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那场大暴雨,把村头荒院的西墙冲垮了半截。
第二天一早,从墙根泥里刨出来的东西,把全村人的后脊梁骨都吓凉了。
那座荒院,废了三十年了。
老一辈人都说,那地方邪乎,晚上路过能听见女人哭。
我小时候不信邪,跟伙伴们扔石头砸过院门,被我爹追着打了半条街。
"那是王家的宅子,"我爹喘着气说,"造了孽的地方,少碰。"
王家的事,我也是后来才听九爷说的。
三十年前,王家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没了。
男的被砍死在堂屋,女的死在炕上,三个孩子……不说了,惨。
家里的金银首饰全被抢了,案子一直没破。
从那以后,那宅子就废了,草长得比人高。
一到夏天,院里那股霉灰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那天雨停了之后,村里有个要饭的,叫老憨,没地方去,头天晚上缩在荒院的破屋檐下躲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看见墙根泥里露出个东西,黄不拉几的。
他蹲那儿刨了半天,刨出来一个陶罐。
罐口封着红布,布都烂得差不多了,一股子土腥气混着霉味儿,冲得人直皱眉。
老憨一把扯开——
我的娘哎,满满一罐子金银首饰,金镯子、银项圈、玉簪子,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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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憨当时就傻了,抱着罐子就往代销店跑。
那时候我正好在代销店买烟,一进门就看见老憨蹲在地上,怀里搂着个陶罐,脸上的表情跟哭似的。
"你这是咋了?"我问。
老憨抬头看我,嘴哆嗦着说不出话,伸手从罐子里摸出个金镯子。
我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人都围到代销店门口了。
有人说这是老憨的福气,有人说这东西邪性不能要,吵吵嚷嚷的,跟赶集似的。
这时候九爷来了。
九爷是村里岁数最大的,快九十了,耳朵背,但眼睛毒。
他拄着拐棍,挤到前面,低头往罐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把陶罐翻过来,看了看罐底。
罐底有个印记,刻着一个"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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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的脸"唰"一下就白了,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这是……王家的东西。"他说,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王家。
三十年前灭门的那家王家。
这罐金银,就是当年被抢走的那些。
"报警。"九爷说,拐棍往地上一顿,"赶紧报警。"
警察来了之后,顺着陶罐往下查。
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人头上。
赵德山。
村里的老族长。
赵德山那时候七十多了,一辈子没娶媳妇,一个人住。
村里人都说他是好人,乐善好施,谁家有困难他都帮。
村小学的课桌是他捐的,村头的桥是他出钱修的,连老憨这种要饭的,他都经常给口吃的。
德高望重,这四个字搁他身上,没人说个不字。
我以前也觉得,这老爷子是真善。
现在才知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警察找上门那天,赵德山正在院子里晒菜干。
他看见警察,手里的簸箕"啪"就掉地上了,菜干撒了一地。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后来的事,是警察在村里走访的时候说出来的。
三十年前,赵德山是村里的会计,管着队里的账。
那时候王家男人做点小生意,手里有点钱,赵德山眼红了。
那天晚上,他揣着把菜刀,翻进王家院子。
抢了金银,杀了全家。
连三个孩子都没放过。
"他为啥一辈子不娶媳妇?"我问九爷。
九爷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
"怕呗。"他说,"怕身边人发现秘密,怕说梦话漏了嘴。一个人住,最安全。"
"那他为啥还捐钱修桥、盖学校?"
九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猜。
九爷摇摇头,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不是。"他说,"是心里藏着东西,压得慌。做点好事,求个心安。就跟那杀人犯给庙里捐香火钱一样,不是信佛,是怕……是心里不踏实。"
我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合着他这三十年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不对,也不全是装的。
他是真的在做好事,但出发点不是善,是怕。
怕遭报应,怕半夜有人站他床边。
赵德山被抓走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
他低着头,戴着手铐,被警察押着走。
路过村头那座荒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没人敢问。
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也许是道歉。
也许不是。
后来我听说,赵德山在牢里没待多久,就病死了。
临死前,他跟管教说,他这三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王家那五口人站在他床边。
"还不如当初就被抓了。"他说,"这三十年,我是在活地狱里熬过来的。"
我离开村子那天,又路过那座荒院。
墙已经修好了,院里的草也被人拔了。
陶罐被警察带走了,说是证物。
但那院子,还是没人敢住。
我站在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院里那股霉味儿,还是跟以前一样,冲鼻子。
我当时寻思着,这世上最邪乎的,从来不是什么怪力乱神。
是人。
是人心底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做了亏心事,就算瞒得了三十年,瞒得了一辈子吗?
老天爷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