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编自《钱临照传》作者前言及第13章部分内容。
1985年,我在中国科学院固体物理研究所工作3年以后,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自然科学史研究室攻读硕士学位,导师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本来或许会与我师兄一样做一项天体物理学史方面的研究。然而,入学没多久,我就被李志超、张秉伦两位先生找去谈话,被告知钱临照先生希望招收两位物理专业的毕业生,以叶企孙与饶毓泰两位物理学家的生平为题,做硕士论文。我当时未置可否,回来经过短暂的资料研究,立即同意研究叶企孙。钱临照先生《纪念物理学界的老前辈叶企孙先生》一文对我快速做出决定有重要影响。我确定论文题目后,钱先生亲笔为我写就10余封引荐函,介绍我拜访叶企孙的一众知名学生。
钱临照引荐函,介绍作者拜访钱伟长先生
虽然叶企孙先生现在已是家喻户晓,成为中国科学神一样的存在。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篇有关叶企孙的自媒体神作推送到公众面前,引发对他的又一轮顶礼膜拜。但钱先生写这篇文章时,叶企孙的冤案尚未完全平反。当年采访叶企孙那些声望很高的朋友和学生时,我曾震惊于他们的无助和泪水。华罗庚晚年的悲叹很有代表性:“道及叶企老,不觉泪盈眶,他对我的爱护(是)说不尽的,而他的千古奇冤我竟不能寻根究底,殊难为人!”
1936年,叶企孙(中)、熊大缜(左二)赴绥远慰问前线抗战将士
1982年,中国物理学会成立50周年,饮水思源,学会组织了一批纪念前辈物理学家的文章,叶企孙先生的不少弟子踊跃撰稿。但受熊大缜案影响,他的所谓历史问题此时尚留有尾巴。可以理解,学生们的纪念文章中,大都回避了叶企孙这段敏感历史,也就难以深刻描述叶企孙的道德人品,特别是他的爱国情怀和牺牲精神。
钱先生的文章是个特例。他对叶企孙因投入抗战工作,在“文化大革命”中蒙受不白之冤,于1977年初悲惨离世,冤案得不到及时平反而愤懑不已。作为钱穆的学生,他秉承“良史”准绳,刻求言必有据。1981年11月他终于在蔡元培1938年11月17日日记中找到关键资料:“任叔永及其夫人邀我及养友 (指其第三任夫人周养浩——引注) 午餐,座有子竞及叶企孙。企孙言平津理科大学生在天津制造炸药,轰炸敌军通过之桥梁,有成效。第一批经费,借用清华备之公款万余元,已用罄,须别筹。拟往访孙夫人,嘱作函介绍,允之。”钱先生获此铁证,第一个站出来撰文称颂叶企孙的抗战壮举,对叶企孙冤案的彻底平反起到了促进作用。他文中更借用宋代爱国诗人陆游的诗句颂赞叶企孙:
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臆;
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有意思的是,蔡元培日记中的关键史料首先是钱伟长查获,并由钱伟长夫人孔祥瑛转告钱临照的。孔祥瑛1981年11月14日致钱临照信函称:“兹得高平叔同志寄来蔡孑民先生日记手迹数则,特复制寄上一份。高同志编撰蔡先生年谱,去年来我家晤谈,伟长再三拜托他在整理资料时留神有关企荪师的材料。所寄数则均极珍贵,应是为企荪师剖辩不白之冤的证据。……月初才返京,杂务纷沓,伟长已应接不暇,特嘱笔致意,一切失礼处请原谅!”
钱伟长在这条关键资料的获取上功不可没。他或有诸多不便,自己没能在第一时间亲自撰文为叶企孙案早获昭雪而呐喊。他把资料交给钱临照处理,其效果显然达到或超过了他的预期。
钱临照的文章以他上乘的笔力,使下面的故事广为流传,感动了无数读者:
有一次,他(指叶企孙)起立蹒跚地走到书架之前,拣出一册《宋书》,要我看范晔写的《狱中与诸甥侄书》中的一段:
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已在怀,犹应可寻。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
我默默读到这里,不觉暗自落泪。
钱临照文章结尾写道:
在结束本文之际,我回忆起叶先生1959年在纪念意大利物理学家托里拆利诞生350 周年的报告中的一段话:“今天我们纪念托里拆利……应该学习他那种热爱科学、热爱真理、坚持不懈,把自己的劳动贡献给劳动人民的精神”。这实质上也是叶先生的精神。我还想起屈原“橘颂”中的两句话:“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可以恰当地颂赞叶先生的高尚道德品质。
钱临照这篇文章笔力劲挺,旨远辞文。
关于纪念叶企孙,还有一个小故事,钱临照与王竹溪是一辈子的好友,从英伦携游到昆明⽂化巷择邻而居,再到长期合作主编《物理学报》,半个世纪相知互敬,从未争吵红脸。钱临照对王竹溪的私德也赞赏有加。1937年,全面抗战开始,王竹溪于1938年获得博士学位后立即回国,与自己的祖国共命运。他回国后第一件事便是从老家把发妻接到昆明一同生活。王妻目不识丁,连时钟读数都看不明白,王竹溪虽为学富五车的留洋博士,但对发妻不离不弃,在婚约上的忠诚得到钱临照激赏(这段故事承钱临照的女儿钱平凯教授见告)。
1936年复活节(4月12日)假日,钱临照、张文裕、王竹溪、李国鼎(自右至左)
骑行访莎士比亚故居。4月9日自伦敦出发,12日返程
但纪念叶企孙的文章是另一码事。钱临照对王竹溪纪念文章中于叶企孙的抗战壮举不置一词大为不满,认为他作为叶企孙的学生,应该了解老师的道德人品,应该会对扣在叶企孙头上的“CC特务”帽子嗤之以鼻,应该更多地为老师伸张正义。正是基于老友的友谊,才会有这种苛责。他把王竹溪约到家中,关上门一通猛批,用他自己的话说“狠狠地剋了王竹溪一顿”,王竹溪只能涨红着脸一声不吭。钱临照的大女儿钱良玉称,从未见父亲这样大发脾气。后来王竹溪对钱临照的女婿承认:还是你岳父文章写得好。钱临照的大女婿章立源曾是王竹溪的助教,王竹溪也是章的媒人。王竹溪被钱临照一通数落,心中不悦,找了一处宣泄,发函批评钱临照没有坚持物理学会关于大小数单位名称的主张。物理学会1962年曾提出建议,大数表示方法为十百千万丰兆京垓秭穰,小数则为分厘毫丝忽微纤沙尘渺;钱临照认为不必创造那么多生僻词,不常用的大小数用10的方次表达简单明了。两位老友这段趣事体现出他们的率真。
东汉班固写完《汉书·司马迁传》意犹未尽,文后附了一篇赞语,给出了一个“良史”和上乘史学著作的标准:“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钱临照《纪念物理学界的老前辈叶企孙先生》一文不仅体现这个史学标准,更体现他的正义和担当。这篇文章第一句话“我并非叶先生的学生”,颇令人玩味,当时和现在都催人自省。
作者简介
胡升华,浙江大学理学学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理学硕士、博士,曾在美国哈佛大学科学史系、伯克利加州大学科学史研究中心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物理学史。历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常务副社长,科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兼期刊出版中心主任,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九届理事会常务理事,中国科技编辑学会理事,中国物理学会第八、九届科普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2021年起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兼职教授。
(本期编辑:可轶童)
文章转载自"科学人文在线"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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