冰冷,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里的那个影子,瞳孔微微收缩,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那个影子停住了。
然后,让沈明阳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影子慢慢地从水里升了上来,先是头,再是肩膀,再是上半身,最后整个人影悬浮在水面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穿着一身湿透了的红衣裳,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她看着沈明阳,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沈明阳后脊梁发麻,但他没有退缩。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小明安和那个女人之间,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放开他。”
那个女鬼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沈明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你……看……得……见……我……”
“我不光看得见你,”沈明阳咬紧牙关,“我还能让你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但他必须说,因为他没有退路。身后就是他的弟弟,一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孩子,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东西——再伤害他一次。
那女鬼的笑容消失了。她的黑眼洞里忽然涌出了大量的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滴到水塘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她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嘴越张越大,大到超出了人类的面部极限,像是要把沈明阳整个人吞进去一样。
沈明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了。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道闪电在他瞳孔深处划过。他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右手,将手掌对准了那个女鬼。
“滚回你的水里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永远别再出来。”
那女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向后弹开,化作一团黑雾,倏地钻进了水塘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面剧烈地翻涌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扩散开去。
小明安身子一软,往后倒了下来。沈明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把弟弟紧紧地抱在怀里。小明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哥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哥,我刚才咋了?”他揉着眼睛问。
“没事,”沈明阳抱着他往回走,声音哑得厉害,“你就是困了,打了个盹。”
他把小明安抱回到柳树下,让小明健看着他,然后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浑身都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跟那些东西对抗。以前他只是能看见、能听见,最多是被动地接收信息,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可这一次,为了保护弟弟,他不得不站了出来。他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跟那些东西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明阳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火炭一样。沈长河连夜骑自行车去镇上请医生,打了两针退烧针才勉强把温度降下来。接下来的三天,沈明阳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胡话,大部分听不清楚,只有几句断断续续的,沈长河听清了——
“别过来……我不怕你……”
“弟弟还我……还给我……”
“走开……都走开……”
第三天晚上,沈明阳的烧终于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李桂兰坐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儿子醒了,李桂兰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明阳啊……你别再吓娘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想活了……”
沈明阳虚弱地拍了拍他娘的背,轻声说:“娘,我没事了,真没事了。”
他转过头,看见沈长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父子俩对视了一眼,沈长河什么都没问,沈明阳也什么都没说。可他们彼此都明白——有些东西,心照不宣就够了。
这件事过后,沈明阳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不合群,在学校里独来独往,回到家里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两个弟弟都不怎么搭理了。李桂兰急得团团转,以为儿子是青春期叛逆,可沈长河心里清楚,这孩子有心事。
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谈这件事。他自己是个粗人,一辈子信奉的是“眼见为实”,可儿子的世界里显然不是这样的。他想帮儿子,却无从下手,只能默默地在远处看着,就像看着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喊,怕一出声反而把他惊下去了。
这天晚上,沈明阳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发呆。月光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像洒了一层霜。沈长河犹豫了很久,还是搬了把小板凳,坐到了儿子旁边。
父子俩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沈长河先开了口。
“明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是心里有啥事,就跟爹说说。爹没本事,可能帮不了你啥,但爹的耳朵好使,能听着。”
沈明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长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就在沈长河准备放弃的时候,沈明阳开口了。
“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害怕。”
沈长河愣了一下:“怕啥?”
“怕我自己。”沈明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又细又长,不像是一双干惯了农活的手。“我不知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个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我只是能看见,后来能听见,再后来能跟它们说话,现在……现在它们好像怕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爹,你知道吗,那天在水塘边,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它消失。然后它就真的消失了,好像……好像我能控制它们一样。”
沈长河听得心惊肉跳,可他努力保持着镇定,问了一句:“那个女鬼,后来还出现过吗?”
沈明阳摇了摇头:“没有。水塘里的水都浑了好几天,后来才慢慢清了。我听村里人说,那水塘最近好像变了,以前总有人走那儿滑脚,现在没事了。”
沈长河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明阳,爹不知道你身上这到底是福还是祸,但爹知道一件事——你这个能力,你没拿它做过坏事。帮刘老汉找存折也好,救你弟弟也好,你都是在帮人。只要你是用在正道上,它就不算坏。”
沈明阳抬起头,看着他爹,眼眶有些发红。
“可是爹,”他说,“我怕有一天,我控制不住它。”
沈长河笑了。他伸手摸了摸沈明阳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粗糙的手掌带着木匠特有的茧子,温暖而有力。
“控制不住就不要控制,随心。”他说。
很朴素,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沈明阳那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地。他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个晚上之后,沈明阳确实变了不少。他不再像之前那么阴郁,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愿意跟家里人交流了。他开始学着接纳自己身上的那个与众不同的能力,把它当作身体的一部分,就像眼睛是用来看的、耳朵是用来听的一样,这个能力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否认不了,也逃避不了,那就只能学会跟它和平共处。
日子继续往前走。
小明健和小明安一天天地长大,从蹒跚学步到满院子疯跑,再到背着书包去上学。两个孩子的性格截然不同——明健活泼外向,胆子大,爬树掏鸟窝什么都敢干,在学校里也是孩子王;明安则安静内敛,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或者跟在沈明阳后面,像一条小尾巴。沈长河有时候开玩笑说,明安这性子跟明阳小时候一模一样。
也许是因为那场大病的缘故,小明安的身体始终比哥哥弱一些。虽然心脏手术成功了,但他的体质就是不如明健,换季的时候容易感冒,体育课上跑两圈就喘,胸口那道长长的疤痕也让他从小就对水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别说游泳了,连洗澡的时候水溅到脸上都会紧张。村里人背地里都说这孩子命薄,能活下来已经是烧高香了。
李桂兰对小明安格外偏心,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明健有时候闹脾气,说娘偏心眼,李桂兰就骂他没良心,说你弟弟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你跟他争什么。明健撇撇嘴,不说话了,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
沈明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像李桂兰那样偏心得明显,但他对小明安的关注确实比对明健多一些。不是因为偏心,而是因为他始终记得当年在医院里说过的那句话——“能活。”既然他说了这个孩子能活,那他就有责任让这个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两个弟弟七岁那年,沈明阳高中毕业了。他的成绩在班里一直中等偏上,算不上拔尖,但考个大专还是没问题的。可他没有继续读书,而是选择了留在家里帮沈长河做木工活。这个决定让学校的老师觉得可惜,专门来家访了一趟,劝沈长河让儿子继续上学。沈长河倒是无所谓,他尊重儿子的选择,而且家里的经济状况确实也不宽裕,供三个孩子读书负担太重了。
沈明阳跟着他爹学木工,学得很快。他的手巧,脑子也灵光,不到半年就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家具了。沈长河看着儿子做出来的桌椅板凳,心里头又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手艺有人传承了,酸楚的是儿子这辈子大概就要跟他一样,面朝木头背朝天,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村子里了。
可沈明阳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学木工的同时,还从镇上买了不少书回来看,什么《周易》《黄帝内经》,什么风水堪舆、奇门遁甲,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沈长河看不懂那些书,也不想管,随他去了。
到了晚上,沈明阳常常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对着夜色发呆。有时候明安会偷偷溜出来,挨着他哥哥坐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明安虽然年纪小,但他能感觉到哥哥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觉得安心,就像一个隐形的保护罩,待在里面什么都不用怕。
时光如流水,一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了。沈明阳二十岁那年,沈长河托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隔壁村的一个姑娘,叫赵秀芝,比沈明阳小一岁,长得不算漂亮,但勤快能干,性格也温顺。在沈长河看来,这样的姑娘最适合过日子。
沈明阳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意见,他跟赵秀芝见了两面,说了几句话,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就点头答应了。两家很快定下了婚期,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办了喜事。
婚礼那天,整个刘湾都热闹了起来。沈长河杀了一头猪,摆了二十多桌酒席,请了全村的男女老少。沈明阳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站在院子里迎接宾客。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疲惫。
赵秀芝嫁过来之后,沈家的日子确实过得比以前更顺当了。她手脚勤快,嘴也甜,跟李桂兰相处得跟亲母女一样,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沈明阳待她也好,虽然话不多,但该体贴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冬天给她暖手,夏天给她扇扇子,村里的小媳妇们都羡慕赵秀芝嫁了个好男人。
可赵秀芝心里清楚,她的丈夫跟别人的丈夫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有时候半夜醒来,她发现沈明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有时候沈明阳会毫无征兆地停下来,盯着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看上半天,然后忽然转身走开,像是在躲避什么。还有的时候,沈明阳会在睡梦中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梦话,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争辩。
赵秀芝一开始以为丈夫是身体不舒服,后来发现不是。她也试着问过,可沈明阳总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从不多说什么。渐渐地,她也就不问了。她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丈夫对她好、对这个家负责,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有一件事,让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结婚一年多,她一直没有怀孕。
在农村,结婚一年多没孩子,闲话就来了。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当着面不说,背地里嚼舌头,有的说赵秀芝不能生,有的说沈明阳身子骨不好,还有的又翻出那些陈年旧事,说沈明阳身上阴气重,克子嗣。这些话多多少少传到了赵秀芝耳朵里,她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可心里难受得很。
李桂兰也着急,带着赵秀芝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检查结果说赵秀芝身体没问题,各方面都正常。那问题出在谁身上,不言而喻了。李桂兰想让沈明阳也去检查检查,可沈明阳不去,说顺其自然就好,该来的总会来。
赵秀芝没再催过丈夫,可她心里的焦虑一天比一天重。她不是那种藏得住心事的人,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屋里就红了眼眶。沈明阳看见了,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轻声说了句让她至今难忘的话。
“秀芝,咱家已经有三个儿子了,不急这一个。”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她,可赵秀芝总觉得里面还有别的意思。她看着丈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一个她永远也走不进去的世界。
就在赵秀芝为怀不上孩子而发愁的时候,沈家又出事了。
这回出事的是小明安。
小明安那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那天学校组织体检,镇卫生院的大夫拿着听诊器在小明安的胸口听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让小明安去做了个心脏彩超,结果出来后,大夫把沈长河叫到了卫生院。
“你家孩子的心脏,有些问题。”大夫把彩超报告推过来,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阴影,“你看这里,主动脉瓣有反流现象,虽然目前还不严重,但如果不注意的话,可能会逐渐加重。”
沈长河只觉得脑袋被人敲了一棍子。他想起九年前省人民医院那位赵主任说过的话——法洛四联症术后的孩子需要长期随访,有些人长大后可能会出现新的问题。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手术成功了就万事大吉了,谁知道九年之后,这颗当年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心脏,又出了问题。
“严重吗?需要再做手术吗?”沈长河的声音在发抖。
“目前还不需要手术,但需要定期复查,每半年来做一次彩超,密切观察,”大夫说,“另外要避免剧烈运动,不能让他跑啊跳啊的,体育课最好也别上了。”
沈长河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把卫生院的话跟李桂兰说了。李桂兰当时就哭了,抱着小明安不撒手,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一样。小明安倒是一脸平静,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心脏跟别人不一样,对于这个检查结果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真正意外的是沈明阳。
那天晚上,沈明阳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坐了整整一夜。赵秀芝凌晨起来上厕所,发现丈夫不在床上,出来一看,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枣树底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让她心里一惊——她从未在沈明阳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抗。
第二天早上,沈明阳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一趟南阳。
南阳在河南西南部,离沈丘有好几百里地。沈明阳说他打听到南阳那边有一个老中医,专门治疗心脏方面的疑难杂症,他想带小明安去看一看。沈长河觉得没必要,说省城的大夫都说了暂时不用手术,何必跑那么远。可沈明阳很坚持,他难得地跟他爹起了争执,最后沈长河拗不过他,答应了。
沈明阳借了村长家的面包车,带着小明安,一大早就出发了。从沈丘到南阳,开车要五六个小时,一路上沈明阳几乎没怎么说话,专注地开着车。小明安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偷偷地看哥哥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驻马店境内的时候,沈明阳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他下了车,走到路边的一片麦田边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小明安也下了车,走到哥哥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哥,你在看啥?”小明安问。
沈明阳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麦田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摸了摸小明安的头,说:“走吧。”
小明安乖乖地跟着哥哥上了车。可他注意到,从那天起,沈明阳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警觉,就像一个人时刻防备着什么。
其实沈明阳在麦田里看见了那个人——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老人,站在麦田中央,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远远地看着他。那个老人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沈明阳从十六岁那年起就断断续续地见过他,有时候在人群里,有时候在空旷的野外,每次都是远远地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就像一个无声的观众。
沈明阳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只知道,每一次看见这个老人,他的生活就会发生一些变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之后不久,他就遇到了水塘边那个女鬼;十八岁那年第二次见到他之后,他的木工手艺忽然突飞猛进,做出来的东西比沈长河还好;二十岁那年第三次见到他之后,赵秀芝的爹就找上门来提亲了。
现在,他又出现了。沈明阳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去南阳,绝对不会只是找老中医那么简单。
车子继续往南开。南阳越来越近了,沈明阳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唯一知道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保护好身边这个九岁的弟弟。
小明安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向一边,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安宁。沈明阳看了弟弟一眼,目光落在小明安胸口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上,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一样爬在那里,提醒着他九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沈明阳收回目光,握紧了方向盘,脚下油门又踩深了几分。面包车在乡间公路上飞驰,扬起一路尘土,朝着南阳的方向,朝着一个未知的、充满变数的未来,疾驰而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沈明阳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他十二岁那年说过小明安能活,他就一定能让他好好地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车窗外,豫南平原一望无际地铺展开来,麦田和村庄交替闪过,天空高远而湛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安详,可沈明阳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一些东西正在涌动着,等待着。
南阳,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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