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排班表,指节发白。
车间里机油味混着汗臭,呛得人喘不过气。赵鹏飞那只肥手正搭在我老婆的腰上,从流水线这头摸到那头。她没躲,反而侧过身,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那笑我太熟了,三年前她对我撒第一个谎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周砚,看什么呢?还不赶紧去把二号机的废料清了!」
车间主任李铁柱的唾沫星子溅到我后脖颈。我慢慢转过身,看见他胸前的工牌在灯光下晃眼。整个车间一百多号人,没人正眼看我。
可就在刚才,我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尾号8888的账户,刚入账一笔九位数的款项。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的边缘割得指尖生疼。赵鹏飞终于把手从徐慧琳腰上挪开,朝我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作呕的、胜利者的笑。
「周砚,你老婆昨晚跟我说,你连她生日都记不住?」他故意把声音拔高,周围几个工友立刻哄笑起来。
徐慧琳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嘴角那抹笑纹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我深吸一口气,手缓缓伸向口袋。
01
七天前,我还在那间租来的、连窗户都关不严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我的辞职信,写了删,删了写,光标闪了快一个小时。窗外是城中村逼仄的巷道,隔壁两口子又在吵架,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我捏着手机,通讯录翻到「老婆」那个备注,指尖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
电话先打过来了。
「周砚!你死哪去了?我跟你说的事你到底办没办?」徐慧琳的声音尖得刺耳,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她妈在旁白。
「慧琳,我刚……」
「刚什么刚?你那个破公司倒闭三个月了,你当我不知道?我表姐都看见了!你天天早上假装出门上班,其实就在楼下公园坐到天黑,你骗谁呢?」
我喉咙发紧。三个月前公司裁员,我是第一批被优化的。三十八岁,没有核心竞争力,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我没敢告诉她。
「我……我在找。」
「找什么找!你知不知道你儿子下个月要交择校费?三万!你拿得出来吗?」她声音里全是鄙夷,「我妈说得对,我当初就不该嫁给你这个废物!」
电话那头传来丈母娘的声音:「慧琳,别跟他废话了!我跟你说,老赵家那个厂子正招人,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你让他赶紧去,别在家耗着了!」
我听见徐慧琳深吸一口气:「周砚,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揉成团的诊断书,上面「腰椎间盘突出」几个字模糊不清。沉默了三秒,我说:「……去。」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霉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嘲讽的脸。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条三天前收到的陌生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周总,您交代的事已办妥,文件已寄出,请查收。」
寄件地址是老家的村支部。
我闭上眼,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小砚,咱周家的东西,你爸没本事守住,但你记住——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那晚我翻出父亲留的那个旧铁盒,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股权协议,和一个名字。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赵家纺织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前。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普工,月薪四千五,两班倒,包住不包吃。
徐慧琳发来微信:「到了没?别磨蹭!赵叔可是看在我妈面子上才让你进去的!」
我收起手机,迈进了那扇门。尘土和棉絮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远处,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的女人正站在车间门口,笑得花枝乱颤。
那是车间主任李铁柱的老婆,王秀兰。四十七岁,据说年轻时是厂里的一枝花。她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腆着啤酒肚,正低头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王秀兰被逗得直拍他肩膀,眼角的笑纹堆成一朵菊花。
后来我才知道,那男的就是赵鹏飞——这个厂的老板。
而我老婆徐慧琳,是赵鹏飞新招的「仓库管理员」。
02
进厂第三天,我就摸清了这里的水有多深。
赵家纺织厂规模不大,一百来号工人,大半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流水线上,她们手脚麻利,嘴巴也从不闲着。我第一天干活,就被安排在三号机,旁边正好是王秀兰的工位。
「哎,新来的?」王秀兰斜眼打量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扫了一圈,「叫什么名儿?」
「周砚。」
「周砚?听着像读书人。」她嗤笑一声,手上的活儿却没停,「读书人咋来干这活儿了?是不是犯事儿了?」
周围的几个女工立刻哄笑起来。一个胖婶接话:「秀兰姐,你可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是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呢!」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没接话,低头去搬料。腰部传来一阵钝痛,我咬着牙没吭声。王秀兰的目光在我弯腰时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当天晚上下班,我回宿舍。所谓的宿舍是八人间的铁皮房,风扇吱呀作响,闷得像蒸笼。我躺在上铺,手机亮了一下。是徐慧琳发来的照片——她穿着新买的裙子,在商场试衣间里自拍,配文:「赵叔说下周厂里聚餐,让我帮忙张罗,你说我穿这条行吗?」
我盯着屏幕,想起白天在仓库门口看到的那一幕。赵鹏飞靠在门框上,正跟徐慧琳说着什么。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前倾,笑得那叫一个甜。赵鹏飞的目光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喉结滚了滚。
我没回那条消息。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回执单。九位数。我本来打算今晚就告诉她,告诉她这些年我没白熬,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但现在,我把它重新塞回信封里,压在了枕头最底下。
第四天,赵鹏飞开始找我的茬。
「周砚!你这干的什么活儿?线都走歪了!返工!」他站在三号机前,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我低头看了看——线走得笔直,根本没有歪。
但我没说话,默默把布料拆了重来。王秀兰在旁边看戏,嗑着瓜子:「哟,赵老板,您今天火气这么大,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她说着,冲赵鹏飞眨了眨眼。
赵鹏飞脸色稍缓,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秀兰,晚上老地方?」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那动作里的熟稔和暧昧,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忽然想起徐慧琳昨天跟我说的话:「赵叔人挺好的,知道你是慧琳老公,特意让你干轻省的活儿。你可别不知好歹。」
轻省?整个车间最累的就是三号机,每天弯腰上千次,我腰上的旧伤都快复发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车间后门的台阶上抽烟。兜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慧琳的视频通话。我接通,屏幕里是她敷着面膜的脸。
「周砚,我跟你说个事儿。赵叔说想把你调去搬运组,活儿累点,但一个月能多八百。我跟他说你腰不好,他就说那算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看,赵叔多照顾你。」
我沉默了几秒:「慧琳,你不觉得……他对你有点太好了吗?」
屏幕里的面膜顿住了。三秒后,她猛地扯下面膜,露出一张涨红的脸:「周砚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徐慧琳嫁给你八年,给你生儿子,起早贪黑地伺候你,你现在居然怀疑我?」
「我没有……」
「你别说了!」她直接挂断视频。
我蹲在台阶上,烟烧到了手指才发觉。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厂区的探照灯把地面照得惨白。
03
第七天,我收到了那个快递。
牛皮纸信封,落款是老家村支部。我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还有一封泛黄的信。信是我爸的笔迹,墨水已经晕开了大半,但关键那行字还能看清:
「小砚,周氏集团当年被赵家父子做局夺走,你爸没本事讨回来。但当年签的转让协议里有条隐藏条款——若赵家违反‘不得参与纺织业恶性竞争’的约定,则全部股权自动归还周家后人。这条款当年他们没细看,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们怕是早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赵家纺织厂……赵鹏飞……原来当年夺走我爸公司的那家人,就是他们。
我打开手机,调出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拨了过去。响了七声,电话才接通。
「周总,您终于联系我了。」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是方旭,您父亲生前委托的律师。您手里那份文件只是第一步,我这边还有更完整的东西——赵家这些年偷税漏税、违规排污的证据,以及他们当年伪造合同的具体记录。」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您父亲当年救过我父亲的命。」方旭顿了顿,「而且,周总,赵鹏飞最近在转移资产。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您得抓紧时间。」
挂断电话,我站在铁皮房门口,远处传来车间夜班机器的轰鸣声。月光下,一个身影从办公楼走出来——是徐慧琳。她身后跟着赵鹏飞,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赵鹏飞的手,在路过转角时,飞快地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徐慧琳没躲。
我转身走进宿舍,把那份文件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第十天,赵鹏飞当众羞辱我。
那天下午,车间突然停电,机器全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赵鹏飞从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手里拎着一沓报表。
「周砚,你这周产量又是全车间最低的。」他把报表甩在我面前,「你看看人家王秀兰,比你大十岁,产量是你的两倍。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连个中年妇女都不如,你活着还有什么劲?」
周围响起一片嗤笑声。王秀兰坐在工位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嗑得正欢:「赵老板,您可别这么说人家。人家可是大学生呢,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
「大学生?」赵鹏飞嗤笑,「大学生来咱们厂打螺丝?我看是哪个野鸡大学出来的吧?」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但我又松开了。因为我看见徐慧琳正站在仓库门口,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她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漠然。
「赵老板说得对。」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是没用。」
赵鹏飞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认怂。他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他转身走了。王秀兰嗑完最后一把瓜子,起身从我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周啊,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啊,得有点血性。你这样,连自家老婆都看不住。」
我抬眼看着她。她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像是看透了一切。
那天晚上,我收到方旭发来的第二条信息:「周总,赵鹏飞明天下午要去银行办一笔大额转账。如果他成功,您父亲留下的那些资产就会彻底转移。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回了一行字:「明天下午。让他把钱转完再动手。」
方旭回了个问号。我没解释。
我要让赵鹏飞亲手把那笔钱转出去,然后再告诉他——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的。
04
第十二天,也就是昨天,徐慧琳突然对我格外温柔。
她破天荒地给我带了午饭,还当着车间众人的面给我擦了擦汗。周围工友一片起哄声,说「周砚你媳妇真疼你」。我看着她那张笑脸,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八年前刚恋爱那会儿。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因为今天上午,赵鹏飞跟她说,厂里准备提拔她当「后勤主管」,月薪翻倍。她心情好,所以施舍给我一点好脸色。
「周砚,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排骨。」她笑盈盈地说,眼睛却往赵鹏飞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点了点头:「好。」
晚上回到宿舍,我没去她那儿。她发了好几条微信来催,我回了一句「加班」,然后关了手机。凌晨两点,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透过门缝,我看见徐慧琳从赵鹏飞办公室的方向走回来,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歌。
我闭上眼,心里那点最后的东西,碎了。
今天早上,也就是第十三天。我照常去车间报到。赵鹏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时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
「周砚,今天下午有个客户来参观,你把你那工位收拾利索点,别给我丢人。」
「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老婆今天调去办公楼了。以后仓库那边不用她管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厂门口。
赵鹏飞带着徐慧琳迎出去,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花。客户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气质不凡。赵鹏飞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往车间走,路过我身边时,客户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足足五秒。然后他开口了:「周……周总?」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赵鹏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王总,您认识他?」
那个被称作王总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又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摇了摇头:「抱歉,认错人了。我有个故人,跟这位师傅长得有点像。」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赵鹏飞松了口气,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徐慧琳跟在他身后,目光复杂地扫了我一眼,又快步跟了上去。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但我的余光看见,那个王总在转身的瞬间,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懂的动作。方旭安排的「客户」,到了。
05
下午四点,赵鹏飞送走了「客户」,红光满面地回到办公室。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我站在车间后门,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抓起电话拨了出去,然后暴跳如雷地摔了手机。
我猜到了。那笔转账,到账了。
我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打开方旭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周总,赵鹏飞已确认将名下所有可转移资产转入指定账户。全部到账。您手里的那份文件,可以用了。」
我收起手机,从柜子底层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份泛黄的股权协议。
然后我走出车间,穿过人群,走向赵鹏飞的办公室。徐慧琳正站在门口,看见我过来,皱眉道:「周砚?你不在车间干活,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没理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赵鹏飞正焦头烂额地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怒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我把那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赵老板,你看看这个。」
他不耐烦地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伸手去拿那份文件,手指在抖。他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你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发哑。
「我爸留给我的。」我看着他,「二十年前,你们赵家从我爸手里抢走的周氏集团——包括这家纺织厂在内——按照当年那份转让协议的隐藏条款,现在该还回来了。」
赵鹏飞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翻倒在地:「你放屁!那条款早就失效了!」
「失效?」我笑了笑,「赵老板,您要不要现在打电话问问您的律师?看看那份条款是不是还有法律效力?」
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号。电话接通后,他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彻底惨白。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转身看向门口。徐慧琳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绕过她,走到车间中央。李铁柱正拿着喇叭喊我干活,看见我走过来,皱眉道:「周砚你他妈跑哪去了?还想不想干了?」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免提。电话那头是方旭的声音:「周总,赵家纺织厂的全部资产已完成冻结。另外,您名下周氏集团的重组方案已经拟定,需要您明天上午亲自签字。」
李铁柱手里的喇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王秀兰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瓜子从指缝里漏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而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赵鹏飞踉踉跄跄地从办公室冲出来,看着徐慧琳脸色惨白地扶着门框,看着李铁柱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份文件。纸的边缘割得指尖生疼。
赵鹏飞终于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周总……」
我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手缓缓伸向口袋。
卡点内容
那份盖着周氏集团最高股权确认章的协议「啪」地一声摔在赵鹏飞面前。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车间里格外刺耳。赵鹏飞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那个「周」字钢印的瞬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散落一地的瓜子壳上。他仰头看着我,瞳孔里映着车间惨白的日光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徐慧琳手里的茶杯终于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溅到她脚背上,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整个人钉在原地,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体面,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06
赵鹏飞跪在瓜子壳堆里,膝盖陷进油腻的地面,花了足足十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周……周总……这……这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干笑着,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您父亲当年……当年我们是正常收购,白纸黑字签的合同……」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方旭之前发给我的那些资料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伪造的账本、虚报的产量、买通的工商局科员、还有那份被他们偷换过的合同原件。二十年前,我爸被他们逼到走投无路,最后在雨夜签下那份协议,回家就病倒了,再没起来。
「正常收购?」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赵老板,这张图您眼熟吗?」
赵鹏飞盯着屏幕,瞳孔猛地一缩。那张照片是他父亲赵德贵二十年前在酒店包厢里,把一沓现金塞进当时工商局某位领导手里的画面。角度刁钻,像是从窗外偷拍的,但人脸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会有……」
「我爸当年留了一手。」我收起手机,「他早就知道你们要动手,提前找人拍了这些照片。只是他没来得及用上,就被你们气死了。」
赵鹏飞的嘴唇开始发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目光扫到我身后——方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车间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胸口别着律师事务所的徽章。
「周总,法院的执行令已经下来了。」方旭走过来,递给我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赵家纺织厂名下所有资产即日起冻结,等候清算。」
「不……不行!」赵鹏飞猛地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周总,周总您高抬贵手!这厂子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您不能……」
我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他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机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鹏飞,你从我爸手里抢走这厂子的时候,想过他是一辈子心血吗?」
他噎住了。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哄笑过的工人们,此刻全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王秀兰站在人群最边上,瓜子壳掉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
我走到徐慧琳面前。她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下午补的口红,但已经花了。她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恐惧、悔恨、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周砚……我……」
「徐慧琳。」我打断她,「离婚协议我明天让律师送给你。儿子归我。你那些东西,我一样都不稀罕。」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伸手想抓我的袖子:「周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你错哪儿了?」我看着她,「你错在选错了人。你以为赵鹏飞有钱,能给你更好的日子。但你不知道,那笔钱本来就是我们周家的。」
她哭得更凶了。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八年的夫妻情分,早在她在仓库门口对着赵鹏飞笑的时候,就耗尽了。
我转身,朝车间外走去。身后传来赵鹏飞的嘶吼:「周砚!你不能这样!我要告你!我要……」
方旭的声音平静地接上:「赵老板,您涉嫌伪造合同、偷税漏税、违规排污,法院已经立案了。您还是想想怎么跟检察官解释吧。」
赵鹏飞的吼声戛然而止。
07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风裹着棉絮吹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王秀兰跟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但没嗑。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小周……不是,周总。姐眼拙,真没看出来您是深藏不露的主儿。」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嗑了一颗瓜子,含糊道:「姐劝您一句——这厂子里的人,您想怎么处置都行。但那个李铁柱,您最好留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赵鹏飞的账房。」王秀兰压低声音,「赵鹏飞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一半都经李铁柱的手。您要是想彻底把赵家连根拔起,李铁柱就是那把钥匙。」
我看着她,目光微沉。她笑了笑,又嗑了一颗瓜子:「您别这么看我。姐在这厂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赵鹏飞那点破事儿,我心里门儿清。以前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但现在……」她冲我扬了扬下巴,「您不一样了。」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谢了。」
她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周总。您老婆……不对,前妻。她跟赵鹏飞的事儿,厂里早传遍了。您别太往心里去。这世上啊,最不值得的就是为不值得的人费心。」
我看着她扭着腰走回车间,背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说实话,这女人虽然油滑,但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对——不值得的人,不值得费心。
我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条信息:「李铁柱,留着。」
方旭秒回:「明白。另外,周总,明天上午的签约仪式,您需要穿正式一点。周氏集团那边的旧部,都会到场。」
我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周氏集团。那是我爸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如今终于要回到我手里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08
第二天上午,我穿着方旭送来的一套深灰色西装,站在周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
这栋楼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我爸还在,楼顶的「周氏集团」四个大字还是金色的,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后来赵家接手,金字换成了蓝底白字,连名字都改成了「赵氏纺织」。
现在,那些蓝底白字的招牌正在被工人一块块拆下来。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忙碌的景象,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总。」方旭走到我身边,「周氏集团重组方案已经拟好了。按照您父亲当年的股份占比,您持有百分之六十七的绝对控股权。另外,赵家这些年用集团名义做的那些违规担保,我们也已经整理成卷宗,全部移交给了司法机关。」
我点了点头:「赵鹏飞那边呢?」
「今天早上,检察院正式批捕。他涉嫌合同诈骗、职务侵占、偷税漏税,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李铁柱作为从犯,主动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检方表示会酌情从轻处理。」
我转过身,看见会议室门口站着一排人。他们是周氏集团的老员工,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有的头发已经花白。他们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为首的是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我认出他是当年我爸的副手,姓宋,宋建国。他走上前,打量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周总,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幕,也该瞑目了。」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满是老茧。他用力握了握,眼眶有点红。
签约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我在那份重组协议上签下「周砚」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大字正在重新挂上楼顶。
仪式结束后,方旭递给我一份文件:「周总,这是赵家纺织厂那边的人员安置方案。按照您的指示,所有员工全部留用,工资上浮百分之十。只有一个人……」
我抬眼看他:「谁?」
「徐慧琳。」方旭顿了顿,「她今天早上到厂里收拾东西,被保安拦住了。她说想见您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不见。让她走。」
方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等一下。她……怎么样?」
方旭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看起来不太好。眼睛肿得厉害,一直在哭。周总,您确定不见?」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签完字的文件,阳光在纸面上跳跃。良久,我说:「确定。」
方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瘦小的身影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我闭上眼,耳边响起八年前她笑着说「周砚,我嫁给你,不图你什么,就图你对我好」的声音。那时候她眼里有光。后来那光灭了。我不知道是生活磨灭了它,还是她自己掐灭了它。
但这都不重要了。
09
赵家的案子在半个月后开庭。赵鹏飞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五千万。他父亲赵德贵因为年事已高,且主要罪行已过追诉时效,只被追究了民事赔偿责任,名下房产和存款全部用于偿还债务。
判决下来的那天下午,我去了趟看守所。隔着玻璃,赵鹏飞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垂到颧骨。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赢了。」
我看着他,说:「不是赢了。是拿回了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方旭靠在车边,见我出来,递过来一杯咖啡。
「周总,下午的安排是去厂里视察整改情况。晚上有一个商会晚宴,几位老总想认识您。」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厂里那边怎么样?」
「整改很顺利。排污系统已经更新,生产线也升级了。王秀兰提了车间主任,原来的李铁柱的位置。」
我挑了挑眉:「她?」
方旭笑了笑:「她虽然嘴碎,但干活确实利索。而且她对厂里的门道比谁都清楚,工人们也服她。周总,您这个任命,底下人没一个反对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了厂门口。大门已经翻新过了,「周氏纺织」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下车,刚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秀兰的声音:「都给我打起精神!周总来了!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不客气!」
车间里一片哄笑声。我走进去,王秀兰正叉着腰站在流水线旁边,看见我,立刻换了副笑脸:「周总!您来了!您看看,这批新货的质量,绝对杠杠的!」
我扫了一眼流水线,确实比之前干净利落了不少。王秀兰跟在我身边,压低声音:「周总,那个……您前妻今天上午来过了。」
我脚步一顿:「她来干什么?」
「收拾东西。」王秀兰撇了撇嘴,「她那个仓库管理员的位子,您不是给撤了嘛。她来拿自己那些零碎。走的时候,她让我跟您带句话。」
我没说话。她顿了顿,继续说:「她说……她知道错了。她说她当初不该那样对您。她还说……祝您以后过得好。」
我沉默了很久。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填满了那段空白。最后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秀兰识趣地没再多说。我走到三号机位前,站定。那个我曾经弯了无数次腰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光秃秃的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伸手摸了摸那台机器,金属的表面带着机器运转后的余温。
10
一个月后,周氏集团总部。
我坐在顶层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方旭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周总,城南那块地皮,我们已经拿下了。按照规划,明年开春就能动工。」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色,远处那片正在拆除的旧厂区,曾经是赵家的地盘。如今已经变成了周氏集团的新项目工地。
「还有一件事。」方旭顿了顿,「您前妻……徐慧琳,她昨天来找过您。我说您不在,她留了一封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盯着那个信封,上面是徐慧琳歪歪扭扭的字迹。我没动它。
「另外,」方旭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周总,我刚刚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邮件。发件人自称是您父亲当年的合作伙伴,姓谢。他说,当年赵家夺走周氏集团,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赵家只是台前的傀儡,真正的幕后主使,这些年一直在海外遥控。」
我缓缓抬起头。
方旭继续说:「他说,如果您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可以去找他。他在新加坡,等您的答复。」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暗红色。我伸手,拿起桌上那封徐慧琳的信,没有拆开,直接扔进了碎纸机。机器嗡鸣声响起,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然后我看向方旭,说:「订机票。去新加坡。」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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