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调令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写了三天的降职报告,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始终按不下那个“保存”键。
办公室的空调又坏了,窗式机嗡嗡响着吹出的全是热风,我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墙上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走廊里传来隔壁科室老孙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总那边怎么说?那项目咱们科室跑了大半年了,不能就这么让出去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面全是这三年经我手的项目资料。每一个方案、每一份报告、每一笔审批,我都做得仔细得不能再仔细。可有什么用呢?评优评先轮不到我,晋升名单上永远没有我的名字,连年底的绩效奖金,都被人事科以“科室排名靠后”为由卡了一截。
敲门声响了两下,没等我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刘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他是我们处的副处长,比我大三岁,前年从外单位调过来的。这人平时说话做事都客客气气的,表面上从不跟人红脸,可处里谁都知道,真正能拍板的事都在他手里攥着。
“老陈,还在忙呢?”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个……上次厅里下来的那个项目验收的事,”他把手里的纸放在桌角,“我看了你报上来的材料,有几处数字好像不太对,厅里的意思是要重新核算一下。你看能不能辛苦加个班,今晚弄出来?”
我抬眼看了看他。那个项目的核算报告我做了四遍,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至少三次,不可能有错。可他既然拿着“厅里”来说事,我就知道争辩没用。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那行,你忙,我先走了。”他站起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对了老陈,你那个……听说你打了降职报告?”
我看着他,没说话。
“哎呀,你这又是何必呢,”他脸上露出那种既同情又为难的表情,“处里现在情况你也知道,编制卡得死,上面又有压力,不是我不帮你说话……”
“我知道。”我打断他,“刘处,我理解。”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隔壁老孙的电话还没打完,嗓门依旧洪亮:“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把新方案给您送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伸手把桌角那沓纸拿过来翻了翻。果然,是我上个月交上去的验收核算报告。刘志强用红笔在几处数字旁边画了圈,批了两个字:再核。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合上,重新放回桌角。办公桌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有我复印的一份原始数据底档,当时为了留底,我多存了一份。底档上的数字跟我报上去的一模一样,可刘志强手里那份,已经被动过手脚了。
我关掉电脑上的降职报告文档,拉开抽屉,把那份底档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发来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处长带人来我单位开展个别谈话,要求相关同志在岗待命。
我放下手机,重新打开降职报告的文档,把日期改成了今天。然后点了保存。
晚上八点半,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坏了,每隔十几秒就灭一次,我得跺一下脚它才重新亮起来。空调总算吹出来一点凉风,可声音更大了,像是有只苍蝇在耳边嗡个不停。
我泡了碗方便面,一边吃一边把那份核算报告重新算了一遍。和底档一致的数字落在纸上,我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份,放在桌角。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路上手机又响了,是处里的小周,去年刚考进来的年轻人。
“陈哥,你听说了吗?明天省委组织部来咱们这儿谈话,好像是针对咱们处里的干部调整……”
“嗯,听说了。”我说。
“你那个降职报告……真要交啊?”他声音压得很低,“处里现在不少人都在传,说你这次是想以退为进,让上面注意到……”
“瞎传什么,”我打断他,“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九月底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风吹过来,把路灯下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的时候才八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就看见刘志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今天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比往常精神不少。
“老陈,来了?”他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那个核算报告……”
“已经重新弄好了。”我把昨晚誊写的那份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行,我看看。对了,今天省委组织部来人的事你知道吧?听说主要是针对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做履职情况回访,你那个降职报告的事,我今天跟上面反映一下……”
“谢谢刘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各个办公室的门陆续打开,有人端着茶杯去水房接水,有人打着哈欠在门口伸懒腰。老孙从隔壁探出脑袋:“哟老陈,今天够早的啊。”
“睡不着,早点来了。”我说。
八点五十分,办公楼下面的门卫打来电话,说省委组织部的车到了。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门口,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戴一副金边眼镜,后面跟着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文件夹。
他们径直上了楼,没往我们这一层来,直接去了楼上的会议室。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是干部三处的,专门管副处级以上考察的……”
“这次来咱们这儿,怕不是要有大动作?”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
九点刚过,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送文件的,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结果进来的不是快递员,是人事科的小林。
“陈科长,”小林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不自然,“省委组织部的领导请您去一趟会议室。”
我愣了愣:“叫我?”
“嗯,他们点名要见您。”小林看了看表,“现在就去。”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顶到了桌沿,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里面的水洒出来一点。我拿纸巾擦了擦,然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不多,可我能感觉到好几扇虚掩的门后面都有人透过门缝在往外看。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刘志强从楼上下来。
“哎老陈,你上去?”他问。
“嗯,组织部的人叫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那你快去吧,别让人等着。”他说完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平时用来开小会的会议室门开着。我走到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个金边眼镜中年人看见我,站了起来。
“陈建国同志?”他朝我伸出手。
“是我。”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有点出汗。
“请坐。”他示意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回去,翻开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我们这次来,是按照省委统一部署,对你所在的处级领导班子开展履职情况专项调研。在查阅相关资料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一些情况,想当面跟你核实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是几行数字和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抬头写着:关于XXX项目验收数据异常的初步核查情况说明。下面的署名是厅里监察室。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陈建国同志,”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根据我们的初步了解,这个项目验收过程中存在一些数据上的问题,涉及到你们处上个月报上来的材料。我们想听听你的说法。”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倒是开着,吹出来的风是凉的。我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那份底档照片。
“领导,”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们,“我这儿有一份原始数据底档,是项目验收时留的备份。上面每一个数字,我都可以提供签字确认的原件。”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中年人接过我的手机看了看,又递给他旁边的同事。
“这份底档,”我说,“和你们手里那份有出入的地方,我一笔一笔都对过。到底哪一份是真的,我相信只要查一下验收当天的会议记录就能对上。”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中年人把手机还给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陈建国同志,”他说,“你这份材料,恐怕不只是数据底档这么简单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中共XX省委组织部”的红色抬头。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向我。
“这份降职报告,”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又抬头看我,“我们建议你先收回。”
我愣住了。
“根据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近期的综合研判,以及对你个人近三年履职情况的专题评估,”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组织上认为你的工作能力和专业素养,适合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发挥作用。具体的岗位调整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他顿了顿,看着我:“今天的谈话,本来定的是九点半开始,我们提前了半小时,就是为了先跟你把情况沟通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干。
中年人朝我笑了笑,然后把那份降职报告推回我面前。
“报告作废。”他说,“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去厅里开个会。”
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刘志强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那份我早上给他的核算报告。
中年人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刘志强同志,”他说,“你来得正好,一起吧。”
我站起身,把那份降职报告拿起来,叠了两折,揣进裤兜。
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九月底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拉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刘志强身边,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走廊里老孙他们几个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见我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省委组织部的人和脸色发白的刘志强,谁都没说话,又悄悄缩了回去。
我走下楼,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中年人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建国同志,”他说,“心里有数吧?”
我看着车窗外办公楼的大门一点点往后退,深吸了一口气。
“有数。”我说。
车开了出去,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降职报告,纸面有点发潮,是被手心渗出来的汗洇湿的。
我攥着那张纸,没松手。
第二章 走廊里的人
车子一路往厅里开,我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早高峰的南京城堵得水泄不通,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前面那辆白色面包车纹丝不动。
副驾驶上的中年人侧过头来:"堵车,可能要晚一点。"
"没事。"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开口。我这才注意到他旁边那个年轻女同志一直在低头翻文件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另一个男同志坐在我旁边,个子不高,戴个黑框眼镜,从上车开始就在手机上打字,指头动得飞快。
车里的空调开得足,我后背上洇湿的那一片衬衫开始发凉。
"陈科长,"旁边的黑框眼镜终于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我,"我姓赵,赵鹏,干部三处的工作人员。待会儿到了厅里,我们先去十楼会议室,有个简短的情况通报会。"
"好。"
"你之前打的那个降职报告,"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这件事我们注意到了,但今天会议的重点不在这上面。"
我点点头,没追问。
车子终于挪过了前面那个路口,上了高架后快了不少。我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兜里那份降职报告还在,纸面被我攥得有点皱了。
到厅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赵鹏领着我上了十楼,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几个面熟的看见我,脚步都慢了一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我没跟他们对视,低着头跟在赵鹏后面。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我扫了一眼,认识的不多,但主位上坐的那个我认识——厅里分管人事的刘副厅长。
"陈建国来了,"刘副厅长看见我,抬了抬手,"坐,坐。"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赵鹏坐到我旁边。对面坐的是厅监察室的周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她旁边坐的是我们处的老处长,今年五十九了,再过一年就退休,平时基本不怎么管处里的事。
"人都到齐了,"刘副厅长清了清嗓子,"那咱们就开始。今天这个会,主要就一件事——关于建设厅第三项目验收数据异常的情况调查。"
他说到这,看了一眼监察室的周主任。周主任放下笔,翻开面前一个文件夹。
"根据我们前期收到的举报材料,以及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在例行履职评估中发现的疑点,我们对XX项目验收报告中的数据进行了初步核查。"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核查结果和项目原始底档对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具体来说,"周主任继续说,"验收报告里涉及工程量的几个关键数据,和项目现场的原始签证记录之间存在明显出入。出入的幅度,超过了正常误差范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我后面的某个方向。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点,一股穿堂风扫进来,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建国同志,"刘副厅长看向我,"这个项目你们处是牵头单位,你对这个情况了解多少?"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把昨晚拍的那份底档照片调出来。"领导,这个项目我从头到尾跟进过。验收报告报上去之前,我做过三遍核算。我这儿有一份底档留存,原件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上面有项目现场负责人的签字,也有监理单位的盖章。"
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让他们传上去。
周主任接过手机看了看,又递给她旁边的人。几个人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刘副厅长手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这份底档,和验收报告上的数据确实不一样。"刘副厅长说,"你怎么看?"
"我的看法很简单,"我说,"到底哪一份是真的,查签字记录就行了。项目验收当天,监理单位、施工单位、我们处,三方都有签字确认。签字的时间、笔迹、用章,这些东西造不了假。"
我说完这句话,会议室后面的门又动了一下,这回开得大了些。我余光瞥过去,看见了刘志强的半张脸,他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在单位那会儿更白了。
刘副厅长也看见了他。"刘志强同志,"他招了招手,"进来吧,正好说到你们处的事。"
刘志强推门走进来,步子有点僵。他在靠墙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文件上面,指节泛白。
"刘志强同志,"周主任转过头,"这份验收报告上,最后审核签批栏里签的是你的名字。报告中的数据,你有没有逐项核实过?"
刘志强喉结动了一下。"我……核过。"
"核过?"周主任的语气没有起伏,"那你对数据和底档不符这件事,有什么解释?"
刘志强没马上回答。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把桌上几张纸吹得边角翘起来。
"可能……"刘志强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可能是底下的同志在汇总的时候出了差错,我审核把关不够严格……"
周主任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我:"陈建国同志,你是这个项目的主要经办人,验收报告上的数据是你填的,还是别人填的?"
"数据是我填的,"我说,"但是填完之后,报告草稿交给了刘处长审核。他改了其中几处数字,让我按照改过的版本重新做一份正式件报上去。"
我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刘志强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改了几处数字?"周主任问。
"改了四处。其中三处是工程量数据,一处是结算金额。改完之后的总金额,比底档上多了大概百分之十一。"
周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向刘志强。"刘志强同志,陈建国说的这个情况,是否属实?"
刘志强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当时……是考虑到项目后期的增补工作量,才做了适当调整……"
"增补工作量有签证单吗?"周主任追问。
"那个……还在补。"
"还在补"三个字一出来,我看见刘副厅长的眉头皱了一下。监察室的那个年轻工作人员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刘志强还想说什么,刘副厅长抬了抬手打断他:"行了,今天先到这。监察室把相关材料封存,该调取的调取,该核实的核实。具体怎么处理,等核查结果出来再说。"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陈建国,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往外走。周主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没说话。赵鹏和那个年轻女同志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刘副厅长两个人。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外面是十一楼的风景,能看到不远处的玄武湖,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建国,"他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不少,"你那个降职报告的事,省委组织部跟我沟通过了。他们说你的专业能力和工作态度,在很多项目上都有体现。这次验收数据的事,如果查实是有人动手脚,那你不但没责任,反倒是帮厅里堵了个窟窿。"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上次干部三处做履职评估,你处里的匿名评价我看了。有人说你太耿直,不会来事;也有人说你业务能力强但不懂变通。可有一条评价所有人都写了——你经手的项目,从来没有出过质量问题。"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领导,我就是个干活的人。干好分内的事,别的不会。"
"这就够了。"他说,"在这个系统里,能踏踏实实把活干好的人,比什么都会的人金贵。"
他从桌边拿起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个你先收着。降职报告的事从今天起不要再提,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等监察室那边的结果出来,组织上会有安排。"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拆。"谢谢领导。"
"谢什么。"他摆摆手,"走吧,回去上班。你办公室的空调该修了,我让人去打个招呼。"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兜里,和那份降职报告贴在一起。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把今天上午的事过了一遍。
从省委组织部的人突然来单位,到被叫去会议室谈话,再到厅里的情况通报会——好像每一件事都往前推了一步,可我还不清楚这一步要推到哪里去。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我正要往外走,看见赵鹏站在门口。
"陈科长,"他朝我笑了笑,"正好,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方便的话,楼下咖啡厅坐一会儿?"
我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
"行。"
第三章 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厅一楼的咖啡厅不大,四五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同志,正对着电脑小声讨论着什么。赵鹏选了最里面那张桌子,背对着门口坐下,这样能看见整个咖啡厅的动静。
"喝什么?"他问。
"白水就行。"
他去前台要了两杯白水,又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端过来坐下。"陈科长,刚才在会上有些话我没法说太透,但咱们私下聊,我可以多讲几句。"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你那份降职报告,干部三处半个月前就知道了。"他说。
我手上的杯子顿了一下。
"不是有人告密,"赵鹏看出我的表情,"是例行履职评估的时候,从你们单位人事科报上来的干部动态里看到的。按程序,副处级以上的干部主动申请降职,我们需要做专项了解。"
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一份文件给我看。屏幕上的抬头是"关于陈建国同志履职情况的专项评估报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下面盖着干部三处的章。
"这份报告是我们处做的,"赵鹏说,"花了两周时间。调取了你近三年经手的十三个项目的全部资料,做了交叉比对。结论是——你经手的项目,资料完整率百分之百,质量合格率百分之百,项目结算准确率百分之百。在整个建设系统同级别的干部里,这个数据排前五。"
我放下水杯,没接话。
"所以那份降职报告,"赵鹏把手机收回去,"处长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要是降职用了,那是我们组织上的失职。"
咖啡厅里那两个女同志站起来走了,临走前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我好像有点印象,是厅办公室的。
"今天找你来谈话,"赵鹏喝了一口美式,"一方面是核实项目验收数据的事,另一方面,是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下——你真的想降职?"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灰尘。
"说实话,"我开口,"不想。"
赵鹏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七年,从科员到副科长到科长,一路走过来的。累的时候也想过换个轻省点的活儿干,可每次接手一个新项目,看见图纸落成实物,那种踏实感让我觉得值。"我说,"降职报告是……是当时觉得没别的路走了。工作上该做的我都做了,可职称上不去,绩效被卡,评优轮不到我,方案报上去被改得面目全非还得背锅。我想过换科室,可人家一听是我,都说'老陈那人太死板,不好合作'。"
我说到这,自己都笑了。"后来想想,降职就降职吧。哪怕去基层当个技术员,起码图纸上的数字没人敢乱改。"
赵鹏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科长,"他说,"你知道这次监察室为什么会注意到验收数据的事吗?"
我看着他不说话。
"因为履职评估里有一项指标,是项目资料的完整性和一致性。你经手的十三个项目,十三个项目的底档资料都保存得完完整整,一个不缺。数据异常的项目,恰好是这十三个之一。我们一比对,发现你留存的底档和正式归档的报告对不上,就把线索移交给了监察室。"
他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你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底档、备份、签字记录,你以为只是习惯,但在这个系统里,能把每个项目的一手资料都保存下来的人,十个里面挑不出两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行了,"赵鹏站起来,"下午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回去该干嘛干嘛,后续的事厅里会通知你。"
我也站起来。"谢谢赵处。"
他摆摆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们处那个刘志强,你跟他共事几年了?"
"两年多。"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工作上有能力,也有想法,就是……有时候太着急了。"
赵鹏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站在咖啡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明晃晃的光打在地砖上,晃得人眼睛有点花。我把桌上那杯水喝完,也走出了咖啡厅。
回单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鹏说的那番话。他说"在这个系统里,能把每个项目的一手资料都保存下来的人,十个里面挑不出两个"。这习惯怎么来的呢?大概是从刚上班那会儿开始的。
那时候我还在基层的一个项目组,带我的老师傅姓孙,是个快退休的老技术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小陈,咱们干工程的,什么都可以马虎,就是数字不能马虎。你手里出去的数字,是要落在实地上的,一个零错了,可能就是一栋楼的偏差。"
那老头脾气倔,跟领导顶过不少回,退休的时候还是个普通技术员。可他教的那些东西,我一句都没忘。
走到单位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老孙从里面出来。他提着一兜子菜,看样是刚去菜市场回来的。
"哟老陈,回来了?"他上下打量我,"上午那一出,可够热闹的。"
"孙哥,你也知道了?"
"整个楼都传遍了,"他压低声音,"省委组织部的人把你带走,刘志强跟在后面脸都绿了。人事科的小林刚才还问我,说你是不是要高升了。"
"别瞎说,"我拍拍他肩膀,"就是一普通谈话。"
老孙撇撇嘴。"得了吧你,我在这楼里干了二十年了,什么人能起来什么人起不来,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呀,早该轮到了。"
他说完提着菜走了,留下一句"回头找你喝酒"飘在风里。
我上楼回到办公室,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调还是那个德行,嗡嗡嗡地吹着热风。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降职报告的文档还开着。
我盯着光标闪烁的位置看了半天,然后把文档关了。又想了想,把那份降职报告的纸质版从兜里掏出来,展平了,放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摞底档资料下面。
手机响了,是小周。
"陈哥陈哥,"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兴奋劲儿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你回来了?我听人说你今天去厅里开会了?咋样咋样?"
"没啥大事,就是核实一点材料。"
"别糊弄我啊,"他说,"我可听说了,刘志强从厅里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办公室里一上午没出来,连午饭都没吃。"
我笑了一声。"你操那么多心干嘛,把你自己手头那个审批表填好就行了。"
"得嘞。"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空调还是那个空调,桌上的文件还是那些文件。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空气好像比上午轻了一些。
窗外传来楼下施工的动静,电钻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混着工人喊号子的吆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下面是单位的后院,正在铺一段新的步道。工人蹲在地上用手抹水泥,旁边一个小伙子蹲在那儿看图纸,时不时抬头跟工人比划两句。
我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座机,号码显示是厅里监察室的。
"喂,陈建国同志吗?我是监察室的小李。"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周主任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半,请您再到厅里来一趟,带上您手里那份底档的原件。"
"好的。"
"另外,"她顿了一下,"周主任说,如果您方便的话,把和这个项目有关的往来邮件、微信记录也一并带过来。"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拉开抽屉,把那份底档原件拿出来翻了翻。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有些卷,但上面的签字和印章清清楚楚。
我把文件重新放好,关上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给后勤打了个电话。
"喂,我这儿空调坏了,能安排人来看一下吗?"
第四章 抽屉里的底牌
后勤的人来得比我想的快。下午两点刚过,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小伙子就扛着工具箱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陈科长?修空调的。"
"进来吧。"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打开空调外壳,探着脑袋往里瞅了半天,又拿手电筒照了照。"散热片堵了,压缩机也有点问题,得换件儿。今天修不好,我明天带配件来。"
"行,不急。"
他跳下来,把工具箱收拾好,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陈科长,你这个办公室位置不太好,东晒,夏天热得厉害。我看隔壁几间都装了新空调了,就你这儿还是老机器。"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嗡嗡的运转声。
我打开电脑,登录工作邮箱,把那个项目的往来邮件一条条翻出来。从立项到验收,前前后后六七十封邮件,我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文件夹装起来,又翻了翻微信的聊天记录,把相关的截图也存了一份。
做完这些已经快四点了。我正打算起来接杯水,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们处的副科长王敏,比我小五岁,去年刚提的副科。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陈哥,有空吗?"
"有,什么事?"
她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这个项目,原本是刘处长让我负责的。"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刚启动的工程审批材料,"但是今天下午他跟我说,让我拿过来给你看看,让你牵头。"
我低头翻了翻材料。"他亲自跟你说的?"
"嗯,下午两点多吧,他办公室门开着,我路过的时候他叫我进去,直接说的。"王敏顿了一下,"他脸色不太好,说完就让我走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行,我看看。这个项目 deadline 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报审。"
"来得及。"
王敏站在那儿没走,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
"陈哥,"她压低了声音,"今天上午的事,处里大家都在传。有的说你要高升了,有的说刘处长要倒霉了……你知道的,这种时候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我看了她一眼。王敏这姑娘干活麻利,脑子也清楚,就是胆子小,风吹草动就容易紧张。
"别想那么多,"我说,"该干活干活,项目该推进推进。组织上的事组织上会处理,跟咱们没关系。"
她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份新送来的审批材料看了半晌。窗外日头偏西了,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大概五点半的时候,隔壁老孙过来敲门。
"老陈,下班了一起走?"
"你先走,我把这点东西弄完。"
他没走,反而走进来坐到椅子上。"我刚才路过走廊,看见刘志强办公室灯还亮着,他今天一整天没出过门。你说他是不是……"
"孙哥,"我打断他,"别操那些闲心。你上回说的那个钓鱼的地方,这周末有空带我去转转?"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你想通了出去走走也好。这周末我正好去,你带上你家那口子一起。"
"行。"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老陈,我跟你说个事儿。前年那个老赵你还记得吧?就是工程科那个老赵,退了以后住江宁那边。上个月我碰见他,他还提起你,说当年你帮他改过一份图纸,省了他不少事,他一直记着。"
老赵我记得。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他手头一个项目图纸出了岔子,找了好几个人帮着看都没看出问题在哪,后来找到我这儿,我熬了两个晚上给他理了一遍。
"他记性真好,那都多少年了。"我说。
"这年头,你帮过的人未必都记得你,可但凡有一个记得的,那你这人就坏不了。"老孙拍拍门框,"走啦,你忙完也早点回去。"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我把王敏送来的那份材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要点,然后把材料放进文件柜里锁好。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你今天几点回来?妈包了饺子,等你一起吃。"
"马上走,半小时到家。"
"行。"她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我关电脑、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还是那个毛病,走几步灭一下,得跺脚才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刘志强办公室的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光。
我没停,直接下了楼。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单位,把那份底档原件、整理好的邮件打印件、微信截图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八点五十出了门,打了个车去厅里。
到十楼会议室的时候,周主任已经到了,正在和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手:"陈建国来了,坐。"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周主任,东西都带来了。"
她接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底档原件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过,看到签字页的时候,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看了看印章的边角。
"这个章,"她指着底档上的监理单位章,"是真的。验收报告上那个章我昨天调了存档比对过,印泥的色号和这个不一致。"
她旁边的工作人员飞快地记着。
"邮件呢?"周主任问。
我把打印件递过去。她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上,上面是刘志强发给我的邮件,时间显示在验收报告报送前三天,正文里写着"数据按以下标准调整"几个字,下面列了四个数字。
"这封邮件,"周主任抬头看我,"你当时为什么没按他说的做?"
"我按他说的做了,"我说,"正式报送的验收报告上,用的是他邮件里修改后的数据。但底档我没动,按照原来的真实数据留了备份。"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把邮件打印件放下。"陈建国,你做事很谨慎。"
"干活的人,得给自己留个底。"我说。
她没再多问,把材料收好。"后续的情况我们会形成正式核查报告。你这边今天的工作就到这,有事我们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对了,刘副厅长让我转告你,他下午在办公室,如果你有空的话去一趟。"
我看了看表,快十点半了。"行,我现在过去。"
出了会议室往刘副厅长办公室走,走廊比昨天安静。经过几个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但看不见人。十楼这层是厅领导办公区,地面铺的是深色的地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刘副厅长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在沙发上坐下等他。他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有块磕掉的瓷,露出里面的铁灰色。
"东西都给监察室了?"他问。
"给了。"
他点点头,坐下来。"监察室的初步意见我已经看了。数据造假的指向很明确,刘志强作为审核签字人,负有直接责任。接下来就是走程序的事。"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说这个。"
我看着他不说话。
"省委组织部那边前两天跟我通了个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干部三处对你的评估结论很好,他们觉得你目前的岗位有些浪费了。厅里正在筹备一个新处室,叫项目建设督导处,专门负责厅里重点项目的全过程督导和风险排查。这个处的副处长,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了一下。
"当然,"他继续说,"这不是正式任命,还在研究阶段。但我个人觉得你合适。你在这个系统里的口碑,我也了解过。有人说你太直,可干督导这一行,直一点反而是好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想想,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联系。不急,程序走完还得一段时间。"
从刘副厅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地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一样不真实。
我往电梯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是刘志强。
他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我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陈建国,"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想跟你谈谈。"
第五章 楼梯间的谈话
我没拒绝。他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那边是楼梯间,平时没什么人走。
我跟在他后面走过去,他推开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他靠在栏杆上,我把门带上,站在他对面。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说。
我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封口折角。"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我活该。数据的事,是我改的,我认。可我当初那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贪什么。"
"那是为了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去年年底厅里考核,各处都要交项目完成率。咱们处那年指标完成度本来就差,要是再报一个数据卡在半截的项目上去,全处绩效都得垮。那笔增补工作量虽然当时签证没下来,但后期确实做了,我以为早晚能补上手续……"
"所以你先把数字改了?"
"是,"他说,"我以为能来得及补。后来项目验收完了,签证的事一直拖着没办下来,我也没法再把数据改回去。"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刘处长,"我说,"你说这些我信。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改完那个数字之后,万一后面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验收数据对应的工程量,如果和实际施工对不上,那验收就是无效的。将来出了事,签字的不是我,是你。可背锅的,是我。"
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来找我谈,是想跟我说什么?"我问。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我的申请,主动申请调离现在的工作岗位。我想过了,出了这样的事,我不适合再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这个你应该交给人事科,不是交给我。"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想过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那天在会上我说什么'底下的同志汇总出了差错',是我嘴硬。这事跟你没关系,你经手的东西没有问题。"
他把信封收回去,放回西装内兜里。"行了,就说这个。你忙你的吧。"
他说完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我站在楼梯间里,声控灯又灭了,这回我没跺脚,在黑暗里站了十几秒钟,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单位已经快中午了。我进办公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就笑:"陈科长,今天气色不错啊。"
"有吗?"
"有,"她说,"比前两天精神多了。"
我笑了笑,上楼回办公室。打开门,空调已经修好了,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舒服得很。桌上多了个便签条,后勤的人写的:配件换了,压缩机清洗过了,要是再有问题打电话。
我坐下把便签条撕下来收进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把昨天王敏送来的那份审批材料调出来,开始从头细看。
下午的时候,老孙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就挤眉弄眼的。"老陈,听说厅里要新成立一个督导处?"
"你消息够灵通的。"
"嗐,这楼里就没秘密。"他在椅子上坐下,"真要调你去?"
"还在研究。"
"研究个啥,"他嘬了一口茶,"你这人干活踏实,放哪儿都行。督导处好啊,专门盯着项目质量做排查,跟你这性子配得很。"
我放下鼠标。"孙哥,你这些话别在外面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传出去不好。"
他摆摆手。"放心,我就跟你说说。"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督导处这活儿不好干。你去了就是到处挑别人毛病,把人得罪一圈。"
"得罪人怕什么,"我说,"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升了官就变了呢,现在看来还是那个老陈。"
他端着茶走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我每天上班、看材料、开会,该干嘛干嘛。监察室那边没再来找我,刘志强一直没露面,听人事科的小林说他请了年假。
倒是处里其他人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以前去食堂吃饭,我一般都是一个人坐角落,偶尔老孙过来搭个伴。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有不同科室的人端着盘子往我这儿凑,有聊工作的,有聊家常的,还有两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同志过来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我不傻,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没端着架子,谁来跟谁聊两句,吃完饭把盘子收了走人。
周末的时候,老孙果然拉着我去钓鱼。地方在江宁那边一个野塘子,水不深,岸边长了半人高的芦苇。我拎着从家里翻出来的旧鱼竿,跟他蹲在岸边,一下午也没钓上几条。
"你看这鱼,"老孙指着水面上偶尔翻起来的涟漪,"它不咬钩,不是饵不好,是它这会儿不饿。你急也没用,得等。"
我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孙哥,你当年带我的时候跟我说,干工程手要稳。我这么多年一直记着。"
老孙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那时候脾气不好,带过好几个徒弟都嫌我太严,不乐意跟着我干。就你一个,我说什么你听什么,从来不顶嘴。"
"你教的都是对的,我顶什么嘴。"
他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鱼竿收了收线。"这年头能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越来越少了。都想走捷径,都想一步登天。可你看那些真正留得下来的人,哪个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那天傍晚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老孙那辆旧面包车的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手机响了,是赵鹏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下周二上午来厅里一趟,处长想见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前面路口的红灯变绿,老孙挂挡踩油门,车子重新往前开。
第六章 处长的那句话
周二早上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胡子刮了,头发也理了理。出门前我老婆站在玄关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你穿这件衣服显得精神",然后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
"别紧张,"她说,"该咋样咋样。"
"我没紧张。"
"得了吧,你早上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的我都知道。"
我没接话,换了鞋出门。到厅里的时候九点差十分,赵鹏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就招招手。
"走吧,处长在办公室等你。"
干部三处的办公室在九楼,比厅领导办公区低一层。赵鹏领着我穿过走廊,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要普通。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一个搪瓷缸子装满了茶,旁边放着两个老花镜盒。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不错,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快拖到地面了。
处长姓钱,快六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挺深,看着像个普通的老头。可他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把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建国同志,"他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赵鹏在旁边坐下,拿出笔记本摊开。
"赵鹏应该跟你聊过一些了,"钱处长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听听你怎么想的。关于督导处副处长这个岗位。"
我坐直了身体。"钱处长,我实话实说。我在现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七年,对业务这块比较熟。督导处的工作内容我了解不多,但如果组织上信任我,我愿意学,愿意干。"
"愿意学愿意干,"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带了一点笑,"这话我听了快三十年了,听过无数人说过。可真正能做到的,不多。"
他没等我回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你这几年的工作履历我看了。十三个项目,每一个都做得规规矩矩的。你知道这个系统里有多少人能把十三个项目都做到资料齐全、数字准确吗?不多。多数人做到五六个就开始松懈了,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你没松懈过。"
我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可能是我比较轴。"
"轴不是坏事,"他说,"干督导恰恰需要轴的人。你轴了七年,说明你的标准一直没降过,这个品质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文件放下,看着我的眼睛。"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督导处是新设立的处室,主要职责是对厅里所有重点项目做全流程的风险排查和督导。你去了,要面对的首先是本系统内部的人,很多可能是比你资历还老的老同志。你指出他们的问题,他们会服你吗?"
这个问题我想过。"钱处长,我觉得服不服的,不在于我这个人,在于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拿出的依据是不是站得住脚。只要我经手的东西是实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钱处长听完,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他转头对赵鹏说:"你去把那份材料拿来。"
赵鹏站起来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钱处长接过来,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翻了翻。是一份对刘志强的初步处理意见,上面写着他因在项目验收中擅自修改数据、审核把关严重失职,拟给予行政记过处分,并调离现任岗位。
我看到"调离现任岗位"那几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刘志强前几天主动找了厅里,"钱处长说,"递交了调岗申请。具体怎么安排还没有定,但后续不会再在原单位任职了。"
我合上文件,放回桌上。"钱处长,我能说句实话吗?"
"说。"
"刘志强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他改数据这件事做得不对,但是那天他在楼梯间跟我谈话的时候,承认了是他改的,没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他说当初改数据是为了处里的指标,虽然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他没找别的借口。"
钱处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这些,是在给他说话?"
"我不是给他说话,"我说,"我是觉得,一个人做错事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这没问题。但是如果他身上还有可取的地方,也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钱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陈建国,"他说,"你知道你这个回答,让我想到什么吗?想到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带的第一个徒弟。他后来犯了错,我把他说了一顿。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师傅,我知道我错了,可你能不能别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整个人都否了。"
他说着顿了顿。"那个徒弟现在已经是另一个市局的副局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份文件掀了一个角。
"行了,"钱处长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后续的安排等厅里的正式文件下来。你回去该干嘛干嘛。"
我也站起来。"谢谢钱处长。"
"谢我干什么,"他摆摆手,"你能到这个位置上来,是你自己这七年攒下来的。我就是个盖章的。"
赵鹏送我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影子。
"陈科长,处长平时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
"是吗?"
"嗯。"他笑了一下,"他对你印象不错。那句'愿意学愿意干',他说很多人都说过,但他说你嘴上说的时候,眼睛里是实诚的,不是在应付。"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说,"有事再联系。"
走出厅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然后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一折,往下走。
回单位的路上经过一个报摊,我停下来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好几口。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今天挺高兴啊。"
"还行。"我笑了笑,把钱递给他。
回到单位的时候正赶上食堂开饭,打饭窗口排了好长的队。我端着盘子排到队伍末尾,前面是两个年轻小伙子,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厅里要成立督导处,好像从咱们处调人过去。"
"谁啊?"
"陈科长好像。我早上听见人事科的人在说。"
他们说到这儿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端着盘子站在后面,两个人脸都红了。
"陈、陈科长……"
"排你们的队,"我说,"快到了。"
他们赶紧转回去,老老实实往前挪。我跟在后面,听见前面窗口的师傅在喊:"排骨还有,快点快点!"
我端着盘子打好饭,照例坐到角落那张桌子去。没一会儿,王敏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
"陈哥,这两天处里都人心惶惶的,刘处长不在,大家干活都有点没方向。"
"该干嘛干嘛,"我说,"项目不能停。"
"我知道,"她低头扒了口饭,"对了陈哥,你那个督导处的事定了吗?"
"还没正式通知。"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经过刘志强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门口的牌子还没换,上面写着"副处长刘志强"几个字。我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空调还在稳稳地吹着凉风。我走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下午要看的材料调出来。
窗外楼下那条新铺的步道已经完工了,几个工人正在收拾工具往车上装。平整的水泥路面上,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干活。
第七章 底档之外的东西
又过了一周,厅里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没来得及看。等散会回到办公室,才看见人事科发来的通知:关于成立项目建设督导处的通知,以及关于陈建国同志任职的通知,两份文件一前一后,红头、编号、公章,一应俱全。
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两份通知各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页面,继续处理手头积压的几份审批材料。
可消息传得比文件快。我刚把一份材料签完,办公室门就被敲开了,进来的是隔壁科室的老李,手里拿着一包瓜子。
"哟,陈处!"他笑眯眯地往我桌上一坐,"恭喜恭喜!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副处了。"
"文件才下来,你也太快了。"
"我快?你去门口看看,走廊里都快站不下了。"
我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虚掩的门缝外面晃着好几个身影。老李哈哈笑着拍拍我肩膀走了,紧接着就是一波接一波的人进来道喜。有平时熟的,也有不怎么打交道今天头一回主动来的,嘴上都说着差不多的话。
我应付完这些人已经快十二点了,正准备去食堂,手机响了。
是赵鹏。
"陈处长,恭喜啊。"他在电话那头说,"文件看到了吧?"
"刚看到。"
"那你周末有空吗?处长说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们三个,小范围。"
我想了想。"周六晚上行。"
"行,定好了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我拿着饭卡往食堂走。路上碰见老孙,他从后面追上来,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哎哟陈处长,以后见了你是不是得敬礼啊?"
"你要是真敬礼我可不回。"
他哈哈大笑,跟我并排往食堂走。"说正经的,你什么时候去新处室报到?"
"通知上说下周一。"
"这么快,"他咂咂嘴,"那你在咱们这儿也没几天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叫上小周他们几个关系好的。"
"行,我请客。"
"那必须你请,升官了还不放点血。"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单位附近一家小馆子,要了个包间。来了七八个人,有老孙、小周、王敏,还有两个工程科的老同事。菜上了一桌子,啤酒开了好几瓶。
老孙第一个举杯:"来,敬咱们陈处长。这些年大家都知道,他是真干活的人。这次能上去,应该的。"
我端起杯子跟大家碰了碰。"说句实在话,我能走到今天,跟各位平时的帮衬分不开。以后不管在哪个岗位上,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小周喝了口酒,脸就红了,凑过来:"陈哥,那个刘处长……他后天回来办交接手续。"
"嗯,听说了。"
"你到时候……碰上了咋办?"
"碰上就碰上,"我说,"大家还是同事。"
王敏在旁边插嘴:"陈哥,你真的不记恨他?"
我想了想。"恨谈不上。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该追责的追责,但我没必要把一个人往死里踩。大家都不容易。"
那顿饭吃到快十点才散。我结了账,在门口跟大家一一告别。老孙最后一个走,临走前跟我说:"老陈,你知道你身上最好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把事儿往坏处想。被人整了也不记仇,被人捧了也不飘。这种劲儿,能让你走很远。"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
周一下午,刘志强回来办交接。
他瘦了一圈,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气神,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垮垮地挂着。我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他正从人事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我们隔着两三步站住了。
"恭喜你。"他先开口。
"谢谢。"
"我后天就走了,去下面一个地市的分支机构。"他说,声音挺平,"这边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钥匙交给人事科了。"
我点点头。"那边的工作定下来了吗?"
"定了,技术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跟你一样,干活的人。"
走廊里有人走过,看了我们一眼又快步走开。我看着他怀里的纸箱,箱口露出半截相框的边角,应该是他放在桌上的全家福。
"刘处长,"我说,"以后保重。"
他嗯了一声,抱着纸箱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老陈,"他背对着我说,"那天在楼梯间里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数据是我改的,责任在我。"
"我知道。"
他点点头,然后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回了办公室。新处室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里面还在布置,桌椅都是从库房调过来的旧货,但收拾得挺干净。
我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把窗台擦了一遍,把带来的几盆绿萝摆好。墙上还空着,回头得挂一张项目施工图,方便看。
手机响了,是钱处长打来的。
"陈建国,报到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办公室收拾差不多了。"
"嗯,那有几件事跟你说一下。督导处近期要启动的第一批督导项目名单已经定了,一共六个,都是厅里今年的重点项目。你先把材料熟悉起来,下周开始你们处要下去做现场摸排。"
"行,我明天就去厅里调资料。"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新办公室在五楼,视野比原来好,能看到远处一片工地,塔吊正在缓缓转动。
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一批督导项目"。
新工作要开始了。
第八章 下面的人
第一批督导名单上的六个项目,三个在市区,三个在郊县。我把每个项目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厚厚的一摞纸堆在桌上,从周二看到周五,才勉强理出个头绪。
周六晚上,赵鹏发来地址,在鼓楼那边一个小巷子里的餐馆。我到的稍微早了几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处长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来了,"钱处长朝我招手,"坐。"
我在对面坐下,他旁边那个人我认识——厅里工程处的老汪,今年五十出头,在系统里干了快三十年,资格很老。
"汪工也来了。"我打招呼。
老汪冲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这人就这样,话少,可技术上一把好手。
钱处长叫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些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碗汤,简简单单。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给老汪和我倒上。
"今天叫你们俩来,不是正式场合,就是随便聊聊。"钱处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老汪,我跟你提过督导处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老汪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处长,我考虑过了。督导处缺人,我去。"
钱处长点点头。"那行,从下个月开始你借调到督导处,先跟陈建国搭档一段时间。你们俩一个懂业务一个懂现场,搭起来正好。"
老汪嗯了一声,继续吃菜。
钱处长转头看我:"建国,你刚上手,很多东西还不熟。老汪在工程口摸爬滚打了快三十年,现场的事你多问他。"
"汪工,以后多指教。"我端起杯子。
老汪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干了。"指教谈不上,有事你说话。"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钱处长没怎么聊工作上的事,反倒问起老汪家里的情况,问他闺女毕业了没、工作找得怎么样。老汪难得话多了一些,说闺女在准备考公务员,复习得挺辛苦。
"孩子的事不用太操心了,"钱处长说,"到了这个年纪,该放手的地方放手,让他们自己走。"
老汪闷头喝了口酒。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和老汪一起往外走。巷子里路灯昏黄,石板路有点滑,两个人走着都放慢了步子。
"陈处长,"老汪突然开口,"你以前做的项目我多少知道一些。有一回我去你们处调一份材料,别人找半天没找到,你三分钟就从抽屉里翻出来了。"
"习惯了,东西归整清楚找起来方便。"
"这说明你有条理,"他说,"干督导,最重要就是有条理。项目那么多,图纸那么多,数字那么多,脑子不乱才能看出问题来。"
我在巷子口站住,回头看他。"汪工,你这话我记着了。"
他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站在路灯下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新处室的工作在周一正式运转起来。
第一站是城东的一个市政道路改造项目。我们到工地的时候才八点多,项目经理迎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黄,精神头很好。
"欢迎欢迎,督导处的领导来了。"黄经理搓着手笑。
"别叫领导,叫我老陈就行。"我跟他握了手,"我们今天是初次接触,主要看看资料,了解一下项目进度。"
他领着我们去工地板房,里面临时摆了张桌子,上面堆着几摞图纸和文件。老汪坐下来,把图纸一张一张摊开,掏出老花镜戴上,看得极慢。
我负责翻看施工日志和验收记录。翻了大概半个小时,在去年十二月的日志里看到一行字:"由于设计变更,路段K3+200-K3+450段路基处理方案调整,原定工期延长三天。"
我找到设计变更的通知文件,对照着看了一遍。变更文件上写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五日,但签字栏里的项目经理签字时间是一月八日,晚了整整一个月。
"黄经理,"我抬头叫他,"这个变更通知的签字时间,跟实际变更施工的时间对得上吗?"
黄经理凑过来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当时情况比较急,先干了活,后面补的签字。"
"补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
我合上文件,没说话。老汪从图纸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种情况在项目上不算少见,"黄经理赶紧解释,"有时候现场急着赶进度,手续什么的就往后拖了拖。不过我们后来都补全了的,您放心。"
"我放心没用,"我说,"流程合规才行。先施工后补签,万一中间出了质量问题,责任怎么界定?"
黄经理不说话了。
老汪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小陈说得对。这种事情一次两次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隐患就埋在这儿。你们后补的签字上面日期一签,将来出了事查档案,谁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黄经理送我们到门口,表情比早上来的时候严肃多了。我上车之前回头跟他说了一句:"变更手续尽快完善,下次来我再查。"
回去的车上,老汪坐在副驾驶,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问。
"我笑你跟几年前不一样了,"他说,"以前在处里,你干活归干活,不太跟人叫板。今天上来就摁住人家一个把柄没松手。"
我想了想。"以前是干活的人,现在是管活的人,角度不一样了。"
"角度不一样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话说得好。陈处长,你上道快。"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路边的稻田已经黄了,收割机在远处慢慢地开着,卷起来一片金色的碎屑。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老婆发来的消息:周末妈生日,你记得买蛋糕。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
第九章 墙上的图纸
接下来两周,我们跑了五个项目。老汪的现场经验确实丰富,很多我看图纸看不出毛病的地方,他往实地一站,拿卷尺一量,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一边跟他跑一边学,笔记本上记了厚厚一沓。
第三个项目是郊县一个水利设施改建,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正在进行收尾。我和老汪到现场的时候,项目经理没在,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的技术员,姓杨,看着毕业没多久,说话还有点怯。
"领导,项目资料都在办公室,我带你们去。"
我跟着他进了项目部板房,里面一股烟味,桌上几个烟灰缸都满了。杨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把桌面收拾出来一块地方,把档案盒一摞一摞抱过来。
老汪照例翻图纸,我查变更记录和签证单。翻了大概一摞,我发现一个问题。
主体工程的混凝土浇筑记录有七次,可对应的混凝土供货单只有六张。少了一张。
"小杨,"我把记录和供货单并排摆在桌上,"这七次浇筑是分七天做的?"
他凑过来看了看。"对,去年八月份,连浇了七天。"
"那你看看供货单,只有六天的。"
他拿过去来回翻了好几遍,额头上冒了汗。"这个……这个我问问项目经理,可能是供货单丢了一张……"
"供货单丢了可以补,"我说,"但你要知道,混凝土这东西,出库量和使用量要对得上。少了这张单子,审计的时候解释不清楚。"
他连连点头,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了。老汪从图纸上抬起头来,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们在项目部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项目经理才赶回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胡,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进门就掏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在外面办事,来晚了。两位领导辛苦,抽烟抽烟。"
我摆手没接。"胡经理,供货单的事小杨跟你说了吧?"
胡经理脸上的笑敛了一点。"说、说了。那张单子我找找,可能夹在哪了。"
"找出来就行,"我说,"另外项目上的资料管理员最好配一个专职的,现场技术员又管施工又管资料,容易漏。"
胡经理连连应着,把我们送出去的时候一直说"下次一定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老汪在后座打了个盹,呼噜声不大,断断续续的。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过了一遍。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陈哥,你原来那个办公室我搬进去了,你那盆绿萝我帮你照看着呢。
我回他:浇一次水就行了,别浇多了。
他回了个"收到"的表情。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我老婆正在厨房热饭。看见我进门,她头也没回地说:"鞋换好洗手,饭马上好。"
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今天妈打电话来了吗?"
"打了,问咱们周末几点到。我说明天早上过去。"
"蛋糕订了吗?"
"订了,你喜欢的那个牌子,巧克力味的。"
我笑了一下。"妈喜欢吃巧克力的?不是你喜欢吗?"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然后也笑了。"行了快去洗手,开饭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项目上的事。我老婆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我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闭上眼睛。
周末去丈母娘家过生日,一大家子坐了满满一桌。丈母娘今年六十六,精神头挺好,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走路得拄个拐。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指挥我老丈人切菜,听见门响就拄着拐杖迎出来。
"建国来了?瘦了瘦了,最近是不是又加班?"
"没有,妈,工作正常。"
她拉着我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我几眼。"气色比上回好。上回看你脸上都灰扑扑的,这次亮了。"
我老丈人在厨房门口探出脑袋:"你别一见面就问东问西的,让孩子坐下歇歇。"
"我问问怎么了,我关心我女婿不行?"
老丈人缩回去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我老婆在旁边笑,把蛋糕盒放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给我夹了好几块排骨,我碗里堆得冒尖。我老丈人倒了一杯白酒放在我面前:"喝点。"
"爸,下午还开车。"
"让你妈开,她技术比你好。"
我丈母娘接话:"对,你喝吧,一会儿我开。"
我就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老丈人自己也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建国,"他说,"你上回电话里说换了新岗位,活累不累?"
"还行,比以前忙一点,但是充实。"
"充实就好,"他说,"你这个年纪,忙一点是好事。别像有些人,四十来岁就想着躺平了,那不行。"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那天的菜好吃,酒也顺口,走的时候丈母娘给装了一大兜子自己腌的咸菜,非要让我带回去。我没推,拎着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老婆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的桂花香。
"你今天跟爸喝了多少?"她问。
"就两小杯。"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我靠着椅背,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没完没了似的。
第十章 三份名单
转眼就进了十月。国庆节放完假回来,督导处的第一批排查报告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我和老汪分工,我整理文字部分,他负责复核技术数据。连续加了一周的班,终于在周五下班前把初稿交了上去。
交完稿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办公室里,关了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发了会儿呆。桌上那盆绿萝长得挺好,叶子油亮亮的,我拿喷壶给它喷了点水。
手机响了,是钱处长。
"建国,报告我看了,写得扎实。明天你来一趟厅里,有几个事当面说。"
"好,几点?"
"九点半。"
第二天到钱处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桌上摊着三份名单,都用回形针别着。他示意我坐下,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这是督导处第二批要查的项目,你心里有个数。"
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列了四个项目,其中一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厅里另一个处室牵头的,负责人姓方,在系统里以"手快"出名,项目推进速度极快,但听老汪私底下提过,这个人的资料管理一直不太规范。
"有问题?"钱处长看出我的表情。
"我听说过一些情况,具体还得查了才知道。"
钱处长点点头,又推过来第二份名单。"这份你看看,是厅里近期考虑提拔的年轻干部名单,需要督导处提供他们经手项目的评价意见。"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大部分不认识,但也有两个认识的。一个是王敏,她去年经手的那几个项目做得不错。还有一个是工程科的小廖,以前打过几次交道,干活挺踏实。
"这个评价意见,"我放下名单,"是按什么标准来?"
"就一条,"钱处长说,"项目质量和流程合规程度。有什么说什么,不用考虑别的因素。"
"明白。"
第三份名单他没推过来,而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这份先不急,等时机到了再说。"
我没追问。
从钱处长办公室出来,我下到二楼咖啡厅,准备买杯喝的。刚走到柜台前面,就听见后面有人叫我。
"陈建国?"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后。我认了他好几秒才想起来——是厅里规划处的老马,以前一起开过几次协调会。
"马工,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了,"他走过来,"听说你去督导处了?怎么样,活儿不好干吧?"
"还行,刚上手。"
他笑了笑,跟我并排站着等咖啡。"督导处这活儿啊,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就是把得罪人的事儿都揽身上了。你查人家,人家能高兴吗?"
"不高兴也得查,"我说,"活干不好,最后出问题的是整个厅。"
老马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头有空了一起坐坐。"
"好。"
端着咖啡上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了赵鹏。他抱着一个文件盒,看见我就笑了。
"陈处长,听说你们第一批报告交了?"
"交了,昨天交的。"
"怎么样?查出点什么没有?"
"有需要整改的,也有做得好的。我写报告的原则是好的表扬、差的批评,对事不对人。"
电梯到了,我们俩一起走出来。赵鹏往干部三处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处第二批名单里有个叫方建国的项目负责人是吧?"
"嗯,看到他的名字了。"
赵鹏压低声音:"这个人你们查的时候仔细一点。他手头的项目,我之前调阅过一次资料,总觉得有些东西对不上,但当时没证据不好说。你们从现场走一遍,应该能看出来。"
我看着他。"你这话我记着了。"
他摆摆手走了。我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把第二批项目的资料调出来,第一个就翻方建国那个项目。
资料很厚,立项、设计、施工、验收一应俱全,时间节点看着也没问题。可我把施工日志和监理日志放在一起对照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有一段时间跨度大概两个月,施工日志上写得满满当当,可监理日志上那两个月几乎是空的,只有偶尔一两页记录。
开工地在做,但监理没在现场?还是监理去了但没记录?
我把这两份日志的复印件放在桌上,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给老汪打了过去。
"汪工,你明天有空吗?第二批有个项目我想提前去现场看看。"
"哪个?"
"方建国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明天早上我来单位接你。"
挂了电话,我把两份日志收进包里,又把其他资料理了一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马路照成一条橘黄色的带子。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新办公室的墙角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个瘪了的豆子,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手机又响了,是我老婆。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回,马上走。"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关了电脑,站起来往外走。锁门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一句半句地飘过来。
"……那份资料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我没多听,锁好门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想了想,又折回去,从办公桌抽屉里把那份方建国的项目资料复印件拿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才下楼。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老婆问我新工作累不累,我说还好。她又问周末要不要去看个电影,我说行,你挑片子。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泡沫在碗边堆起来又冲下去。我看着那些泡沫,脑子里还在想那两份日志的事。
监理日志上那两个月的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一章 现场对不上
第二天一早,老汪开着他那辆旧桑塔纳来接我,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双胶鞋和一把卷尺,像是随时准备往工地跑。我上了车把方建国那个项目的资料给他看,他翻到监理日志那几页的时候眉头一皱。
“这个时间段我有点印象。”他合上资料,“当时厅里搞过一次安全大检查,这个项目还在名单上。可检查报告里写的是‘监理履职正常’,跟日志对不上。”
“你确定?”
“我翻过那份报告,错不了。”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车子上了绕城高速,往项目所在的那个县城开。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路上老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以前的事,说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有个老监理,出了名的严,一根钢筋扎歪了都能让人拆了重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退了,没人记得他了。”老汪语气平平的,“可那个项目到现在二十年了,一点问题都没出过。”
到了项目工地,大门开着,里面正在施工。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拦了一下,我说是督导处的,那人就放行了。
工地不算大,一片区域正在浇筑基础,搅拌机的声响轰隆隆的。我在现场转了一圈,找到了项目部的板房。推门进去,里面一个人正低头对着电脑屏幕,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她愣了一下:“你们是?”
“督导处的,过来看看项目情况。”我亮了一下证件,“你是项目上的?”
“我叫李玲,资料员。”她站起来,“方经理今天不在,去县里开会了。”
“没事,我们看看资料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们领到旁边那间资料室。屋子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桌上一台旧电脑,旁边摞着好几个档案盒。
我坐下来,让老汪翻图纸,我查日志。把施工日志和监理日志重新翻了一遍,还是那两个月的问题——施工日志写得很细,哪天挖槽、哪天绑钢筋、哪天浇混凝土,一清二楚。可监理日志那两个月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内容也写得含含糊糊,连日期都对不齐。
“李玲,”我抬头叫那个资料员,“这两本日志的时间段你看过吗?”
她走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我来项目才半年,之前的资料不太清楚。”
“方经理在项目上几年了?”
“从开工就在,快两年了吧。”
我和老汪对视了一眼。老汪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弯腰看了看柜子最底下一层。“这几个柜子里的东西,都是这个项目的?”
“嗯,全部资料都在里面了。”
老汪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了翻,从最里面掏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线绕了两圈。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几页监理现场记录单的复印件,日期正好是那两个月的空白期。记录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每天到场签字的是谁、检查了哪些工序、发现了什么问题,一项一项列着。
“这两个月,现场有监理在。”我说。
李玲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东西我没见过……”
“藏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上面压了好几摞旧资料。”老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这纸张,是复印出来的原件。”
我把那几页记录单收好,站起来。“李玲,这些东西先借我们带走。你给方经理打个电话,就说督导处来过,有几份材料需要核实。”
她点点头,拿起手机走到外面去打电话了。
我和老汪出了项目部,在工地边上站了一会儿。搅拌机还在轰隆响着,工人们穿着胶鞋在泥浆里走来走去。
“你觉得怎么回事?”老汪问。
“监理那两个月没写日志,但现场记录单显示了有人在场。为啥日志不写?”
“有人让不写的。”
我没接话。老汪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那个方建国,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挺能干的,就是太能干了。什么活儿到他手里都出得快,快得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快有快的办法,”我说,“但如果快是靠省略步骤换来的,那就不是快了,是隐患。”
老汪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回去的路上你给厅里打个电话。这事我看得往上报。”
回去的车上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赵鹏,告诉他现场发现了新的材料,和原来的档案对不上。第二个打给钱处长,简要汇报了情况。第三个打给监察室周主任,约了明天上午送材料过去。
打完第三个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窗外。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弯了腰。
“要下雨了。”老汪说。
“嗯。”
“你晚上别加班了,回去好好休息。”他说,“后面的事够你忙的。”
我笑了一下。“汪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天生招事?到哪儿都能碰上问题。”
“你这不是招事,”他说,“是你眼睛比别人尖。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看见了,那就成了事。”
车进了市区,雨果然下了起来。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老汪开了雨刷,刮过去又模糊,刮过去又模糊。我在副驾驶上靠着,听着雨声和雨刷的声响,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章 抽屉里的另一份
第二天上午去厅里送材料,周主任看完那几页现场记录单之后,又调出了项目报审时归档的那份监理日志的扫描件,两份摆在一起对比。
“档案里归档的日志是空白的那本。”周主任说,“你带来的现场记录单,不在归档范围内。”
“也就是说,有人把真实的现场记录压下来没报,用空白日志顶了上去。”
周主任没正面回答,只是把两份材料收好。“方建国这个人,我们之前没有重点关注过。这件事我们查一下,有结果了通知你。”
从监察室出来,我下楼路过赵鹏的办公室,他正好推门出来,看见我就招了招手。
“怎么样,有进展?”
“材料送过去了,等他们查。”我在走廊里站住,“赵处,我问你个事。你之前说调阅方建国的资料觉得有问题,你当时查到什么程度?”
赵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调过他三个项目的资料,从立项到验收,时间线上都能闭环。但有一个共同点——三个项目在施工中段都有一到两个月的监理记录特别模糊,要么字迹潦草看不清楚,要么内容空泛没实质内容。我当时觉得奇怪,但缺乏现场证据,不好深挖。”
他把手插进裤兜。“现在你拿到的现场记录单,就是把他的那个漏洞给堵上了。”
我点点头。“谢谢赵处,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他叫住我,“下周三厅里有个督导工作专题会,处长说让你在会上做个发言。主要讲你们第一批督导的典型经验和发现的问题,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左右。”
我愣了一下。“发言?没提前说啊。”
“提前说怕你紧张。”他笑了笑,“不过我看你也不是紧张的人,回去准备准备。”
回到单位已经快中午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一批督导的报告重新翻了一遍,挑了几个典型案例,在笔记本上列了个提纲。写写改改,弄了两个多小时,总算理出一个大致的脉络。
手机响了,是王敏打来的。
“陈哥,你下午在单位吗?”
“在。”
“我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说,方便不?”
“来吧。”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王敏过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像是攥了很长时间,边角都皱了。
“怎么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陈哥,这个东西是上周清理档案柜的时候发现的。当时刘处长还没走,东西堆在柜子最里面,被人疏忽了,一直没上交给厅里。”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表格,抬头写着“XX项目隐蔽工程验收记录”。我一页页翻过去,越翻眉头越紧——这个项目是刘志强两年前经手的,当时报上来的验收资料里,隐蔽工程的签字栏填的是“过程监督已落实,同意验收”,可这份表格上那几项关键工序的签字栏是空的。
“这份东西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四,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出来的。问了处里几个老同志,都说没见过这份表格。我之前不敢声张,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盯着那几页空白的签字栏看了好一会儿。这份表格上的项目名称、标段编号、工程量数据,跟当时归档的验收报告能对上,唯一对不上的就是那几道工序的验收签字——一份有人签,一份没人签。
“这东西我接手了。”我把文件袋收进抽屉,“你别跟任何人提你来找过我。”
王敏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头看着我。
“陈哥,你说这楼里到底还压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能查出来的总会查出来,”我说,“查不出来的,早晚也会被人翻出来。时间问题。”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没动。桌上那杯水还没喝,凉了。我盯着窗外的天,阴了一上午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折了一下,晃得我眯起了眼。
我把刘志强那个项目的档案调出来,和这份新找到的隐蔽验收表放在一起比对。一通忙活下来天已经黑了,我忘了去食堂吃饭,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才想起来。
泡了碗面,我坐在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继续翻资料。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发酸。我把椅子往后一推,靠上去揉眼睛。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你还没回来?”
“还早,手头有点活。”
“又加班,”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就行。”
“嗯,马上走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手机屏幕好几秒,然后把那份隐蔽验收表的复印件放进文件袋里装好,关电脑锁门,下楼。
楼下的路灯亮着,门口的值班大爷冲我点了点头。“陈处,又加班啊?”
“加了一会儿,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秋天的晚上凉飕飕的,风灌进领子里打了个激灵。路上车不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在抽烟,一口一口的烟雾被风扯散了,飘到路灯的光柱里去。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换了鞋去厨房,把饭热了端出来,坐在她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法制节目,讲的是工地安全事故调查,屏幕上放出来的画面是塌了半边的脚手架,钢筋扭曲着伸出来,像一堆乱麻。
“换一个台。”我说。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综艺,嘻嘻哈哈的声音填满了客厅。我低头把饭吃完,把碗洗了,去浴室冲了个澡。
躺在床上,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我闭着眼睛,脑子里那几页空白的签字栏还在翻来覆去地转,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我眯着眼拿过来看了一眼。
是赵鹏发的消息:下周三发言的事,处长说让你重点讲讲项目问题排查和整改建议,别光说问题不说措施。
我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旁边我老婆嘟囔了一句“几点了还不睡”,我没应声,闭上眼睛。
这回终于睡着了。
第十三章 十五分钟的发言
周三早上到厅里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大半。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讲稿又看了一遍,其实内容早都记住了,就是图个心安。
钱处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刘副厅长和几个处室的负责人。赵鹏坐我斜对面,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左边坐的是工程处的老吴,右边是规划处的人,都不太熟。
会议前半段是各个处室汇报工作,我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随手记。等到钱处长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前面的发言台。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自己。我清了清嗓子,把稿子翻到第一页。
“各位领导、同事,我是督导处的陈建国。今天主要汇报一下第一批督导项目的总体情况、典型问题,以及我们的整改建议。”
我按着提纲往下讲,语速尽量放慢,每个问题都附了一个具体的案例。讲到那个混凝土供货单缺失的案例时,我看见台下好几个人低头开始记笔记。
“这个案例说明一个问题:很多项目现场的重视程度还不够,认为‘活干了就行’,资料是次要的。但实际上,资料是项目质量的可追溯依据,没有资料支撑的‘活干了’,本质上是不受控的。”
讲到这里,我听到台下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我没停,继续往下讲整改建议。
“我们建议针对重点工序建立‘施工—监理—业主’三方同步签认制度。也就是说,关键工序完成之后,三方的签字确认必须在当日内完成,不接受事后补签。这个制度我们正在起草细则,预计月底可以形成初稿。”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十五分钟出头。最后一句说完,我合上稿子,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回到座位上。
钱处长带头鼓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在会议室里响了一小会儿。刘副厅长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他那个整改制度要是真推下去,咱们处明年得加班加到死……”
另一个人接话:“加就加呗,总比出事了强。”
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推门进去。里面两个人看见我都愣了,一个是规划处的老马,另一个我不太熟。老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老陈,刚才发言挺好。”
“谢谢马工。”
我接了水往外走,老马在后面叫了我一声:“老陈,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我回头看了看他。“今晚不行,家里有事。”
他没再坚持,摆了摆手。我端着水杯回了会议室,后半场的会议波澜不惊,都是些常规事项。
散会的时候赵鹏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厅里对督导处第二批项目的工作部署,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方建国的项目,监察室那边昨天已经正式立案了。
我把便签条折好放进口袋,文件收进包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在电梯口等电梯,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电梯来了,我们俩一起进去。他按了七楼,我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督导处的陈建国?”
“是。”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是规划处的方建国。”
电梯里的空间不大,我下意识地往里侧挪了半步。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语气不紧不慢的。
“你们督导处最近在查我的项目吧。”
“例行督导,所有项目都在查。”我说。
“明白,”他点点头,“该配合的配合,该整改的整改。就是想说一句,那个监理日志的事,中间有些情况比较复杂,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方科长,具体情况等监察室那边查完再说吧。我相信组织上会按程序处理。”
他没再说话,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我站在大厅里,手心有点潮,刚才那个场面说不上紧张,但确实让人不太舒服。
出了厅大楼,阳光晃眼。我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停车场走去。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把会议上的内容整理了一份备忘存进电脑,又把第二批项目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方建国那个项目的文件夹我单独放到了一个抽屉里,和那份隐蔽验收表放在一起。
坐下来歇口气的时候,老孙发了条微信过来:听说你今天在会上那个发言挺硬啊?
我回他:你消息比记者都快。
他发来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条:硬了好。你以前就是太软了。
我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楼下的树叶子黄了不少,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那条新铺的步道上,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扫完一堆又一堆。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电脑前,把那份三方签认制度的草稿调出来,开始逐条修改。
第十四章 制度落地
三方签认制度的细则我连着改了三稿。第一稿太理想化,把每道工序都要求即时签字,老汪看了说“你这是逼着监理住工地上”。第二稿把签字节点按工序类别分了级,关键工序强制当日签,一般工序放宽到三天内。第三稿加了例外条款,暴雨、停电等特殊情况可申请延期签认,但需附情况说明。
稿子发给钱处长的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等他的回复等了两个多小时。七点多的时候他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总体可行,个别细节再完善。明天过来当面讨论。”
第二天去厅里,钱处长拿着打印出来的稿子,用红笔在上边勾了不少地方。他一边勾一边跟我说:“你这个制度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落地的阻力你要想清楚。所有项目都要当日签,那些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的项目怎么办?签认人员的差旅成本谁承担?”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笔尖在纸上游走。“处长,这个我想过。偏远项目可以签三方远程确认,用影像资料加线上签字代替当面签。等检查的时候调阅影像和电子签章就行。”
“影像资料怎么保证真实性和时效性?”他抬头看我。
“加时间戳水印。厅里的办公系统本来就有这个功能,用起来不复杂。”
钱处长把红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几秒钟。“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在基层待了七年,看见过的问题多。”
他笑了一声。“行,你回去把影像留存这块写到细则里去。下周二上处务会讨论,如果没有大的反对意见,就报厅里审批。”
从钱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老汪,他正好来厅里办事。
“怎么样,处长怎么说?”老汪问。
“基本思路认可了,还有几个细节要补。下周上处务会。”
老汪点点头。“那行,等你改完了我再看一遍。刚才我路过规划处那边,看见方建国在收拾东西。”
我脚步顿了一下。“收拾东西?”
“听说是临时借调去别的地市,下个月就走。”老汪压低声音,“监察室那边还没出正式结论,他就动了,你说是他自己申请的,还是上面安排的?”
“都有可能。”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没开车,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十月份的南京,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老汪刚才那句话。
方建国临时借调,在监察室结论出来之前就动了地方,这事多少有点反常。但转念一想,也可能就是正常的干部交流,是我自己想多了。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包了饺子。”
“回来。”
挂了电话,我的步子快了一些。到家的时候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我老婆正往碟子里倒醋。她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地说:“洗手,趁热吃。”
我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个,韭菜猪肉馅的,鲜得很。
“好吃。”我说。
“那多吃点。”她又给我夹了两个。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又说周末想带爸妈去栖霞山看红叶,问我能不能请假。
“周末应该可以。你定日子,我调整。”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我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我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吃。
第十五章 处务会上的争执
周二下午的处务会开了两个半小时。
讨论三方签认制度的时候,果然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工程处的老吴第一个开口:“这个制度好是好,但实际操作起来有难度。咱们厅里一年几十个项目,每个项目都要按工序签认,监察室看得过来吗?”
“这个制度的核心是让项目各方自己先把关,”我解释道,“监察室的角色是抽查和复核,不是每张单子都看。”
规划处的老马跟着接话:“抽查抽查,说到底还是抽查。万一哪个项目抽不到,那他那个环节出了问题谁负责?”
“所以制度设计里有一个责任追溯条款。如果项目出了质量问题,第一步查签认记录,签认记录缺失或造假的,签认人负直接责任。”
老马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刘副厅长全程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直到讨论快结束的时候才开口。
“这个制度,我觉得可以试点。先选两到三个项目试运行三个月,看看效果怎么样。效果好再全面推开。”他看了我一眼,“陈建国,你们处来负责试点的项目选取和跟踪评估。”
“好的。”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老汪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吴反对是意料之中的,他手底下那几个项目资料一贯做得粗。倒是老马,他今天说得有点多,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
“可能是有顾虑吧。”我说。
“顾虑什么?怕这制度落到他自己头上?”老汪哼了一声,“他这个人在规划处干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经手的项目也不少,真要查,未必干净得了。”
我没接话,但老汪的话在心里搁下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处务会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又打开电脑把制度细则里老吴提到的“工作量大”这个问题重新想了想。其实他说得也有道理,制度再好,执行的人能力跟不上也是白搭。我打算在试点阶段做一个简易版的执行手册,把每个工序的签认流程画成图表,让基层的人一看就懂。
弄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揉了揉眼睛,关上电脑,去客厅倒了杯水。我老婆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窗外的小区安安静静的,路灯把楼下的树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有只猫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来,是赵鹏发来的微信。
“方建国的监察结论今天下午出来了。数据造假、规避监理监督,两项成立。拟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岗位。正式文件下周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洗了,关灯回卧室睡觉。
第十六章 试点第一站
试点项目选了三处,一个市政道路、一个水利设施、一个房建工程。我把三个项目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和项目方分别约好了进场时间。
第一个去的是那个市政道路项目。项目经理姓赵,四十来岁,看着挺稳重。我把三方签认制度的试点方案给他讲了之后,他没太多废话,当场表态说配合。
“赵经理,制度细则上列的关键工序有十二条,签认表我给你带了一份样表,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他接过去翻了翻,指着一行说:“这个工序我们项目的实际情况不太一样,能不能改一下措辞?”
“可以调整,只要三方认可就行。制度是活的,不是死的。”
他点点头,把样表收起来。
第二个项目是那个水利设施,项目经理我记得,就是上次丢供货单的那个胡经理。我一进门他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给我泡茶倒水,姿态放得很低。
“陈处长您放心,您说的那个资料管理问题我们已经改进了,专门招了个资料员,现在就坐那儿。”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桌子,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往文件夹里插资料。
我在他办公室坐下来,把试点方案说了。他听完之后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说“没问题没问题,全力配合”。
从水利项目出来,老汪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胡经理态度这么好,反而让我有点不踏实。”我说。
“你怕他表面配合背后应付?”
“嗯。”
“那就在试点期间多跑几趟。”老汪说,“你多来几回,他自然就认真了。”
我笑了笑。“行,那后面每周来一趟。”
第三个项目是那个房建工程,在城郊一个新区里面。项目经理是个年轻女人,姓宋,看着三十五六的样子,剪个短发,说话语速快,条理很清楚。我把试点方案给她的时候,她当场就让助理把项目工序清单打出来,和我的细则一条一条对上。
“这三条我们的流程和你写的不太一样,”她指着细则上几处说,“我们现场是先报检后施工,你这个写的是施工中同步签认。如果按你的来,我的人得改流程。”
“流程可以不改,”我说,“签认的时间节点对得上就行。比如你们是施工前报检,那报检通过的那一刻就可以算三方签认,不用非得等到施工中进行。”
她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来。“行,那咱们就按这个折中方案来。”
和她握了手出来,老汪感叹了一句:“这个宋经理干事利索。”
“是不错,”我说,“后面可以重点关注一下这个项目,如果她配合得好,可以作为典型案例推广。”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老汪把车开得慢,路两边是新区的围挡和工地围栏,隔一段就有一盏探照灯明晃晃地照下来。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工地上的塔吊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累了吧?”老汪问。
“有点,但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他说,“干这行最怕心里没底。你手底下出过的东西都是实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第十七章 胡经理的转变
试点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又去了胡经理那个水利项目。
这次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些变化。资料室里新装了一排铁皮柜,柜门贴着标签,分门别类写着“施工日志”“监理记录”“验收资料”“签证单”。上次那个年轻资料员正坐在桌前敲电脑,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陈处长,您来了。胡经理在工地上,我打电话叫他。”
“不用,我先看看资料。”
我走过去随便抽了一个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的记录。施工日志和监理日志的时间线是吻合的,之前缺失的那张供货单也补上了,附在后面,上面有供货商盖章和项目部的签收日期。
资料员在旁边站着,有点紧张地看我翻。“陈处长,这些是按您上次说的标准重新归整的。胡经理专门开了会,让每个人都把手里没归档的资料交上来。”
“辛苦了。”我把文件夹放回去。
胡经理过了一会儿才从工地回来,胶鞋上还沾着泥。他一进门就搓着手笑:“陈处长,您来了。看看我们整改得怎么样?”
“我刚才看了资料,比上次好多了。”我说,“进度和质量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吗?”
他脸上的笑容没那么夸张了,变得自然了一些。“进度赶得紧,不过工程质量我盯得严,工期再紧也不能拿质量换。这是我跟项目上的人说死了的。”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聊了一些施工中碰到的具体问题。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我回头跟他说了一句话。
“胡经理,你这个项目如果试点效果好,后面可以作为整改典型报上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处长,我这个人以前就是懒,能省事就省事。你上回点了我一下,我想了几天,觉得你说得对。活干了,资料不跟上,跟没干一个样。将来审计翻出来,账对不上,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上了车。
回来的路上老汪开着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老胡这个人,其实不坏。”
“我知道。”
“他就是以前没人点他。”老汪说,“很多人都是这样,不是不会干,是没人告诉他该这么干。”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银杏树黄透了,满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像一面面小旗子。
“所以督导处干的不光是查问题,”我说,“把人往对的方向引,也算一个作用吧。”
老汪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第十八章 宋经理的难题
试点第四周,房建项目的宋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没说具体什么事,只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我当天下午就去了。
到项目部的时候,宋经理正在板房里对着图纸发呆。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陈处长,有个事想请教你。”
“你说。”
她把图纸摊开,指着其中一个区域。“这个地方原来设计的是预制板楼面,可现场施工的时候发现预制板尺寸有误差,安装不上。施工队想就地现浇,可现浇和预制在工程量和预算上都不一样,变更手续还没有走。”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变更方案报了吗?”
“报了,但设计院那边反馈太慢,卡了两周了。工期等不起,施工队已经在催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你先让施工队把现浇的方案和预算做出来,一式三份。然后你把设计院、监理、你们项目部三方叫到一起,开个现场协调会。会上一是确认现浇方案的可行性,二是把费用分摊定下来。现场会的纪要作为变更的前置依据,不等设计院的正式变更通知了,先按纪要执行,后面再补正式手续。”
宋经理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把我说的话记在笔记本上。
“这个方法倒是个快路子,”她说,“就是不知道监理那边同不同意。”
“监理的职责是保证质量和安全,只要现浇方案的强度和耐久性没问题,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我说,“你先把方案做扎实了,给他们看,有数据有依据,他们自然就点头了。”
她合上笔记本。“行,我今天就安排人做方案。陈处长,谢谢你。”
“谢什么,督导处本来就有协调职能,不光是查问题。”
从房建项目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站在项目部门口,看着远处塔吊上的灯已经亮了,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宋经理送我到门口,站在那里冲我挥了挥手。
我上了车,老汪正靠在座椅上听广播,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
“聊完了?”
“聊完了。”
他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工地。广播里的那首歌还没放完,歌词我没怎么听清,但调子听着舒服。老汪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了几句,哼得不太准,但心情好像不错。
第十九章 汇报会上的转折
十一月中旬,厅里召开了督导工作阶段性汇报会。刘副厅长主持,各处室负责人都来了,钱处长也坐在前排。
我作为督导处负责人,把三个月来的工作情况做了个全面汇报。第一批六项目的排查报告已经形成闭环整改意见,三个试点项目的三方签认制度运行情况总体良好,项目资料规范率从试点前的不到六成提升到了九成以上。
汇报到最后,我提了一个建议。
“各位领导,基于前期试点的情况,我们认为三方签认制度已经具备了在更大范围推行的基础。建议从下个季度开始,在厅里所有新建项目中全面铺开。”
台下有人在低声议论。刘副厅长看了我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回来。
“陈建国,你那个制度试点期间有没有碰到什么特别大的阻力?”
“有。刚开始的时候很多项目经理觉得增加了工作量,配合度不高。但随着试点推进,他们发现这个制度虽然麻烦了一点,但确实减少了后期扯皮和审计风险,态度就转过来了。”
刘副厅长点点头。“那行,全面推开的方案你回去细化一下,下个月初报到厅党组讨论。”
散会之后,老汪拍了我肩膀一下。“今天这关过了。”
“还没算过,方案还得细化。”
“方案是后面的活,今天这一关过了就行。”
我笑了笑,收拾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工程处的老吴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陈处长,刚才听你汇报,试点效果不错。”
“还行,离不开大家的配合。”
老吴沉默了几步。“那个三方签认,如果全面推开,我们处下面那几个项目能不能优先培训一下?我怕下面的人搞不明白流程,到时候出了差错。”
我看了他一眼。上次处务会上反对最积极的就是他,今天主动来找我要培训,这个转变让我有点意外。
“没问题,吴处长。你让项目上的人定个时间,我带人过去做一次专项培训。”
他点点头,走开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老汪从后面凑过来。
“他也会低头找你?”
“不是低头,”我说,“是他也觉得这个制度确实有用。”
老汪撇撇嘴。“你别把人都想得太好。”
“我不是想得好,”我说,“我是相信只要把事情做对了,大多数人还是会认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老婆正在网上看栖霞山的照片,说她同事上周去了,红叶正好。她问我这周末能不能去,我翻了翻手机日历,周末没什么急事,就答应了。
“那说好了啊,”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看这个角度,多漂亮。”
屏幕上是满山红色,层层叠叠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亮晃晃的。我看了几秒,说:“好,周末去。”
她笑着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翻别的照片。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外面。夜色黑沉沉的,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收衣服,动作慢慢悠悠的。
我喝了口水,觉得日子忽然就变得轻快了。
第二十章 栖霞山上的电话
周六一早,我们开车去了栖霞山。人比想象的多,停车场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位置。我老婆提前在网上买好了票,进了景区之后人挤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全是红的黄的叶子,阳光从树顶筛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丈母娘腿脚不好,走得慢,我老丈人扶着她在后面慢慢跟着。我和我老婆走在前面,走一段就回头看看他们跟上没有。
走到半山腰一个平台的时候,我老婆停下来喝水,指着远处的山脊线说:“你看那边,多好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漫山遍野的红叶铺开去,像泼了一盆颜料,浓的淡的混在一起。山风穿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我肩上,我拿下来看了看,又松手让风卷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赵鹏。
“陈处长,恭喜。厅党组今天上午通过了督导处全面推行三方签认制度的方案,你的名字列在主要起草人里。另外,王敏同志经你推荐的那份项目评价意见,组织上已经纳入她的提拔考察范围了。”
我站在那个平台上,山风把手机屏幕吹得有点晃。我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锁屏放回兜里。
“谁啊?”我老婆问。
“单位同事,说点事。”
她没有追问,喝完水拧上瓶盖,招呼后面的爸妈跟上。“走啦,上面还有个亭子,说风景更好。”
我跟着她往上走,石板台阶一级一级的。两边是密密层层的红叶,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像什么人在轻轻地翻书页。
走到亭子那里的时候,我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山风比半山腰大了不少,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用手拢了一下,然后看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路上全是人,红红绿绿的衣服在树影里时隐时现。
我老婆站在旁边拿手机拍照,拍了几张转过来对着我。
“你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咔嚓按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照片。
“这张不错,”她抬头冲我笑,“你这几个月好像变了个人,比以前精神了。”
“是吗?”
“嗯。以前总是皱着眉,现在松开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没说出来。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继续低头翻照片。
我站在她旁边,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的山谷。红叶、青山、蓝天,还有山下隐约可见的村庄和田野,都在十一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一幅看不够的画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老孙发的微信,就一句话:“听说了,陈处长,这回你可真站稳了。”
我回了他一个“嗯”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吧,”我对旁边的人说,“下山找个馆子吃饭,我饿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招呼着后面的爸妈往山下走。我跟在后面,石板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路两边的红叶还在沙沙地响。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烈,暖洋洋的。
这个秋天快过完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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