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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陵归来

吴立群

不得不承认，对于大多数拜谒者而言，黄帝陵给人最深刻的印象，首先是树——古柏，其次是雄伟的建筑，然后才是陵墓。1997年我初次到黄帝陵，朋友甚至连陵墓都没带我去，只去了始祖庙。那一次，我站在轩辕庙前，亲手抚摸那株相传为黄帝手植的柏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枝干苍劲如龙，直指苍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株树本身，比任何一座陵墓都更像陵墓——它活着，呼吸着，生长着，用五千年的年轮，一圈圈记录着时间的重量。

黄帝陵的古柏的确与众不同。它们不仅动辄上千年，甚至有２株超过五千年，包括那株“黄帝手植柏”，虽历经风霜，却依然枝叶繁茂。黄陵古柏量还极大——有八万余株，其中千年以上的有三万余株。漫山遍野，郁郁苍苍，蔚然成海，一片凝固了时间的海。这些石柏中，堪称“明星”的又极多。你看那“黄帝手植柏”“保生柏”“汉武挂甲柏”，它们各自以“最古老”“最隐秘”“最坎坷”的姿态，共同构成了这片古柏群中最引人入胜的风景。更令人称奇的是那对“千年龙角柏”——雌雄两棵古柏虬曲盘旋，直插云天，但通体竟不见一枝一叶，光秃秃的躯干，仿佛只是一段未倒的“枯木”。然而，它们分明还活着。分立陵墓两侧，状如龙角。没有枝叶，却依然呼吸；没有华盖，却依然挺立。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凝固了，又仿佛它们早已超越了生死，以一种近乎神秘的姿态，守望着这片圣土。

当然，讲解员的介绍重点也并非陵墓。虽然较早时段安排了祭奠的基本程序——被讲解员领着颂读了伟人撰写的祭文，并绕陵一圈——但此前乃至此后，人们的话题，都被古柏充斥，整个行程，主要时段也是观赏和议论古柏、建筑、碑刻等。仿佛现代人吃饭，名义上是吃饭，实际上主要是吃菜。墓，固然不必死守，祭奠当然也只是适当表达一下哀思和纪念，但我不禁要想：我们究竟是在拜谒黄帝陵，还是在拜谒黄帝陵的“附着物”？那些古柏固然壮观，它们是黄帝的“遗产”，还只是时间的“幸存者”？那些建筑固然雄伟，它们是黄帝的“居所”，还只是后人的想象？那些碑刻固然珍贵，它们是黄帝的“话语”，还只是历代文人的“题词”？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按此时间对比来“曲解”一下，与五千载黄帝功勋相匹配的，至少也得是五万年的树，并且将来还要能无限延长——即使如今的古柏已经五千岁了。否则，难免会产生“墓老树小”的缺憾。树犹如此，建筑又何以堪？这些建筑，固然雄伟、独特，寓意丰富，但作为现代人的手笔，还有待时间的沉淀。碑刻，当然，有历朝历代的，但肤浅的讲解员总是惯于作教科书式的讲解，恰恰忽略了历史的纵深。古柏也好，建筑、碑刻也罢，它们对于黄帝陵，我始终觉得最多只是“侧面描写”，而未及根本。那根本又是什么呢？一路上，我总在思索，包括在参访各处革命旧址的过程中。

看树说树，没错！看建筑说建筑，也没错！看碑刻说碑刻，还没错！但这些表面上的热闹和满足，除了能按摩眼睛和耳朵，又如何能滋养心灵和头脑呢？我想起了不经意间在黄陵县公路边墙上看到的一段标语：“黄帝陵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黄帝的创造精神、奋斗精神、团结精神、梦想精神，是激励我们不断前进的根本动力。”对！众人的参访和讲解员的介绍缺少的正是这个内核！——所以，全程中，我感觉像是鸭吃田螺壳——饱是饱了，但“肉”吃得少。

全国各地的人千里迢迢奔来延安，无论是红色主题参访、重温革命岁月，还是拜谒黄陵、追思中华儿女共同的人文始祖，不就是为了听取老祖宗和革命先辈的创造故事、奋斗故事、团结故事、梦想故事，并且从中汲取智慧和新的发展力量吗？在这方面，无论是作为人文始祖的黄帝，还是开天辟地建立新中国的革命先辈们，在立足区域上、艰苦条件上、无可比拟的创造力上……都是有着惊人的共同的。他们在延安绘就的，是一幅同心圆——共同的中华族人、在不同时间节点上，以不同的方式、共同开辟中华民族向新向上向善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