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东栟茶的老街巷里,蝉鸣压住潮声的午后,常能听见穿蓝布衫的老人嘬一口茶,慢悠悠丢出一句:“这家娶的媳妇是个蛮子”“听他开口,八成是个蛮子”。
外地人初听心头一紧——“蛮子”不是史书里“南蛮”的轻蔑么?可栟茶老人说这话时,眉头是松的,嘴角甚至带笑。这里的“蛮子”,没有刀光,只剩乡音;不装歧视,只做分类。
栟茶北枕黄海,古时盐场林立,范公堤外是海,堤内是田。明末盐商云集,清末民初张謇办垦牧,启东、海门一带讲吴语沙地话的百姓循着江海北上,落进如东的兵房、角斜、栟茶。当地人听那软糯拗口的“沙里话”像另一重天,便顺口唤作“蛮子”“沙蛮”。再往后,凡口音与栟茶话对不上号的,都归进这个词里——苏南来的、安徽来的,甚至西洋商人路过洋蛮河,也一并“蛮”进去。
南通本是方言“万花筒”:如皋话、海安话属江淮官话,启海话是吴语,通东话又是另一支吴语。栟茶话站在江淮与吴语交界线,以自家乡音为圆点画圈——圈子外头,南边吴语腔是“蛮”,北边官话冲是“侉”。一声“蛮子”,不过是“你讲的不是我这一种话”的朴素注脚,是语言地理的活地图,不是人格判决书。
老辈人用得自在。“蛮子媳妇”未必真外地,可能只是娘家在启海;“说话像蛮子”也不贬低,倒像叹一句“口音有趣”。它像灶台上那碗竹蛏汤:蛏干是时间晒的,鲜味是江海给的,“蛮子”二字是岁月腌的——腌掉了锋芒,只留识别的咸香。
当然,时代往前走,年轻人离了田埂进了写字楼,再喊“蛮子”偶尔会硌着客套的牙。可回到栟茶老巷口,听阿公阿婆脱口而出,你会懂:这词里没有墙,只有坐标。它替一座古镇记着,谁从江南来,谁自江北生,谁在范公堤两侧把盐碱地种成了家乡。
乡音是一座桥,称呼是一张票。栟茶的“蛮子”这张票,盖的不是轻慢,是“你与我不同”的坦然,和“不同也同桌吃饭”的温厚。
下次你路过栟茶,有人笑指你“这是个蛮子”,别急转身。坐下来,买两个虾籽烧饼,用普通话或家乡话回他一句“蛮子也欢喜吃烧饼”——那一瞬,江海、方言、旧时光,全都坐进了同一条板凳。
在栟茶
你有关系比较好的蛮子吗?
▌编辑:大个鹅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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