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字,古人写在姓里不怕,写进名里却扎眼。
翻开族谱,王姓满纸都是;翻开官员名册,名字里明晃晃带“王”的,却少得多。不是这个字不能写,而是它太重。
重到什么地步?
皇帝即位,宫里一道诏书下来,连亲兄弟的名字都得挪开。康熙的儿子们本来多用“胤”字,雍正帝胤禛登基后,兄弟名字里的“胤”便改成“允”。
一笔一画,都得让路。
这就是避讳。
古人避讳,不只避皇帝本人,也避祖宗、父母、尊长。书里碰到同字,要改字;碑上碰到同形,要缺笔;人名撞上了,轻则改名,重则惹祸。
可偏偏有人,把“王”放进了名字。
第一个绕不开的,是西汉的冯野王。
杜陵冯家门第不低。冯奉世做过左将军、光禄勋,儿子冯野王年少入仕,先做太子中庶子,后来历任太守、左冯翊、大鸿胪。
大鸿胪,是九卿之一。
一个站在朝堂上的人,名字里带“王”,听上去很刺耳。可冯野王还有一个字,叫君卿。
君卿。
这两个字,像是给那个“王”字压住了边。野王不是自称为王,君卿却明明白白把自己放在臣子的位子上。
汉成帝时,朝中有人举荐冯野王。皇帝知道他的名声,也知道他是冯昭仪的兄长。外戚身份,本该是助力,却也成了顾忌。
他没有一路高升到底。
他后来受大司马王凤排挤,离开官场,白衣终老。那个名字没有要他的命,真正把他挡在门外的,是朝局里看不见的手。
第二个,是南朝的顾野王。
顾野王原名顾体伦,字希冯。这个“希冯”,已经把他的心思露出来了——他仰慕西汉冯野王。
南朝梁陈之间,江南战乱不断。侯景之乱之后,城池残破,士人流散。顾野王却伏在书案前,把一部字书一卷一卷编出来。
梁大同九年,《玉篇》成书。
三十卷。
那不是一本随手翻看的小册子,而是把当时通行楷字收拢、分部、释义的巨著。后人说它是中国现存较早、影响深远的楷书字典,顾野王的名字,也就和《玉篇》绑在了一起。
他把名字改成“野王”,不是要压过君上,而是追慕前贤。
字是希冯,名是野王。
一名一字合起来看,意思就清楚了。读书人看得懂,朝廷也看得懂。这个“王”字,没有变成罪名,反倒成了他一生志向的标记。
第三个,更熟。
骆宾王。
很多人先认识他,不是从檄文开始,而是从一只鹅开始。
“鹅,鹅,鹅。”
相传七岁作《咏鹅》,到了唐初文坛,他和王勃、杨炯、卢照邻并称“初唐四杰”。可他的名字,比那首童诗还值得琢磨。
骆宾王,字观光。
这两个字,出自《易》里的句子:“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宾于王,不是当王。
是作为宾客、臣子,入王朝,事君上。名字里虽有“王”,含义却是朝王、从王、辅王。
这就妙了。
同样一个字,放错位置,是僭越;放进经义里,是愿望。骆家给孩子取这个名,不是让他称王,而是盼他看见国家气象,将来入朝用世。
后来骆宾王确实入仕,却一生不算顺。
他做过临海丞,也曾因事入狱。武则天称制后,徐敬业起兵,骆宾王替他写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檄文传到洛阳,武则天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问是谁写的。
得知是骆宾王,她没有先骂,反而惋惜宰相没能用好这样的人才。
这一下,那个名字里的“王”字又变了味。
少年时,它是父辈的期许;中年后,它成了文章里的锋芒。骆宾王最终下落,史书记载不一,有说被杀,有说逃亡为僧。可他的名字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还有那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差别。
古代真正严厉的,是避“名讳”,尤其是帝王和尊长的具体名字;“王”作为爵号、姓氏、经义用字,并非历朝历代一律禁止。只是这个字天然带着权力意味,普通人拿来入名,容易显得刺眼。
所以冯野王靠“君卿”压住锋芒。
顾野王靠“希冯”说明来路。
骆宾王靠《易经》里的“宾于王”把意思落在臣道上。
他们不是硬闯禁区,而是给这个字找到了能站住的解释。
再看今天,街上有王先生,班里有王子涵,手机通讯录里一划,可能十几个姓王。名字里有“王”,也没人会抬头多看一眼。
同一个字,从甲骨、简牍、碑刻、奏章里走出来,最后落进身份证、作业本和快递单上。
纸还是纸,字还是字。
只是那个让人低头避开的时代,已经合上了门。
参考资料:
《汉书·卷七十九·冯奉世传》
《陈书·顾野王传》
《旧唐书·文苑传》《新唐书·文艺传》
故宫博物院:《雍正即位之谜》
苏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苏州历代书法家(一)》《说古道今|修志之家——吴郡顾氏》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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