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73年七月,姑孰(今安徽当涂)。
秋风未起,桓温已经等不了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躺在病榻上,老头儿还在盘算那件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大事——篡位。他派人去建康,催九锡之礼。文案改了一稿又一稿,“还是不够典雅”。那边谢安总说“润色一下更显庄重”。改着改着,桓温就把自己改没了。
老得快要死了,却没能坐上那把龙椅。一个生前高调了一辈子的人,最终输在了门阀士族“温水煮青蛙”的拖延战术里。
一、枕戈泣血:一个少年的复仇
桓温的野心,种在了十七岁。
他的父亲桓彝,是跟随司马睿第一批渡江的“百六掾”之一。理论上算有“从龙之功”的。但桓彝的官做得不大,在苏峻之乱中被叛军将领韩晃杀害。那年桓温十七岁,是家中长子。
他“枕戈泣血,志在复仇”。韩晃当时已经归顺朝廷,不好下手。桓温便伪装成吊客,趁韩晃家人办丧事时混入府中,亲手将其杀死,把脑袋提到父亲坟前祭奠。一提此事,满朝文武都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以此称重”。
十九岁时,晋明帝把女儿南康长公主嫁给了他。桓温一跃成了驸马都尉,从此踏上了权力的阶梯。
但他愈是得到提拔,愈无法掩饰心底深处的疑虑——世家大族子弟们瞧不起他。他的父亲虽是第一批南渡的元从老臣,却从未进入王导、庾亮那样的核心政治圈。谯国桓氏,在门阀序列里排不上号,属于“晚渡北人”的边缘群体。越是底子薄、名声差,这个人就越是在意名声。《晋书》称他“挺雄豪之逸气,韫文武之奇才”。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些“与马共天下”的世家子弟。
他需要用战功,来换一张进入权力核心的门票。
二、西征巴蜀:一战成名天下知
永和二年(346年),三十四岁的桓温上表伐蜀,不等朝廷答复,率军直往西去。朝中大哗,满朝公卿都说蜀地路远,易守难攻,以一介万余兵力和有限的粮草深入巴蜀,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有桓温内心清楚,他没有根基和人脉,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庾氏、王氏垄断的顶级士族圈子。他要想赢得天下的名望,只能靠在战场上拿命去拼。
七月的蜀地,山路泥泞,大军人困马乏。走到半路,军中粮草几近断绝,将士们只想撤兵。桓温一咬牙,烧掉所有船只,砸掉铁锅,对将士们喊道:“要么打进成都吃粮食,要么留在这里喂老虎。”三军骇然,继续西行。成汉皇帝李势已在此天险之外部署了部队,桓温身披铠甲,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三战三捷”,李势自缚请降。
《世说新语》记载了伐蜀途中一个动人的细节:桓温的船队经过三峡,看到一只母猿悲痛欲绝地沿着江岸追逐船队,因痛失幼崽肝肠寸断。桓温立即下令罢黜涉事军官。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竟藏着一颗如此柔软的心。
消息传回建康,万人空巷。三十七岁的桓温一战成名,受封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临贺郡公,此后更是升任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独掌东晋内外军政大权。他终于入了建康城那帮世族老儿的眼。
三、三次北伐:以战功立威的豪赌
巴蜀是垫脚石,北伐才是真考场。
第一次北伐(354年): 桓温亲率四万步骑,一路攻城略地,打到灞上(陕西西安东),百姓持酒肉迎王师。可东晋朝廷不想北伐打胜仗——万一收复了长安,把皇帝接回来,他们这些偏安的士族怎么办?桓温犹豫了。他知道打赢了是皇帝的,打输了是自己的。犹豫中,秦军坚壁清野,军粮将尽,桓温只得退兵。兵临长安城下,却功亏一篑。
第二次北伐(356年): 桓温大败姚襄,进兵洛阳,修复西晋皇陵。他上表建议迁都洛阳,恢复中原。朝议不支持,新收复的河南诸郡很快失守。
第三次北伐(369年): 他率五万步骑从姑孰北上征前燕,一路势如破竹,打到距前燕都城仅几十里的枋头。前燕大将慕容垂坚守不出,桓温军粮尽,开凿运河三百余里,想引黄河水补粮道,却始终攻不下战略要地石门。慕容垂截断晋军粮道,桓温无奈烧掉战船、丢弃辎重仓皇南撤。慕容垂率八千骑兵追击,在襄邑夹击晋军,晋军死伤三万余人。
第三次北伐,败了。枋头一败,桓温的身价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他的篡位野心像一把悬了太久的剑,终于等来了断送的借口。
四、英雄末路:走不出的门阀棋局
枋头兵败,让桓温意识到:自己一辈子想靠军功挤进建康城那个门阀圈子,到头来还是进不去。
他想起了父亲桓彝——那个至死都没真正挤进建康权力核心的老父亲。他想到自己这辈子靠命换来的功勋,在建康城里那些门阀子弟眼里,不过是“粗鄙武夫的一时侥幸”。门阀士族们不想让他上位,他南征北战几十年,始终是个进不了核心的局外人。
他抑郁了。为了最后搏一把,他放出了那句流传后世的名言:
“为尔寂寂,将为文、景所笑!”
片刻后,他猛地坐起身来,抚枕恨声道: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既然当不成英雄,那当个奸雄也行。
咸安元年(371年),桓温带兵入朝,废司马奕为东海王,改立丞相司马昱为帝。这是他一生中离皇位最近的一次。他在朝堂上来回踱步,杀气腾腾,清除异己,连屠庾、殷两大豪门,杀到朝堂腥风血雨。
司马昱被架上龙椅,处处掣肘,仅过八个月便忧愤而死。死前他在遗诏中给桓温加封——大司马、丞相、录尚书事,又补了句意思很模糊的话:“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
这话表面上给你篡位的合法性,但你把遗诏当真,篡了位,天下的骂名就被坐实了。桓温终究没有得到“让贤”。
他曾手抚王敦墓,对人说:“可人,可人!”在他心里,这个曾经起兵叛乱的堂兄,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的真汉子。但他自己,始终没能走出那一步。
五、新亭“鸿门宴”:晋室存亡在此一行
宁康元年(373年),病入膏肓的桓温最后一次带兵入朝。他设下“鸿门宴”,请谢安、王坦之来新亭“议事”。帐中埋伏刀斧手,准备先杀这两个脑袋最硬的士族代表,再行篡位。
王坦之吓得浑身湿透,连手版都拿倒了。谢安从容落座,环顾四周伏兵,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话:“我听说有道的诸侯,兵守在四境,明公何须在墙后埋伏人手?”
桓温被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苦笑说:“我也是不得已。”随即撤走刀斧手。
折腾了一辈子,折腾到自己快闭眼,篡位这步棋他也没能下出去。朝廷已拟好加九锡的文书,谢安、王坦之二人却以“文笔不够好”为由一拖再拖。一篇稿子翻来覆去改了许多遍。桓温在姑孰等九锡之诏下发,捱到七月,没等来那卷黄绸,只等来桓玄悲恸的哭声与满朝文臣如释重负的叹息。
谢安后来写《简文谥议》,桓温读到后掷与宾客,说:“此是安石碎金。”一个想杀他的人,对他的文章仍报以欣赏。这大概就是东晋门阀政治的微妙之处——刀可以藏在袖子里,但风度不能丢。
六、结语: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桓温至死未能圆他争了一辈子的帝王梦。史臣在《晋书》中将他的传记赫然摆入《叛臣传》,与王敦同列。可《世说新语》留下了他一串闪光的印记——入蜀途中见母猿痛失幼崽而罢黜军官;北伐路过金城,见自己年少时种下的柳树已亭亭如盖,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条,泫然流泪。
南征北讨戎马一生的硬汉武夫,竟藏着一颗如此柔软的心。临终前,桓温脑海中回放的不是铁与血的疆场,而是自己在金城种下的树,它们想必已亭亭如盖了。
田余庆先生指出,桓温出身于“晚渡北人”的边缘士族,虽手握重兵,但始终无法挤入门阀政治的核心中枢。他既不能像王导那样以清谈协和门阀,也不能像谢安那样以风度镇抚朝野。他只能用北伐——一次接一次的北伐——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可他的价值,恰恰是由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门阀来定义的。
他死后,朝廷赐予的谥号是“宣武”。他的儿子桓玄后来逼晋安帝禅让,建立桓楚,追尊他为“宣武皇帝”。可惜当皇帝的不是他,他永远只是司马家的臣下。那个躺在姑孰病榻上等死的桓温,临终前脑海中回放的不是铁与血的疆场,而是自己在金城种下的树,它们想必已亭亭如盖了。
主要史料来源:
- 《晋书·桓温传》
- 《世说新语·言语》
-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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