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暴雨,半年的鱼一夜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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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渔行家

凌晨两点半,隔壁老周把门擂得山响,我光着脚跑去开门,他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乱晃,嘴里往外蹦字:你塘里的鱼跑了,溢水口那儿白花花一片,跟下饺子似的往外翻。我愣了三秒,鞋都没换就往塘边跑,泥地硌脚也顾不上疼。那晚的雨是砸下来的,打在屋顶跟擂鼓一样,我睡着之前还想着这雨下到明早就能歇,哪知道它越下越来劲,水位已经漫过堤坝的警戒线,溢水口像开了闸的自来水管,鱼群顺着水流往外挤,一条挤出去,后面的就跟着往外出,水面上全是翻腾的银白色,转眼就消失在塘外那条水渠里。

我在塘边站到天亮,雨在黎明时分停了,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少了什么,养了半年的草鱼,最大的那批已经长到三斤多,秋天的鱼贩子都约好了日子,价钱都谈妥了。我蹲在塘埂上,看着溢水口那道铁栅栏,缝隙太大,这是那年春天图省事焊的,想着等秋天晒塘再换细的,结果没等到秋天。半年的饲料钱、电费、人工,还有每天早晚喂食时对着鱼群喊的那两嗓子,全让那一夜的大水卷走了。我后来去下游的水渠里看了看,几条鱼卡在草根里翻了肚,更多的已经顺着河道去了更远的河,追是追不回来了。老周递了根烟给我,说破财消灾,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泪给咳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心疼的。

后来这些年,我算是不长记性里的长记性,每回夏天看天气预报,只要说有大到暴雨,我夜里就睡不着,隔一小时爬起来打着手电看一次水位。有一回连着下了三天雨,我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塘边,披着雨衣盯着水面,看那雨点落下来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心里跟着一下一下地跳。那会儿我就想,这养鱼哪是养鱼,是跟天对赌,赌它不下那么大,赌雨停得够早,赌溢水口的铁栅栏能挡住那些往外蹦的鱼。天赢了,鱼跑了,连招呼都不打,走了就是走了,你还得捡起网兜去把水渠里那些运气不好卡住的小鱼捞回来,能捞几条算几条,那是剩下的本钱。

我塘里最怕的两样东西,一是鱼生病,那至少还有得治,撒药、消毒、换水,法子总比困难多。二就是这七月的天,一口气下个整宿,把塘水顶得满到往外溢,鱼顺着水流往外逃。这比生病可怕多了,病了你还能看见是哪些鱼不对劲,还能守着塘边想办法,可跑鱼这一桩,你知道在跑,你却拦不住,那水要往外流,你总不能拿身体去堵。有一年我学聪明了,在溢水口外面加装了一层密眼的网兜,想把逃出来的鱼兜住,结果傍晚去看,网兜里塞满了鱼,挤得一层叠一层,不少已经翻了肚子缺氧死了,活着的也伤了鳞,卖相不好,价钱跌了一半。我蹲在那儿一条一条往桶里捡,手指头被鱼鳍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水,分不清哪是哪。那感觉就像你跟天赌了半辈子,输了你认,可它连让你体面认输的机会都不给,鱼走了,鱼死了,鱼伤了,你只能自己收拾这些烂摊子。

最气的是有些年份,明明没到大暴雨,只是比平时多下了两场,水位涨了一点,溢水口那儿咕嘟咕嘟往外冒了几股水,你想着没事,转天早上起来巡塘,偏就发现几条膘肥的鲤鱼贴着栅栏跳了出去,甩着尾巴窜进水渠,几个趔趄就没了影。你说那是大半个晚上的功劳,还就是那几股水的工夫?那些鱼心眼子多得很,平时喂食的时候挤在前面抢,等下了雨就知道顺着水流往低处跑,半点不留恋。养了十五年鱼,我算是琢磨通了,这塘里的鱼从来就不是你家的,只是暂时替你养着,它们自己心里有本账,哪天水要往外倒,它们头一个跟着跑,连个回头的眼神都不给你。

还有一回让我印象最深,那是八月里的台风过境,风把树都刮歪了,雨下得天空像漏了底。那回我提前一天就把溢水口的栅栏换了新的,铁丝拧了一道又一道,心想这下总该万无一失。可半夜起来一看,水是从塘的另一头漫进来的,因为雨太大,塘埂某处低洼的地方被水流掏了个洞,水夹着泥往塘里倒灌,塘里的水混着泥浆往外溢,那鱼被激得满塘乱蹿,有几条大的直接跃出水面,摔在塘埂上劈啪作响。我拿着手电去捡,黑灯瞎火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泥水里,嘴里灌了一口浑浆,爬起来摸到一条鱼,滑不溜秋的手里直打转,到底还是让它蹦回塘里去了。那晚我浑身湿透了坐在塘埂上,鸡叫了三遍才缓过劲来,我才明白了,你就是把溢水口堵得再严实,天要收你,总有你想不到的地方漏出去,那才叫真没法子。

日子还得往下过,第二年春天我还是照常放了鱼苗,照常每天早上拎着桶沿着塘边撒饲料,看那水面翻起层层的鱼花。只是七月来的时候我不再坐立不安了,我学会了给塘埂加高,学会了在溢水口外面修一道缓冲的围堰,让跑出来的鱼能暂时聚在一个水坑里,等雨停了再去捡回来。这法子救过我几回,最狠的那年救了小半塘的鱼,让我秋天总算有东西可卖。我把这事跟老周说,老周笑着说你这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我说哪是拿命换的,是拿鱼换的,那些从水里跑掉的鱼,都是交了学费的。

如今塘里的水又满了,傍晚的风吹过来水面一层层的涟漪,我拎着饲料桶站在塘边,看着那条溢水口的沟渠,里头静悄悄的,没有鱼往外蹦。但我知道,只要天还在下雨,只要七月的暴雨还会来,这场赌局就还没完。赌赢了,秋天塘里能拉起一网沉甸甸的鱼,赌输了,半年的收入和那些鱼一样,说走就走,连句再见都没有。可我能怎么办,这辈子就跟这塘水较上劲了,它在,我就在,水走鱼散的日子再难熬,也没见谁因为鱼跑了就把塘给填了的。填了塘我还能干什么呢,日子总得有个盼头,盼着下一场雨别那么大,盼着溢水口的栅栏再结实一点,盼着秋天的时候,那些跑掉的鱼能让我用一网好价钱,把从前输给天的都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