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新昌“如是书院”被查,虽然这是个案,值得警惕的是“国学”包装下的欺骗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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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办人“如平”,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传销头目,手下三千余人,骗取加盟费上千万;出狱后摇身一变成了“国学大师”,对未成年人封闭教学,一年收费十二万,不听话就体罚。有家长竟认为“挨打才有效果”,心甘情愿把孩子送进魔窟。

从传销骗局到国学骗局,变的只是外衣,内核依然是精神控制与财富收割。

为什么“国学”这块招牌,如此轻易地成了骗子的沃土?

原因并不复杂。

其一,“国学” 没有明确的学术边界与法律界定。它不像数学、物理有客观标准,也不像医学、法律有执业门槛。它就是一个什么都往里装的筐,从《易经》到风水,从《论语》到修养,从养生到算命,模糊性给了骗子巨大的操作空间。全国有多少“国学讲师”有正规的学术背景?答案是,几乎无法统计,因为根本没有标准。

其二,骗子精准定位了焦虑人群。中老年人怕生病怕孤独,中年人怕失败怕失业,他们渴望某种“超验”的解决方案。国学中“修养”“改命”、“转运”、“消灾”的说辞,恰好满足了这种心理需求。

其三,“国学大师”的形象非常容易包装,只需编造传奇故事,或西装革履,或唐装汉服,背诵几篇古文就能引经据典,再弄几个托儿跪拜叩首,形象便立了起来。甚至有机构声称三十天速成“国学讲师”,两百元定制“国学证书”——荒诞至此,已成产业。

如果说所有“国学”的光环之下都是骗子,也有失公平。

从学者的“国学鸡汤”到“国学骗局”,并没有清晰的分界。正是因为没有分界,它们有共同的思维习惯——情感替代逻辑。

“国学鸡汤”的代表人物是于丹和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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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丹在《百家讲坛》上讲《论语》,曾有一句“态度决定一切”风靡全国。乍听之下充满智慧,细究之下却问题重重。她把贫困者的苦难归结为“心态不好”,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为个人修养问题——这是典型的虚假因果。在她看来,仿佛只要调整好心态,一切现实困境都会迎刃而解。这种逻辑忽略了结构性因素,一个人的失业、困顿,不能完全排除制度、资源分配、权利保障、历史机遇等因素。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为个人心态问题,不仅是认知偏差和逻辑谬误,也是“转移责任的道德推诿”。

更隐蔽的是她的选择性引用。于丹大谈孔子“贫而乐”的超脱境界,却回避“我待贾者也”的功利追求;她讲孔子“很少疾言厉色”,却不提孔子骂学生“朽木不可雕也”;她常用西方寓言“做《论语》的注脚”,却不知已经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学者朱维铮批评她“根本不知《论语》为何物”“连传统的分章也不知晓,将不同时期的章节混为一谈。”但是,观众记住的,只是她的笑脸和“金句”。

再看复旦陈果。她讲“朋友无用”,乍听之下是对功利社会的反叛,实则暗藏偷换概念的陷阱。她先把“有用”偷换为“功利之用”,再构建出虚假的二分法,要么把朋友当工具,要么放弃一切对“有用”的期待。事实上,友情完全可以“非功利但有价值”,比如倾听、陪伴、情感支持,这些都是“用”,并非“功利之用”。她通过重新定义“有用”,把正常的商业互利污名化为“工具理性”,宣称人们“放弃有用”才能获得真正的友谊。这种“先否定、再灌输”的话术,与国学骗子们“先放下怀疑,才能升华自己”异曲同工。

陈果谈“贫穷”的时候,主要观点有“贫穷源于认知匮乏、思维局限和缺乏高质量人脉,还涉及贫困家庭沟通困难和精神内耗等问题”,却忽略了社会的结构性不公与保障的缺失,把焦点转移到“穷人自身的问题”。她不是在分析贫穷,而是在消费贫穷,把真正应当深入分析的根源性问题进行了忽略。

于丹和陈果不是骗子,她们是烹饪“国学鸡汤”的厨师。她们的话术把误导了听众的思维。当你习惯了用情感替代逻辑,面对“如是书院”的骗术时,便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

当“国学鸡汤”被用于“国学骗局”,就成为骗子的话术。

这些话术,在逻辑学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最爱用的一招是诉诸传统。“老祖宗几千年智慧,岂能有错?”古老不等于正确。历史上,地心说存在了一千多年,放血疗法在欧洲流行了数百年,阴阳五行流传了上千年,谬误不会因为时间久而变成真理。

他们也常用轶事证据。“某某学员上课后癌症好了/财运来了。”个别案例无法证明普遍结论,更何况这些案例即使不是托儿,也是幸存者偏差。失败的案例不会站出来说话,“沉默的证据”被忽略和屏蔽。

还有一招是虚假权威。“某某大师传承/师从隐士高人。”头衔是谁授予的?标准何在?无法查证的权威等于没有权威。两百元就能定制一本“国学大师证书”,它的确是比超市购物小票更能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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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当属“事后归因”。“你买了这个摆件,这个月果然走运。”两件事先后发生,不代表前者是后者的原因,改名和找到工作之间并无必然因果。

最阴险的是滑坡谬误。“不来上我的课→孩子不听话→孩子没出息→你晚年凄凉”。一步推一步,每一步都没有逻辑因果,却能在焦虑的家长心中制造恐惧。先让你害怕,再让你交钱,骗子们把这一招运用得轻车熟路。

骗子利用了人们的敬畏心理和焦虑情绪,让常识和逻辑在“传统文化”“国学精粹”的光环下失效。

避免上当受骗并不难,让思考回归理性与逻辑就行。

听到“能量”“气场”“改命”这类词,别被其迷惑,追问一句“‘能量’具体指什么?可测量吗?”要求对方给出可验证的定义,模糊性一消失,骗术便无处藏身。

更有效的是“连环三问”:

第一问:你的师承可查吗?

真正的学术传承有迹可循——论文、著作、师承谱系。如果对方的“师承”只能口述,无法查证,那这“权威”就是空穴来风。

第二问:你说的效果有对照实验吗?

没有对照组的“疗效”都是幻觉。让一百个人吃糖丸,总会有几十个人“感觉有效”,这是安慰剂效应。

第三问:有没有其他解释?

两件先后发生的事,可能是巧合,可能是第三方因素,可能是反向因果。“相信”之前首先就要排除其他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学会运用批判性思维。

批判性思维不是否定一切,而是评估一个结论的可信度。它教会我们的是追问“证据在哪”“逻辑通不通”“有没有其他解释”。

这些追问,恰恰是骗子最害怕的东西。

当“大师”面对一连串清晰、理性、基于证据的追问时,无论他的道袍多么飘逸,胡须多么花白,终究会原形毕露。

批判性思维不是高深的学术,而是现代社会每个人最基础的能力。或许它不能让你成为专家,但能让你免于受骗。

“如是书院”的家长们,缺的不是国学知识,而是最基本的批判性思维训练。

他们能背诵《弟子规》,却分不清因果与相关;他们敬畏传统,却丧失了辨别真伪的能力。

骗子们最怕的,不是警察,而是会提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