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7年暴雨夜,我借宿独居大姐茅屋,深夜她按住我的肩:别点灯!
小罗看世界
别点灯
1977年暴雨夜,我借宿独居大姐茅屋,深夜她按住我的肩:别点灯!
屋外电闪雷鸣,像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我浑身湿透,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窗户,仿佛外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出声,”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它在听。”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天阴了一整个下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我挑着两箩筐山货从鹰嘴崖下来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砸在额头,冰凉,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不到半袋烟的工夫,雨势就大得吓人了,白茫茫一片,把整座山都罩在里头,山路瞬间变成一道泥浆翻滚的溪流。
家在三十里外的柳溪村,按我的脚程,平时也就两个钟头的事。可这雨来得太急太猛,天又黑得早,山路湿滑,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一个失足就是万劫不复。我咬着牙又往前赶了三四里地,雨水糊住眼睛,每一步都像踩在油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早就湿透了,紧紧贴着肉,又冷又沉。箩筐里的山货吸了水,压在肩上像两座小山。
不行,再这么走下去,不等摔死,先得冻死。
我抹了一把脸,借着闪电惨白的光,努力辨认着四周。这里是黑松岭,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平时白天都少有人走。正绝望的时候,又一记闪电劈下来,把天地照得雪亮,我似乎看见前面山坳里有一点黑黢黢的轮廓,像是屋顶。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那个方向赶。那是一条岔开的小径,平日掩在荒草里,此刻被雨水冲刷成一条湍急的水沟。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那轮廓清晰起来——是一间茅屋,矮塌塌的,墙是黄泥夯的,屋顶苫着厚厚的茅草,孤零零地缩在山坳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窝棚。
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住着人。
我犹豫了一下,但身后雨幕如铁,没有退路。我走到门前,那门是几块破木板拼的,缝隙里透着一点微弱的暖黄光。这光在漫天雨夜里,太诱人了。
我抬手敲门,声音被雨声吞没。又用力拍了几下,喊了几声“有人吗”,声音嘶哑,被风撕碎。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后,半明半暗。
她约莫四十来岁,也可能更年轻些,只是风吹日晒的,皮肤粗糙,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一双眼睛很大,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此刻正警惕地看着我。
“大姐,我是过路的,去柳溪村,这雨太大了,走不了了,想在您这儿避避雨,行个方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
她没说话,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又看了看我身后挑着的箩筐。沉默像屋外的雨一样压下来。
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默默把门打开了半扇,侧了侧身。
我千恩万谢地进了屋。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扑鼻而来。屋子不大,中间一个泥砌的火塘,几根劈柴正燃着,火光跳跃,是这寒夜里唯一的热气来源。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发黑的草席,床边一个粗糙的木头箱子,上面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屋角堆着些干柴和几个坛坛罐罐,墙上挂着一件蓑衣,一顶斗笠,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干草,整个屋子简陋得近乎原始。
“把衣裳脱了,烤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从一口锅里舀了碗热水递给我。
我接过碗,忙不迭地道谢。脱下湿透的外衣,只穿着条短裤,坐在火塘边。她背对着我,在木箱旁边窸窸窣窣地忙活什么,过了一会儿,递过来一条粗布帕子:“擦擦头发。”
我照做了。她的目光一直没怎么落在我身上,只是沉默地看着火塘,或者不时侧耳听一听屋外的动静。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颧骨有些高,嘴唇紧紧抿着,显得固执而孤独。
屋子渐渐暖起来,湿衣服放在火边烤着,冒出白色的水汽。我喝了热水,身上有了些力气,从箩筐里摸出几个卖相不好的山梨,放在她脚边:“大姐,也没啥好东西,这几个梨子,尝尝鲜。”
她看了一眼,没拒绝,只是把其中一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梨子被雨水泡得有点发皱,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就你一个人住这儿?”我试探着问。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地方……挺偏的。”我环顾四周,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更别提镜子、暖水瓶这些平常物什了。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雨小了你就走。”
我愣了一下,忙点头:“天亮就走,天亮就走。”
她似乎松了口气,开始往火塘里添柴。火更旺了,映得满屋子红光,也映出她眼底深处那一丝始终未曾褪去的警觉。那警觉不像是对我这个陌生男人的提防,更像是对别的什么东西的恐惧。
什么东西呢?我说不上来。
外面的雨势一点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风从门板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雷声也近了,一个接一个在头顶炸开,震得茅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有几次,闪电几乎是贴着窗户划过,把外面照得一片惨白,那些被风雨蹂躏的树影,像无数疯狂舞动的手臂,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每到这个时候,她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绷紧,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不时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窥视,又迅速缩回来。
“大姐,你是不是怕打雷?”我试图缓解一下这压抑的气氛。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打雷。”
那是什么?我还想再问,她却已经转过了身,面向着窗户,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我的困意渐渐上来,眼皮越来越重。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这一晚的惊魂,我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极轻微的响动惊醒。
是她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没有动。借着火塘将熄未熄的微光,我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户边,侧着身子,把耳朵贴在窗棂上,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风声却更紧了,像有人在呜呜地哭。除了风雨声,我还听见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叫喊,又像是野兽的呜咽。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那声音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猛烈的闪电劈下,亮如白昼。在那一瞬间,我看见窗外不远处的树林边,似乎有个影子,黑乎乎的,像个人形,又不太像。那影子一晃就没了,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迅速离开了窗户,几步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黑暗中,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柴草和雨水的气味,还有她急促温热的呼吸。
她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手很瘦,很有力,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别点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而颤抖,热气喷在我耳边。
我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别出声,”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我的胳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它在听。”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屋外的风声、雨声、雷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荒诞可怖的交响乐。在她按住我肩膀的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那个声音更近了。
就在门外。
是脚步声,光着脚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很慢,很重,绕着茅屋,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又像是,在等我们出去。
我的血都凉了。我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在那一瞬间,我从她脸上看到了很多——恐惧,绝望,还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麻木的认命。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我的肩膀,指尖划过我的皮肤,留下一阵冰冷的触感。然后,她坐回我身边,把身体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脚步声就在这样的静默里,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永远不会停。
它停了。
就在我几乎要被那脚步声逼疯的时候,它停了。停在门口,就隔着一层破木板。我甚至能听见它的呼吸,粗重,带着哨音,像一头喉咙里卡着痰的老牛。那呼吸声贴着门缝往里挤,混着雨水的腥气,一点点漫进屋子。
我不敢动。她也不敢动。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火光“扑”地灭了,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我感觉她的手又伸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那手冰凉,湿冷,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门外响起了声音。
不是说话,也不是吼叫。是一种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上慢慢地蹭,从头蹭到尾,从尾蹭到头。指甲划过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它在挠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挠在我的心尖上。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我疼得差点叫出来,但忍住了。我在心里疯狂地回想这附近有什么野兽。黑熊?野猪?不对,黑熊走路不是这个声,野猪更不是。而且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怪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声音突然停止了。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门外传来,像一个人站在雨里,对着这间茅屋,无可奈何地叹了最后一口气。
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是往远处去,啪嗒,啪嗒,渐渐被雨声吞没。
我浑身瘫软,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里衣都湿透了。她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松开了我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黑暗中听来,如释重负。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透过窗纸,把这间小小的茅屋从黑暗中打捞出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紫。
“那是什么?”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她没有回答,只是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晨光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外面什么都没有。门口一片泥泞,积着几个深深浅浅的水洼。她门前本有一块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石板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我们共同的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瘦削而僵硬。半晌,她蹲下身,从门边抓起一把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丢开。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大姐,你昨晚说它在听,它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那是一种混合着疲倦、悲凉和某种决绝的神色,像一个人守了半辈子的秘密,终于累了,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说出来。
“过路的,你该走了。”她只是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昨夜那个按住我肩膀的女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雨也基本上停了。山路虽然还湿滑,但小心着走,应该能过去。我确实该走了。
我把半干的衣服穿上,还有几分潮气,但比昨夜强多了。我把箩筐收拾好,挑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站在屋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大姐,昨夜多谢你收留。”我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是卖山货攒下的零钱,不多,但也不少,“这点钱,你收着。”
她看都没看,转身走到床边,从木箱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把桐油纸伞,黄色的伞面已经有些褪色,骨架却很结实。
“带着,路上兴许还要下。”她说。
我没再推辞,把伞夹在腋下,走了出去。走出十几步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一株长在那里的瘦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样子。
山路比我预想的还要难走。泥浆裹着碎石,一踩一个滑。我拄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艰难地往前走。走到一个拐弯处,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茅屋已经小了,缩在山坳里,像一粒泥丸。但我看见她还在门口,变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个黑点一直在我心里,很多年都没有散去。
回到柳溪村已经是晌午。我娘见我回来,又是高兴又是后怕,一边给我热饭一边数落我不该赶夜路。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扒拉了两碗饭,才把昨夜的事跟我爹讲了。
我爹是村里打猎的老手,山上的事懂得多。他听完,脸色变了几变,放下烟杆,问:“你说的是黑松岭西边那个山坳?”
我点头。
我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那屋里住的是赵四娘。”
“赵四娘?”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年轻,不知道。她男人叫赵老四,以前是个猎户,手艺不错,就是脾气暴。六几年的时候,赵老四进山打猎,再没出来。有人说让熊瞎子拍了,有人说摔崖底下去了。她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十几年了。”
“那昨晚门外的东西……”
我爹脸色更沉了,摆摆手:“别问了。那山坳邪性,以后别往那边走。”
我还想再问,我爹已经起身出去了。我娘在旁边给我使眼色,让我别追着问。
但有些事,你越是不让我问,它越是在心里扎根。
日子照旧过。挑山货,赶集,换钱,买米买盐。可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尤其是下雨的夜里,我就想起那间茅屋,想起那个叫赵四娘的女人按住我肩膀时的眼神,想起那扇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那声莫名其妙的叹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间茅屋里藏着什么事,一件比野兽更可怕的事。
过了不到半个月,又下了场雨。
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我坐在屋里补箩筐,心里却像猫抓一样。我娘看出我心神不宁,以为我病了,还熬了碗姜汤给我灌下去。我没敢说,我想去黑松岭。
我想去见赵四娘。
倒不是别的,就是放不下。一个独居的女人,在那样的荒山野岭,被什么东西夜夜惊扰,我不去看看,心里过不去。何况她还给过我一把伞,救过我的命。
第二天天晴了,我跟家里说去鹰嘴崖那边看看山货,带了点干粮和一条我娘腌的腊肉,走了另一条路,绕道去了黑松岭。
路不好找,我几乎走了三四个钟头才找到那个山坳。远远地看见那间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雨洗过,黑亮亮的。烟囱里没有烟,静悄悄的,像没人住一样。
我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几声,喊了声“赵四娘”,还是没人。
门没锁,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和我上次来时差不多,只是更暗更潮。火塘里的灰烬早已凉透,旁边堆着几根没烧完的柴。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口木箱上,油灯还在。
人不在。
我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又出来在附近找。房前屋后转了一圈,没见人影。奇怪的是,屋后有一小块平地,翻过土,种着几畦菜。菜长得稀稀拉拉,但还活着。旁边有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鸡圈,里面空着,地上有些旧鸡粪。
她应该还住在这里,只是暂时出去了。
我不好久等,把腊肉和干粮放在木箱上,准备走。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在窗户旁边的土墙上,有一些划痕。
不是随手划的,是一道一道,刻得很深,很有规律。我凑近了看,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或石子刻出来的。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布满了那面墙的一角。
起初我以为是什么记号,看着看着,我发现那些划痕像字。
准确地说,像“正”字。
她在记数。记什么数?
我的后颈又泛起那种熟悉的凉意。我没有再逗留,匆匆离开了茅屋,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山坳入口的地方,我回头张望,忽然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个人影在往下走。
是赵四娘。
她背着一捆柴,从山坡上缓缓下来,像背着一座山。她似乎看见了我,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我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她走到我面前,把柴捆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抬头看我,目光平静。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我把腊肉和干粮的事说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屋里坐吧。”
我跟着她回了屋。她把柴放下,生了火,烧了壶水。火光重新照亮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墙角那密密麻麻的“正”字。我看清了,那些“正”字不止一两个,而是一大片,从墙根一直刻到窗户上方,少说也有上百个。有的旧了,被烟熏得发黑,有的还很新,木屑都还挂在旁边。
“赵四娘,”我斟酌着开口,“你这墙上刻的是什么?”
她往火里添了根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火苗跳动,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墙上,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鬼魅。
“天数。”她终于开口了。
“什么天数?”
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伸出手指,在最左边一个已经几乎被磨平的旧痕上摸了一下,说:“从老四没回来那天算起。”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团火,像是这十多年的孤独和恐惧攒成的。
“你是不是想问,那天晚上门外是什么?”
我点头。
她走回火塘边坐下,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和眼下的乌青。她看着火,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是老四。”
我的头皮炸了一下。
“你男人?他不是……”
“死了。”她接过我的话,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对,死了。所有人都说死了。可他还回来。”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人。那几年山里野兽多,也有野人出没的传言。夜里听见动静,我怕是贼,就拿着砍柴刀躲在门后。后来有一回,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他的脸。”她闭上眼睛,“还是那个样子。就是衣裳烂了,身上全是泥。站在雨里,盯着这房子看。我喊他,他没应。我出去,他就往林子里跑,跑得飞快,人哪能跑那么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梦呓。
“后来我学乖了,不喊,也不出门。他就在外面转,绕着这房子走。有时候挠门,有时候叹气,有时候蹲在窗户底下,一蹲就是半宿。天亮就没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不进来。只要我不开门,不点灯,他就不进来。”
我喉头发紧,像有团棉花堵着:“他……想干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想回来。也许,是怪我。”
“怪你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粗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火光照着她脸上深刻的纹路,那是一个女人被岁月和恐惧反复打磨过的痕迹。
“那天,我不该让他出门。”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风中的烛火。
“那天也下着雨,跟你在的那天一样大。他非要去山上看看套子。我劝他别去,说雨太大了。他不听,嫌我啰嗦,摔门就走了。”
她停了停,喉咙里像哽着什么东西。
“他再没回来。”
雨声又起。这一次,是在屋外。这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天又阴了,不多时,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奏起一片密集的响。
赵四娘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栓插好。又把窗户的栓子紧了紧。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而麻木,像每天都要重复的功课。
“你怎么不搬走?”我问。
她回过头看我,眼神诧异,像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搬哪儿去?这是我的家。”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雨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下来。我知道,今晚又走不了了。
赵四娘似乎也明白,她从墙角抱来一床薄被,铺在离火塘稍远的地方,自己坐到了床上,靠着墙,目光穿过狭窄的窗户,投向外面雨幕中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睡吧。”她对我说,声音平淡,“雨不停,你是回不去的。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别出声,别点灯。”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就当那是风。”
我躺在那床薄被上,哪里睡得着。
火塘里的柴火燃着,光映在屋顶的茅草上,明灭不定。屋外的雨又下大了,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风声在山谷里呼啸,时远时近,时而像牛叫,时而像人哭。
赵四娘靠在床头,闭着眼,但我看得出她没睡。她的呼吸虽然平稳,手指却始终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这种动作像是刻进她骨子里的习惯,已经不需要意识去支配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些“正”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片密林,每一笔都是一个黑夜。我试图想象这十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孤身女人,住在深山老林,每一场雨都意味着一次折磨。她不能睡死,不能点灯,甚至不能发出声响,为的是不让门外那个东西进来。
可那个东西,曾经是她男人。
我浑浑噩噩地半睡半醒,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风,是某种存在感,从窗户外面渗透进来,像冰水一样慢慢灌满整间屋子。
我睁开眼。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塘熄了,连最后一点红光都没了。一定是深夜了。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绵绵的雨雾,空气中充满潮湿的寒意。
我听见了。
脚步声。
不在门口,不在窗下。是在屋顶。
啪嗒。啪嗒。啪嗒。
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光着脚在茅草屋顶上来回走。那声音从屋前走到屋后,又从屋后走到屋前,来来回回,不知疲倦。茅草被踩得塌陷下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紧。
我想起身,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胸口。是赵四娘。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床,蹲在了我身边,像一只警觉的猫。
“别动。”她的声音细如游丝,贴着我耳朵响起。
我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头顶上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一步,一步,踩在茅草上,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那声音的节奏很奇怪,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在屋内。
东面的墙角,靠近木箱的地方,传来了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外面伸进来,指甲划过土墙,一下一下地刮着。我猛地想起墙上那些“正”字,想起赵四娘刻那些字时的画面。难道那些字不是她刻的?难道那些字是外头那个东西每夜从墙外面刮出来的?
不,不对。那些划痕在内墙上,不是外墙。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所有的声响在黑暗中交织,屋顶的脚步声,墙角的刮擦声,还有赵四娘压得极低的呼吸声。每一种声音都让我的神经绷得更紧,仿佛随时会断裂。
然后,刮擦声停止了。
屋顶的脚步声也停了。
世界像死了一样安静。只有雨丝还在飘洒,落在树叶上,发出碎碎的响。
接着,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从窗户外面传来,那么近,近得就像有人把脸贴在窗纸上,对着屋里吐气。那叹息又长又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懊悔,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满足。
赵四娘的手按在我胸口,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像电流一样通过她的掌心传遍我全身。
那叹息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长了,尾音拖得很远,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哽咽的意味。然后,窗纸上出现了两个黑点。
是手指头按在窗纸上的影子。
就在我正对着的方向。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像是凝固了。窗纸很薄,是那种用米浆糊上去的粗糙草纸,经年累月,已经有些发黄破损。透过那两个黑点,我甚至能看见那两根手指的轮廓,细长,骨节分明,像枯树枝。
它们就那样按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赵四娘的手从我胸口移开了。我听见她极轻地起身,极轻地向窗户走去。我想拉她,却只抓住了空气。
她走到窗前,与那两根手指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然后,我听见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老四,回去吧。”
那两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窗纸上滑下去,像一个人无声地滑落在窗下。
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窗根下缩成一团,不动了。
赵四娘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我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极微弱的天光,看见她慢慢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窗纸上,覆在那两根手指刚才停留过的位置。
“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拼命压着,像是怕自己哭出来,“我知道你想回家。”
窗外的雨声如泣如诉。那缩在窗根下的东西没有回应,但我似乎听见了更低的、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自己的伤口。
“可你已经不在了,老四。”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是一个女人憋了十几年的眼泪,在这样一个被恐惧浸泡的深夜,终于决堤了,“你不在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贴着窗户,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那呜咽声从窗外飘进来,和她压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一内一外,一阴一阳,像一出荒诞而悲伤的对答。
我躺在薄被上,一动不敢动,眼眶却热得厉害。我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茅屋里,没有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只有一个被困在原地的女人,和一个走不远的男人。
他们谁都没有办法放过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呜咽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深处。赵四娘的哭声也停了,只是久久地坐在窗前的地上,像一尊风干的泥像。
我起身,走到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天快亮了。”
我看向窗外。天边确实透出了一线灰白,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天亮之后,我走了。
临走前,我帮她修了修门板,又去砍了几捆柴,码在屋檐下。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条旧布,在擦拭那把桐油纸伞。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淡淡的,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赵四娘,你想没想过,找个人来看看这房子?”我斟酌着措辞,“附近村里有会看事的先生,请来瞧瞧,也许能……”
“瞧过了。”她打断我,语气平静,“那些年,和尚、道士、神婆,能请的都请过了。没用。”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疲倦而坦然,像一个人早就接受了命运给她的一切,再没有力气去挣扎。
“他们都说,是执念。他的魂走不了,我就陪着他呗。等他什么时候想走了,自然会走。”
我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天晚上,你说它在听。它是听得懂人话的,对不对?”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擦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什么都知道。就是回不来了。”
我走了。这一次,她没有送我。
我沿着山路离开,走到一半,回头看去,茅屋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她仍旧坐在门槛上,像一幅描摹旧时光的画。
我终究没有再回去。
后来几年,我忙于生计,娶妻生子,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匆忙而平淡。偶尔下雨的夜晚,我会想起黑松岭,想起那间茅屋,想起赵四娘和那个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男人。可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我妻子也没有。那些事太过荒诞,说出去怕人当作疯子。
再后来,我听说黑松岭那一带修了公路,附近的零散住户都被迁了下来。我托人打听赵四娘的下落,有人说她搬走了,住在乡里敬老院里。我问了几次,最后找到那家敬老院。
那是一个初冬的下午。敬老院不大,院子里晒着十几床花布被子,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我在人群中找了很久,没有看见她。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听我说明来意后,神情微微一变。
“赵四娘?去年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院长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山。
“下大雨,非要往山上跑。谁也拦不住。等雨停了,人在黑松岭的旧屋跟前找到了。坐在门槛上,人已经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
我站在敬老院的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没有温度。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院长想了想,说:“听照顾她的小刘讲,那阵子她老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什么话?”
“她说,灯灭了,人该回家了。”
我转身望向那座山。山影沉默,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屏障。她终究还是回去了,回到了那间茅屋,回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城市里的雨要下不下,空气沉闷得像在憋着某种情绪。我抽完一整包烟,在烟雾里仿佛又看见了那间茅屋,那面刻满“正”字的土墙,和那个在暴雨夜里按住我肩膀的女人。
她眼里的恐惧早已没有了。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样东西。
爱。
爱到骨子里,就成了执念。执念到死都不肯放下,便成了那山间夜夜徘徊的脚步声。
我常常想,赵四娘最后坐在门槛上合上眼的那一刻,心里是怕还是盼。也许都不是。也许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她脸上带着笑,那笑的意思我很多年后才琢磨明白。那是解脱。
可我知道,故事到这儿,远没有结束。
因为在我自己的日子里,有一样东西始终跟着我,甩不掉。是那把桐油纸伞。
从黑松岭下来后,我把伞带回柳溪村,挂在自家堂屋的门后。我娘问过几回,我说是路上买的。后来我结了婚,搬到镇上,那伞也被我带着,挂在杂货间的墙上。妻子收拾屋子时见过,问我留着一把破伞做什么,我没细说,只说是个念想。她便不再问了。
那把伞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从来不曾从那个雨夜出来,不曾被那个瘦削的女人拿在手里,在清晨的门口递给我。
直到去年清明。
我带着妻儿回柳溪村上坟。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山里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上完坟,我突然起了个念头,想去黑松岭看看。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是脑子里有根线被人猛拽了一下。
我把妻儿安顿在老家,独自一个人上了山。
公路已经修到了半山腰,我坐了一段三轮车,剩下的路步行。这些年退耕还林,山上的草木比从前更加茂密,那条蜿蜒的小径早就没了踪影。我凭着记忆,在荒草和灌木中摸索着前进。走了差不多两个钟头,竟然真的找到了那个山坳。
茅屋还在。
比从前更破了。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椽条。土墙裂了几道大口子,像干涸的土地上张开的嘴。门窗都歪了,门板半坠在门框上,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驼着背。门前的青石板还在,被落叶和泥垢埋了大半,只露出一小角光滑的石面。
我站在门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野草长到了齐腰高,把整个屋子团团围住,密不透风。我拨开草丛走进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一声叹息。
屋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火塘还在,土墙上的“正”字还在,只是被雨水侵蚀得更加模糊了,像一片即将消失的密码。那些字不再有从前的锐利,笔画边缘都钝了,像被时间磨平了一切。
我站在那里,想起第一次来时的情景,想起她蹲在火塘边添柴的样子,想起她按住我肩膀时那惊恐而决绝的眼神。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就连那股柴火和霉味混杂的气味,都还残存在这破败的屋子里,若有若无。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像从前一样背着一捆柴,说一声“你来干什么”?还是等别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墙缝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
我转身准备走,眼角忽然扫到一样东西。在木箱原来的位置旁边,有一个小土堆,像是什么人堆起来的。土堆不大,只有拳头高,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苔。我蹲下身,发现那不是土堆,而是一个用泥巴糊成的台子,里面嵌着一样东西。
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我把它抠出来,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纸质发黄发脆,边缘都糟烂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写着字,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过路的,你要看见这张纸,替我谢一个人。那年你带了把伞来,又带了些吃的。我没什么可给你的。这屋里东西你看着拿。我就是想跟人说一句,老四人好。他不坏的。”
我读了好几遍,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到最后一句“他不坏的”三个字,字迹明显更重,像是写的人反复描了好几次,把木炭都按断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到最后,都在替那个男人说话。那个在雨夜里绕着她屋子转圈、挠门、叹息的男人,那个死了几十年还不肯安生的男人,她怕了他半辈子,守了他半辈子,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一句话,是替他说一句:他不坏的。
我那天把铁皮盒子带下了山。那张纸我夹在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锁进了抽屉。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地割着我的心。
有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从黑松岭回来之后,我开始做梦。
每隔一段时间就梦一回,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梦。梦里是那间茅屋,雨下得很大,我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门开了一条缝,赵四娘在里面看着我。她问我,你怎么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不该来。然后她把我往门里拉,我进去了,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屋里很黑,她按着我的肩,说了那三个字。
别点灯。
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妻子说我夜惊,要拉着我去看医生。我没去。我知道这不是病,是有的东西在脑子里扎了根,拔不掉了。可我没想到,这梦会变成别的东西。
那是在今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有一天夜里下暴雨,电闪雷鸣,跟那年我借宿赵四娘家的夜晚几乎一模一样。我睡到半夜醒了,迷迷糊糊间,听见阳台上有什么声音。我家住在三楼,阳台外没有树,也没有邻居的猫。那声音很轻,啪嗒啪嗒,像是什么东西在阳台地砖上来回走。
我坐起来,借着窗外闪电的亮光,看见阳台的推拉门外面,似乎有一个黑糊糊的影子。
我推醒妻子,她看了半天,说什么都没看见。那影子确实在我眨眼之间就消失了。但那天之后,我家的阳台就经常在夜里出现那种声音。我白天检查了无数遍,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装了个监控,想拍到些什么,但每到夜里,监控总会莫名其妙地黑屏,等天亮又恢复正常。
妻子开始害怕了。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偌大的房子只剩我一个人。我不害怕,只是觉得疲倦。我隐约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我在往那个方向猜测。
有一天傍晚,我把那把桐油纸伞从杂货间拿出来。伞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伞骨断了几根,伞面有好几个破洞。我把它放在阳台的地上,对着外面的暮色,低声说了一句话。
“赵四娘,我这里没有你的家。你回去吧。”
那一夜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暴雨后初晴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起那把伞,走到楼下的垃圾池,把它放了进去。我没有点火烧它,也没有舍不得。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那个雨夜,它从赵四娘手里递到我手里,把一个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传了过来。现在,它该歇着了。
垃圾池里散发着腐败的气味。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躺在垃圾堆里,黄伞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我忽然就哭了。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过路的人回头看我,像是看一个疯子。我不管。那些压抑了许多年的东西,那些从黑松岭带下来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我想起赵四娘。想起她在暴雨夜里的脸,想起她蹲在窗下哭泣的样子,想起她写在铁皮盒里的那张纸,想起她坐在敬老院门口望着远山的眼神。
她这一生,不算长,也不算短。可从头到尾,她都在为一个人活着。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她为他洗衣做饭、担惊受怕。那个人死了以后,她为他守着那间茅屋,守了几十年,守到油尽灯枯。
她刻了满墙的“正”字,记的是天数。可那些天数里,没有一天是她为自己活的。
我哭完了,擦干眼泪,走回家。那天的阳光很好,和赵四娘最后看见的那个下午一样好。我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心里轻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过了我。
后来我再没有做过那个梦。阳台也再没有响过。
我不知道赵四娘的魂到底有没有跟来。也许跟来了,也许没有。也许她一直都在黑松岭,在那个山坳里,和她的老四在一起。也许她已经走了,走得很远很远,远到连梦都追不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以后,每到下雨天,我总会不自觉地看一眼窗外。看雨打在玻璃上的样子,看街上匆匆行走的人影。然后我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我浑身湿透的夜晚,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夜晚。
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进那间茅屋,如果她没有开门,如果我没有在黑暗中听了一整夜那不寻常的脚步声,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像刻进去的。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我找了支笔,在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我把它重新锁进了抽屉。
那几行字是:
“赵四娘,我替你说。老四人好,他不坏的。你们俩,都回家去吧。”
写完这些,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天蓝得剔透,像一块被洗干净的琉璃。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起起伏伏,其中有一座,就是黑松岭。
我望着那里,轻声说了一句。
“灯灭了。该回家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黑松岭。
有些故事,说完了就是说完了,像一条溪流到尽了头,汇入深潭,再没有往前的路。可又总觉得,水面之下还有东西,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赵四娘的事,我原以为可以就此放下。然而到了冬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又想起了那些旧事,并且,这一次牵扯出了一些更早的往事,把我所有的认知都推翻了。
那天,我去县城办事,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里吃面。旁边桌坐了两个老汉,一边剥蒜一边聊天。我本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个提到了“黑松岭”三个字。
我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另一个老汉问:“黑松岭?就是以前赵老四住的那边?”
“可不是。听说前些年赵四娘也死在那儿了,屋子都塌了半截。你说这俩人,活着的时候没个安生日子,死了倒好,凑一块儿去了。”
“说起赵老四,我跟你讲,当年那事,可透着邪性。”那老汉压低了声音,咂了口酒,语气里带着某种讲古的兴奋。
“你讲讲,我听听。”
“六九年还是七零年?总之是夏天,下大雨,山洪都下来了。赵老四那天非要去下套子,谁都拦不住。他那婆娘,就是赵四娘,劝他别去,还吵了一架,闹得挺凶。邻居都听见了。结果人就这么没了。后来搜山,只在鹰嘴崖下面找到一只鞋。”
“那不是说让山洪冲走了?”
“都这么说。可后来啊,有人说在黑松岭见过他。不是死的,是活的。”
“扯淡。人活着还不回家?”
“我也觉得扯淡。可不止一个人见过。说是在雨夜里,他围着那茅屋转悠,浑身泥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走近了喊他,他就往林子里蹿,跟个野人一样。再后来,他自己婆娘也这么说,大家才知道出鬼了。”
“那要这么说,赵四娘这后半辈子可够遭罪的。”
“遭罪?我看她是自己乐意。”
“怎么说?”
那老汉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但店里嘈杂,我并不费力就听得清清楚楚。
“都说赵老四不是自己摔死的。是他婆娘害的。”
我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上。那两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们,低头把筷子捡起来,继续吃面,耳朵却竖得老高。
“别瞎说,赵四娘那人对老四好得很,全村人都知道。”
“就是好得太过,才可怕。你听没听过,赵老四在外面有个相好的?”
“不能吧,就他那条件,穷得叮当响。”
“穷归穷,可人长得好。听说跟岭下刘家村的一个寡妇,叫什么来着我忘了。被赵四娘发现了,两口子闹得天翻地覆。有人听见赵四娘放狠话,说你敢再去,我弄死你。”
“那不气话嘛。”
“是不是气话,就看结果。没出半个月,赵老四就没了。而且那天出门,就是他俩吵架之后的事。你说巧不巧?”
“照你这么说,那赵老四死了还不回来找他婆娘报仇?”
“对啊!你当那夜夜围着屋子转的是啥?是索命来的。不然他怎么不进去?进去了还能留赵四娘活到今天?那门是挡不住鬼的。她不开门,不点灯,就能把自己藏起来。有讲究的。鬼怕亮,也怕门神。她不点灯,屋里就是黑的,外头那东西就找不着她。”
“那赵四娘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这辈子守在黑松岭不走,说是等老四,其实啊,是她自己心里有鬼。真搬了,那东西跟不跟她还两说呢。她不搬,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付了钱,推门出去。
外头冷风一吹,我整个人才从那种透心凉的感觉里缓过来。可那个老汉的话像一群黄蜂,在我脑子里嗡嗡乱转。我在那条街上走了很久,把当年的事一遍遍回想。
赵四娘脸上的确有一种东西,我一直说不上来。现在被那老汉一说,突然有了名字。是愧疚,深不见底的愧疚。她怕那个男人,又等那个男人。她说“他怪我”,我原以为是指怪她没拦住他出门。可如果那老汉说的是真的,那她怕的根本不是他的死亡,而是她和他之间那场无人知晓的、致命的争吵。
我在路边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想通了另一件事。
那天雨夜,我借宿的夜晚,她在黑暗中按住我的肩膀说“别点灯”的时候,她眼睛里不只有恐惧。她的手指在颤抖,指甲嵌进我的肉里。那种反应,不像是第一次经历,而像是某种预演过无数遍的本能。她在怕,怕的是外面的东西,也许,更怕的是光。
光一亮,她怕那东西看见的,不只是我,还有她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寒。
后来几天,我四处打听。刘家村还在,只是当年的那位寡妇早就不在了。有人说她后来嫁到了外地,有人说她也死了。我费了不少周折,找到了一个当年跟赵老四同村的老汉,姓周,如今跟着儿子住在镇上。我跟他说我想了解赵老四的事,他先是摆手,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我买了条烟塞给他,他才勉强开了口。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都过去几十年了。”
“不瞒您说,当年我借宿过赵四娘家,就那个暴雨夜。这些事一直压在心里,想弄个明白。”
周老汉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倒是有心。不过那两口子的事,村里人知道得也不多。老四这个人吧,话少,脾气急。他婆娘呢,看着温顺,骨子里刚得很,眼里揉不得沙子。俩人没孩子,家里的活全靠赵四娘操持。老四不常在家,满山跑着下套子、挖药材。”
“听说他有个相好的?”我开门见山。
周老汉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事不光彩。刘家村那寡妇跟老四确实不清不楚过一阵子。赵四娘知不知道,不好说。但有一回,那寡妇找到家里来了,两个女人在院里对骂。老四回来,两头不落好,打那以后,家里就没安生过。”
“后来老四出事之前,俩人又吵了?”
“吵了。那天我在场,本来是要找老四借夹子的。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摔东西,他婆娘哭得厉害,老四吼得震天响。我进去拉,还没说两句,老四摔门走了。他婆娘坐在地上,哭了好一阵。我还劝她,让她别多想,说老四就是脾气躁,过两天就好了。她也没应我。结果那天下午,就出事了。”
“那赵老四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老汉沉默得更久了,烟抽了半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说:“人是活着回来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活着回来的?”
“第二天清早,有人在黑松岭下头看见过他。一身的泥,走路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问他话也不答,眼睛直直的。后来他就往山上走了,再后来,就再没人见过活的。”
“那为什么都说他死了?”
“因为没找到人,又在他家茅屋周围发现了血迹,沿着血印子一直追到鹰嘴崖,崖边有一大滩血,崖下湍急的水潭里漂着一截袖子,是他出门穿的那件衣裳。大家就断定他掉下去了。派了人打捞,没捞着。当时公社报了失踪,后来就按死亡算了。”
我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赵四娘坐在火塘边,说她“后来有一回,我看见了”,看见了那张脸,衣裳烂了,浑身是泥。
那分明是一个活人的样子。
可如果赵老四没死,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在夜里绕着屋子转?为什么赵四娘那么怕他,又那么可怜他?
除非,他真的已经不算活人了。从鹰嘴崖上掉下去的那一刻算起。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周老汉:“赵老四出事那天,是不是也是因为家里的灯?”
周老汉疑惑地看着我:“什么灯?”
“他家里有没有什么跟灯有关的事?”
周老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灯倒是有这么个事。赵四娘嫁过来的时候,陪嫁里有一盏桐油灯,黄铜的,模样挺好看。老四稀罕得很,天天擦得锃亮。但后来那灯不见了。有人说是老四拿去送人了。赵四娘为这还问过几回,老四死不承认。”
桐油灯。灯不见了。别点灯。
我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天告别周老汉,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那些散落了几十年的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画面上是一对困在深山的夫妻,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错误的开始,一个无法收场的结局。
我坐在书房里,翻出那张发黄的信纸,盯着上面最后那句话。
“老四人好。他不坏的。”
她一遍遍强调他不坏,也许,从来就不是在对我解释。她是在劝自己。
她守了几十年,又怕了几十年。那满墙的“正”字,每一笔都是等待,也都是煎熬。她不搬走,不敢点灯,在每一个暴雨夜蜷缩在黑暗里,听着那个男人在门外来来回回地走。她在用自己全部的方式,为一件我无从知晓的事赎罪。
那男人,也许早就原谅她了。也许根本没有。但他也走不了。他被困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境地,日夜围绕那间茅屋,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他一次又一次地来,一次又一次地被黑暗挡在门外。那扇薄薄的木门,隔着的不只是生死,还有两个人之间漫长而沉重的过往。
灯早已不在了。可他们都还记得。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里的茅屋没有破败,窗纸是新的,火塘里有明亮的火。赵四娘坐在火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洗旧的黑布衣裳,面容模糊,但我能看见他在笑。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火。
然后,一盏灯亮了起来。黄铜的灯座,豆大的火苗,映得满屋暖意。两个人被那团温暖的光包围着,安静地,坐在那里。
门外没有雨。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东西。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湿了一片。
我起身走到阳台,外面的城市还在沉睡。夜色透着一层雾,远处的山只剩个影子,像一道温柔的脊梁。我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忽然觉得风里有一种味道,像是雨后山间的泥土气,又像是那间茅屋里经年不散的柴烟味。
我把烟掐了,对着那片遥远的、沉默的山影,轻轻说了一句话。
“赵四娘,灯点上了。你们都回吧。”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安静。
那以后,我再没有做过关于那间茅屋的梦。
故事到这里,终于算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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