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念盯着那条编辑了二十三次的短信,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委屈先生了,我今晚回家。”

短短十一个字,她斟酌了整整四十分钟。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苏总,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不会写字的小学生。

短信终于发出去了。

三分钟后,管家老周的回复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太太,先生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他说,不等了。”

第1章 她终于低头,他却已经离开

“什么叫不等了?”

苏念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太,先生早上六点走的,就带了一个行李箱。我问他去哪儿,他说……说您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

苏念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结婚三年,沈寒洲从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提离家出走。这个男人永远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存在感低到她常常忘记自己还有个丈夫。

可偏偏就是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在她冷暴力二十天后,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太太?”老周试探着喊了一声,“要不要我去找找先生?”

“不用。”

苏念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

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苏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位于国贸三期顶层,从这儿望出去,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三年前她接手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苏家这个独女扛不住,可她偏偏扛下来了,还做得比父亲在世时更好。

商场上人人都知道苏念的名字。

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手腕狠辣得不像个女人。

可她偏偏搞不定自己家里那个男人。

“苏总,车准备好了。”秘书小陈推门进来。

苏念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往常这个点,她还在加班。可今天,她得回去。

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

电梯一路下行,镜面反射出她的样子。黑色西装套裙,爱马仕铂金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三十一岁的苏念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可眼底的疲惫是遮不住的。

这二十天,她不是没想过给沈寒洲发消息。

可每次拿起手机,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就上来了。她习惯了沈寒洲的主动,习惯了他每天早晚安的消息,习惯了他不管她回不回都雷打不动的问候。

冷战第一天,沈寒洲照常发了消息:“念念,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她没回。

第三天,消息变成了:“念念,我炖了汤,你回来喝吗?”

她还是没回。

第七天,沈寒洲的消息断了。

苏念当时想着,断就断了,她正好落个清静。她最烦沈寒洲那种黏黏糊糊的劲儿,一个大男人,成天围着她转,像什么样子。

可今天下午,母亲苏老太太的一通电话,把她所有的骄傲都打碎了。

“念念,你是不是又跟寒洲闹别扭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把这么好的女婿气走了,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女儿!”

“妈,我跟他——”

“你什么你!寒洲今天上午来了老宅,把后院那些花都修剪了,还把屋顶的瓦换了。你爸走了三年了,你回来过几次?哪次不是寒洲替你尽孝?苏念,做人要讲良心!”

苏念当时就愣住了。

她爸走了三年,沈寒洲每个月都回老宅,这她知道。可她不知道他还去修花剪草换瓦片。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她面前邀功。

那一刻,苏念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于是有了那条短信。

可现在,老周说,沈寒洲走了。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念推开车门,远远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她心里松了口气——也许老周弄错了,沈寒洲还在。

可等她走进客厅,那口气就哽在了喉咙里。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一串钥匙下面。钥匙是家里的,车钥匙也在。

苏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沈寒洲那一栏,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按了手印。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她突然想起来,这份协议书是她三个月前扔给沈寒洲的。

那天她刚从一场商业谈判上下来,疲惫不堪。回到家看见沈寒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公文包里掏出这份早就拟好的协议书,摔在桌上,冷冷地说了一句:“签了它,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以为沈寒洲会求她。

结果这个男人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协议书收起来,说了句:“念念,先吃饭。”

那顿饭她没吃。

后来沈寒洲再没提过这件事,她以为他把协议书撕了。

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更没想到他真的签了。

“太太,您回来了?”老周从偏厅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先生走之前给您炖了汤,说您最近胃不好,让您回来一定喝。”

苏念盯着那个保温袋,突然觉得自己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他还说了什么?”

“先生还说……”老周犹豫了一下,“说院子里的栀子花今天刚施了肥,让您别靠近,您闻不惯那个味道。车库里的电动车充好了电,说您明天要是想开,记得拔插头。还有——”

“够了。”

苏念打断老周,声音有些发颤。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连走都要把她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好像她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可她偏偏真的不会给花施肥,不会给电动车充电,甚至不知道家里的水电费在哪里交。

结婚三年,沈寒洲把她照顾得太好了。

好到她都忘了,这个男人也有尊严。

第2章 那个倒插门的女婿

苏念一宿没睡。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茶几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沈寒洲三个字,她看了无数遍。

这个男人写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跟他的性格一样,不张扬,不浮夸。签名右下角还盖了私章,章面上刻的是“寒洲”两个小篆。

那是结婚的时候她随手扔给他的。

“这是苏家祖传的田黄石,爸留给我了。你既然是苏家的女婿,就刻个私章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沈寒洲接过去,小心地收好,说了声“谢谢念念”。

后来苏念才知道,这块田黄石是晚清的东西,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六位数。父亲当年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收来的,一直当宝贝藏着。

可她就这么随手给了沈寒洲。

因为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一块石头。

就像在她眼里,沈寒洲也不过是一个倒插门的女婿。

苏念和沈寒洲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情。

三年前,苏念的父亲苏正庭病重。苏氏集团内忧外患,几个股东蠢蠢欲动,都想趁着苏正庭病危把公司拆分吞掉。苏正庭躺在病床上,拉着女儿的手,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念念,你得结婚。”

“爸!”

“别打岔。”苏正庭费力地喘了口气,“公司法里有规定,董事长职位必须由已婚且年满二十八岁的股东担任。你今年二十六,单身,按照公司章程,你接不了我的班。”

苏念当时就红了眼眶:“那我不接班了,我只要您好好活着。”

“傻孩子。”苏正庭笑了笑,“爸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苏氏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不能毁在爸手里。你结了婚,董事会那边我就能压得住。等你满了二十八岁,你想离就离,爸不拦你。”

苏念哭着摇头。

可苏正庭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第二天,苏正庭的秘书老赵就带了一份名单来,上面列了京市所有适龄的、愿意接受入赘的男人。

沈寒洲排在第三页。

苏念第一眼看到他的照片,心里就凉了半截。

太普通了。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学历,普通的工作。三流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六千,父母都是县城的退休工人。

这样的人,在她的世界里连路人都算不上。

可老赵说,这个人最合适。

“沈寒洲性格温和,没有不良嗜好,父母在老家不会来京市打扰。最关键的是,他同意签婚前协议,同意婚后不参与苏氏的任何管理事务,同意三年后无条件离婚。”

苏念当时只有一个感觉——荒唐。

可苏正庭等不起了。

于是她连面都没见,就订下了这门亲事。

婚礼办得很低调。苏家只请了几个至亲,沈寒洲那边来了他父母和几个亲戚。苏念还记得,沈寒洲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地说:“念念,我们家寒洲高攀了,以后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她当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心里想的是——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三年后就离了。

新婚之夜,苏念睡在主卧,沈寒洲睡在客房。

第二天的早饭是沈寒洲做的。小米粥,煎蛋,一碟咸菜,还有从外面买回来的小笼包。苏念看了一眼,说了句“我早上只喝咖啡”,就拎着包出门了。

她没注意到,沈寒洲在厨房站了很久。

结婚第一年,苏念几乎不怎么回家。

她忙着接手公司,忙着跟那些老狐狸们斗智斗勇,忙着把苏氏的业绩从谷底拉起来。沈寒洲在她生活里的存在感,仅限于冰箱上贴的便签条和手机里早晚安的问候。

“念念,冰箱里有饺子,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念念,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放了伞在你车里。”

“念念,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吃饭。”

苏念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连回都不回。

有几次她半夜回家,看见餐桌上摆着冷掉的饭菜,还有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沈寒洲。她也没叫他,径自上楼洗澡睡觉。

第二天早上,饭菜收走了,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

沈寒洲什么都没说。

结婚第二年,苏念觉得自己慢慢习惯了沈寒洲的存在。

不是那种心动的习惯,是那种习惯的习惯。习惯家里永远干干净净的,习惯冰箱里永远有她爱吃的水果,习惯不管多晚回家都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她。

有一回她应酬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沈寒洲把她弄上楼,给她擦脸换衣服,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她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旁边压着张纸条。

“念念,蜂蜜水解酒,喝完再睡会儿。我熬了粥,醒了叫我。”

苏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沈寒洲应该做的。他一个倒插门的女婿,在苏家白吃白住,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可今天,苏念突然不确定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沈寒洲的聊天记录。

满屏都是绿色的气泡。沈寒洲发的消息,她大部分都没回。偶尔回一句,也是“知道了”、“嗯”、“忙”这样敷衍的字眼。

最近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二十天前。

那是他们冷战的起点。

那天是苏正庭去世三周年的忌日。

苏念从墓地回来,心情很差。沈寒洲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他小心翼翼地说:“念念,爸走了三年了,你别太难过,对身体不好。”

苏念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你懂什么?”她冷冷地看着沈寒洲,“我爸的事,轮得到你来说吗?”

沈寒洲愣住了。

“我跟你结婚,是因为我爸。现在我爸不在了,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苏念的话像刀子一样,“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婚前协议?三年到了,你该走了。”

沈寒洲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念念,这三年,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工具吗?”

苏念没回答。

她转身上了楼,把门摔得震天响。

从那天起,她再没跟沈寒洲说过一句话。

第3章 他留下的痕迹

天亮了。

苏念从沙发上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沈寒洲的笔迹,写着日期和菜名。

“3月5日,红烧排骨,念念爱吃。”

“3月7日,清炒虾仁,少放盐。”

“3月10日,西红柿牛腩,炖了三个小时。”

苏念一个个看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标签一直贴到昨天——3月25日。

“念念,这是最后一份了。你胃不好,按时吃饭。”

苏念猛地关上冰箱门。

她快步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了沈寒洲的号码。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她打给沈寒洲的母亲。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念念?”

“妈——”苏念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念念,寒洲昨天回来了。”

“他……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沈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就回来看了看我们老两口,把院子里该修的修了,该换的换了。今天一早就走了,说要去外面散散心。”

“那他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没说。”沈母顿了顿,“念念,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苏念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念念,妈知道你从小就金贵,我们老沈家高攀不起。”沈母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寒洲他……他是真心实意对你的。这三年,他每次回来都跟我们说你好,说你工作辛苦,说你对他不错。我们知道他在苏家不容易,可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说一个苦字。”

“妈……”

“你要是真的不想跟他过了,就好好说,别为难他。这孩子从小就老实,心里有事也不说,就憋着。”沈母擦了把眼泪,“你要是想离,我们老两口没意见,就是……就是别太伤他的心了。”

电话挂断后,苏念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寒洲第一次来苏家老宅,被她那些亲戚指指点点,说他是“吃软饭的”、“倒插门的上门女婿”。沈寒洲一直笑着,一个一个地敬酒,一个一个地喊人。

后来她在洗手间外面,听见沈寒洲在呕吐。

他酒量不好,可那天他喝了整整一斤白酒。

苏念当时想进去看看,可脚步刚迈出去就收了回来。她告诉自己,这是沈寒洲应该受的,谁让他娶了她呢。

现在想想,她凭什么觉得这些都是他应该受的?

就因为他是入赘的?就因为她家有钱?就因为他高攀了她?

苏念突然觉得很荒唐。

手机响了,是秘书小陈。

“苏总,九点的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到?”

“今天不去公司了。”

“啊?”小陈明显愣了一下——苏念入职三年,从来没有无故翘班的时候。

“把今天的行程都推掉。”苏念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寒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陈小心翼翼地问:“苏总,是……沈先生?”

“嗯。帮我查查他这三年的行踪,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后,苏念上了二楼。

主卧隔壁是沈寒洲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间小客房改的。苏念推开门,愣在了门口。

房间很小,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桌。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睡衣。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们的结婚照。

那是婚礼当天拍的。照片上的苏念面无表情,沈寒洲站在她旁边,笑得很开心,眼睛里亮晶晶的。

苏念从来没认真看过这张照片。

她不知道沈寒洲把它放在了床头,每天睡前和醒来都能看到。

书桌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

苏念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念念今天胃疼,我查了食谱,山药小米粥最养胃。明天给她熬。”

“念念说公司里有人使绊子,我不懂生意上的事,但我可以把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不让她操心。”

“今天念念回来得早,心情好像不错,多吃了一碗饭。真好。”

“念念又生气了。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可能是汤太咸了。明天注意。”

“念念说让我签离婚协议。我不想签。可如果这真的是她想要的,我就签。”

苏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眼眶越来越热。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沈寒洲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离开。念念要好好的。”

日期是今天。

第4章 老宅里的意外发现

苏念在老宅门口站了很久,才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苏老太太。

苏念的母亲今年六十五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苏正庭去世后,她坚持一个人住在老宅里,说这里有你爸的影子,我哪儿也不去。

“念念?”苏母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有事问您。”

苏念进了门,老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繁叶茂,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好,连廊下的鸟笼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些都是沈寒洲打理的。

苏念心里一酸。

“妈,沈寒洲昨天来都干了什么?”

苏母看了女儿一眼,没急着回答,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汤。

“先把汤喝了,你脸色不好。”

苏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煮得很烂,甜度刚好,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可这味道又有点不一样——苏母煮的红豆汤偏甜,这碗却清淡得多。

“这汤……”

“寒洲煮的。”苏母在对面坐下,“他昨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红豆,说是托人从东北买的上好红小豆。他说你最近胃不好,红豆养胃,让我常给你煮。还特意嘱咐我少放糖,说你现在的口味变了,不喜甜。”

苏念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他昨天在老宅待了一整天。”苏母的声音很平静,“先把后院那些疯长的花修剪了,又把屋顶的瓦片换了。你爸在世的时候最喜欢那几盆兰花,寒洲一盆一盆地换土施肥,忙了一下午。后来又把厨房的下水道通了,把车库里那辆旧自行车修好了。”

“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他本来就是会的。”苏母叹了口气,“念念,你对寒洲了解多少?”

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沈寒洲会修花剪草,不知道他会修车,甚至不知道他会煮红豆汤。

结婚三年,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名字、年龄和身份证号。

“妈。”苏念放下碗,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苏母没说话,起身去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苏念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是苏正庭,乙方是沈寒洲。

苏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苏正庭将苏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沈寒洲,条件是沈寒洲必须在婚后三年内留在苏家,不得主动提出离婚。

“这怎么可能?”苏念的手开始发抖,“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爸不让我说。”苏母红了眼眶,“他走之前跟我说,念念性子倔,不会轻易接受寒洲。可他看准了,寒洲这孩子人品好、靠得住,是真心对念念的。他说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给寒洲的补偿,也是给念念的保障。”

“什么保障?”

“寒洲要是三年内主动提出离婚,股份自动收回。”苏母看着女儿,“可要是念念提出离婚,这股份就彻底归寒洲。”

苏念脑子里“嗡”地一声。

百分之十五的苏氏股份,市值至少几个亿。

她突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的安排——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寒洲,苏家不会亏待你。他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念,这个男人值得你珍惜。

可沈寒洲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三年了,他手里握着苏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一丝一毫。他还是每天做饭、收拾家务、在老宅修花剪草,活得像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倒插门女婿。

“他知道这件事吗?”苏念的声音发颤。

“知道。”苏母点点头,“你爸去世前一天,单独把寒洲叫到病房里说的。我当时在场,寒洲跪在你爸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什么了?”

“他说,爸,我不要股份。我跟念念结婚,不是为了钱。”

苏念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胸口上,疼得她说不出话。

“你爸问他,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说,我第一眼看见念念的照片,就觉得她眼睛里有光。我想守着那道光。”

苏念站了起来。

“妈,我去找他。”

“去哪儿找?”

“去哪儿都要找。”

苏念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秘书小陈打来的。

“苏总,您让我查沈先生的行踪,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小陈的声音有些奇怪,“沈先生这三年的轨迹很简单,除了家里和超市,就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郊的一家养老院,叫‘夕阳红’。”

苏念愣住了。

“他还去过好几次医院。”小陈继续说,“挂的都是消化内科,还有中医科。我看了一下病历记录,都是同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慢性胃炎,还有十二指肠溃疡。”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老宅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三年了。

沈寒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消磨掉了所有的热情和期待。

而她,连他生病都不知道。

第5章 他从来没有说过

苏念驱车赶到“夕阳红”养老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家养老院在京郊,位置偏僻,设施也一般。门口的牌子掉了漆,院子里的健身器材锈迹斑斑。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念走进院长办公室,说明来意。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王。听到沈寒洲的名字,她眼睛一亮:“小沈啊!那可是个好孩子!”

“他常来这儿?”

“可不是嘛,一个月至少来两回。”王院长给苏念倒了杯水,“他不让我跟别人说,你是他爱人?”

苏念点点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沈来这儿,主要是看一个老太太,姓赵,今年八十六了。”王院长翻开记录本,“赵奶奶是我们这儿的老住户了,无儿无女,政府送来的。前年刚来的时候,谁也不理,成天就坐在角落里发呆。后来小沈来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愣是把老太太哄得天天笑呵呵的。”

“他……怎么哄的?”

“给老太太讲笑话呗,还教她下棋。赵奶奶腿脚不好,小沈就推着轮椅带她在院子里遛弯儿。有一回赵奶奶发烧,小沈在这儿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王院长说着叹了口气,“我就问他,这老太太是你什么人啊?他说不认识,就是看她一个人挺可怜的。”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他不光看赵奶奶一个人。”王院长指着窗外,“你看院子里那些花,都是小沈种的。去年夏天他自掏腰包给我们换了空调,还修了漏雨的屋顶。我说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啊,别这么破费。他就笑笑,说钱够用就行。”

“他在这儿花了多少钱?”

“少说也有小十万了吧。”王院长算了算,“光给赵奶奶买药就花了好几万。老太太有心脏病,吃的药都是进口的,贵得很。小沈每次都买最好的,从来不看价钱。”

苏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小十万。

沈寒洲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千,结婚三年,她从来没给过他一分钱。苏念突然想起来,有一回沈寒洲小心翼翼地跟她开口,说想借点钱。

那是去年冬天。

“念念,我想跟你借五万块钱。”沈寒洲站在她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苏念头也没抬:“干什么用?”

“有点事情。”

“什么事?”

沈寒洲犹豫了一下:“我……想帮一个朋友。”

苏念当时笑了一声,那种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笑:“你的朋友?什么朋友?也需要你接济?”

沈寒洲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没再说话,端着牛奶转身走了。

第二天,苏念发现书桌上放着那杯没动过的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欠条。

“今借苏念五万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沈寒洲。”

她把欠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沈寒洲再没提过借钱的事。

“王院长。”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五万块钱,是他什么时候拿来的?”

“去年十一月份吧。”王院长想了想,“赵奶奶要做心脏支架手术,医院那边催着交钱。小沈连夜送来的,五万块现金,一沓一沓的,像是攒了很久。”

十一月份。

苏念记得很清楚,那之后的两个月,沈寒洲每天带饭去上班,再也不在外面吃了。她还问过他一次,说你天天带饭不嫌麻烦吗?沈寒洲笑着说不麻烦,自己做的干净。

她不知道,他不是嫌外面的饭不干净。

他是没钱。

“他还来吗?”苏念问。

“来啊,前天还来了呢。”王院长说,“走之前把赵奶奶的药都配好了,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赵奶奶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就蹲在轮椅边上,跟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以后可能来得少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赵奶奶问他去哪儿,他说要去外地散散心。老太太哭了一场,他就一直哄,哄到最后自己也红了眼眶。”

苏念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她怕再待下去,会当着王院长的面哭出来。

养老院的走廊很长,两旁是老人们住的房间。苏念走到一半,听见旁边的房间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京剧《空城计》。

她突然想起来,沈寒洲也爱听京剧。

那还是结婚第一年,她难得回家早,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文。沈寒洲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苏念当时皱了皱眉:“吵死了,关掉。”

沈寒洲立刻关掉了收音机,笑容里有那么一点点慌:“念念不喜欢,以后不放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家里听过京剧声。

苏念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沈寒洲每天早上给她挤好的牙膏,温度刚刚好的洗脸水。想起冰箱里永远有她爱吃的水果,水果永远是洗好的、切好的,装在保鲜盒里,插着牙签。

想起有一回她半夜发烧,沈寒洲背着她下楼,一路跑到医院。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就记得有个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说“念念不怕,念念不怕”。

想起沈寒洲的母亲来京市看病,他一个人跑前跑后,从来没跟她抱怨过一句。后来她才知道,那次看病的钱是沈寒洲跟同事借的,还了半年才还清。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从来没有。

第6章 她的世界从来容不下他

从养老院出来,苏念没有回家。

她开着车在京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停在了一家医院门口。

这是小陈查到的,沈寒洲常去的那家医院。

苏念挂了消化内科的号,找到了给沈寒洲看病的那位医生。

“沈寒洲啊,我记得。”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他第一次来是去年八月份,胃疼得直不起腰。我们给他做了胃镜,诊断是慢性糜烂性胃炎,幽门螺杆菌阳性。”

“严重吗?”苏念问。

“当时不严重,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就行。但他后来复发了好几次。”医生调出电子病历,“我看看啊……去年十月一次,十二月一次,今年二月又来了一次。每次都是胃疼到忍不了了才来,问他为什么不吃药,他说忘了。”

“忘了?”苏念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奇怪。后来他跟我说实话了。”医生叹了口气,“他说药太贵了,一个疗程两千多块,他舍不得。”

苏念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两千块。

她随便买一个包都要几万块。

而沈寒洲,连两千块的药都舍不得吃。

“我跟他说这病不能拖,拖久了容易出大问题。”医生摇了摇头,“他不听。后来是去年十二月那次,疼得直接晕在了医院大厅里。我们给他做急救,发现已经有溃疡了。那次我给他开了两个疗程的药,让他一定按时吃,结果——”

“结果怎么样?”

“结果他只吃了一个疗程,第二个疗程没来拿。”医生看着苏念,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他说他家里需要用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苏念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这辈子哭的次数屈指可数。父亲去世那天她哭过,之后就再没哭过。商场上的腥风血雨没有让她哭,董事会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也没有让她哭。

可今天,她为一个男人哭了三次。

这个男人是她丈夫。

是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丈夫。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苏总,沈先生的行踪查到了。他今天早上坐高铁去了杭城,住进了西湖边的一家青年旅舍。”

下面附了一张高铁购票记录截图。

二等座,538块。

苏念盯着那张截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她突然想起来,沈寒洲跟她去过一次杭城。那是结婚第二年,她去杭城参加一个商业论坛,沈寒洲说想跟她一起去。她当时皱着眉头说,我去开会,你去干什么?

沈寒洲愣了一下,说我也想去看看西湖。

她说,你自己去呗,我忙得很。

后来沈寒洲没去。

那张二等座的车票,是他第一次去杭城。

一个人。

苏念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宅打来的。

“念念,你找到寒洲了吗?”苏母的声音有些焦急。

“找到了,他在杭城。”

“那就好,那就好。”苏母松了口气,“念念,有件事妈得跟你说。”

“什么事?”

“寒洲走之前,来过老宅一趟。他跪在你爸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苏母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他对不起你爸,没做到他承诺的事。他还说,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转回你名下了。”

苏念脑子里“嗡”地一声。

“什么?”

“他说他找了律师,签了股份回转协议。说这些股份本来就是苏家的,他不要。”苏母说着说着就哭了,“念念,他什么都不要,连那五万块都还了。”

“五万块?”

“你爸走的时候,寒洲答应你爸会好好照顾你。你爸不放心,给了他五万块钱,说是应急用的。寒洲走之前,把钱给我了,说没用上,让我收好。”

苏念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车座上。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夜晚,沈寒洲站在书房门口跟她借钱时的样子。

他明明可以动那五万块的。

可他没动。

因为那是她父亲给的,他觉得不该花。

所以他宁可跟她开口借,宁可被她羞辱,也不愿意动那笔钱。

苏念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7章 他的三年

苏念回了一趟家。

准确地说,是她和沈寒洲住了三年的那个家。

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苏念伸手去摸门口的开关,摸到了开关旁边贴着的一张便签纸。

“念念,开关在这儿。”

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热了。

灯亮了。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可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永远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家的人。

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三年沈寒洲整理的苏念的体检报告、社保记录、车辆保险单,还有一张纸,上面列着家里所有电器的保修期、水电煤的缴费日期和各种家用设备的维修电话。

字迹工工整整,像一份正式的工作报告。

“念念记性不好,这些事容易忘,我都写下来了。”

文件夹旁边是一串钥匙,车钥匙、房门钥匙、地下室钥匙,都贴好了标签。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密码——是她的生日。

苏念拿起那张卡。

这是沈寒洲的工资卡。

她从来没过问过他的收入,也不知道他每个月工资多少钱。她只是偶尔会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压低了声音说“妈,这个月工资发了,我明天打给你”。

现在这张卡放在她面前,后面压着一张银行流水单。

苏念打开流水单,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每月工资六千,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八。

每个月固定支出:给父母打两千,养老院捐款一千,剩下的就是买菜、交水电、加油。

三年,三十六个月,存款余额是零。

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别人身上,自己一分没留。

苏念继续往下翻,在抽屉最底下发现了一个文件袋。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病历和缴费单据。

第一份病历是去年八月的。胃镜报告单上写得很清楚:慢性糜烂性胃炎,HP阳性。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患者拒绝。

第二份是去年十月的。急诊记录:上腹部剧烈疼痛,伴恶心呕吐。诊断:十二指肠球部溃疡。

第三份是去年十二月的。住院通知单,上面有沈寒洲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字:“本人拒绝住院,后果自负。”

苏念想起去年十二月,沈寒洲确实有几天没在家。他给她发消息说回老家看父母了。她当时正在忙一个并购案,只回了一个“嗯”。

原来他不是回老家。

他是疼得受不了,一个人去了医院。

为什么不告诉她?

苏念翻到最后一份文件,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个红色的本子,上面印着“中国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荣誉证书”。

打开证书,里面贴着沈寒洲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很腼腆,眼睛里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亮光。

捐献时间是今年一月。

旁边还有一封信,是受捐者家属写来的。

“尊敬的沈先生:感谢您无私的捐献,给了我六岁女儿第二次生命。孩子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如果不做骨髓移植,她撑不过半年。我们在骨髓库等了整整两年,终于等到了您。您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苏念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一月份。

她记得一月份沈寒洲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问他干什么去,他说身体不舒服想歇几天。她当时冷笑了一声,说你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喊不舒服,矫不矫情?

沈寒洲没辩解,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念念说得对”。

一周后他回来了,脸色白得吓人。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贫血。

她没当回事。

第二天沈寒洲又照常给她做饭,只是做菜的时候他自己不吃,说没胃口。

原来他没胃口,是因为刚捐献了造血干细胞。

原来他脸色惨白,是因为骨髓穿刺疼了好几天。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她从来不想知道。

苏念把证书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起沈寒洲有一回跟她说,念念,你知道骨髓捐献有多难配型成功吗?概率是十万分之一。

她当时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寒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是啊,跟你没关系。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完成了捐献。

他用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而她这个枕边人,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第8章 她决定去找他

这一夜,苏念又没睡。

她把沈寒洲的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翻出了很多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一个铁盒子,里面装满了火车票。

全是去杭城的。

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的春天,二等座,538块。每一张车票都保存得很好,按时间顺序排着,用橡皮筋扎成一捆。

一共有十几张。

沈寒洲不是第一次去杭城。

他偷偷去过很多次。

可她每次问他周末干什么去了,他都说在家待着。

苏念打开手机,翻到沈寒洲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干净,三年只发了十几条。大部分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偶尔发几张花的照片,配文永远是简简单单的“好看”两个字。

可这些朋友圈都有一个共同点——定位都在杭城。

苏念一路往下翻,翻到了最早的一条朋友圈。

时间是两年前的四月。

配图是一张西湖的照片,断桥残雪,烟雨蒙蒙。他站在断桥上,笑得像个大男孩。

配文是:“终于看到了念念说的西湖。”

苏念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很久。

她什么时候跟沈寒洲说过西湖?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是在他们结婚之前。准确地说,是在苏正庭刚提出让她结婚的时候。她心情很差,一个人跑去杭城散心。在西湖边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雨中的断桥,配文是“一个人看西湖,也挺好”。

那时候她还没有沈寒洲的微信。

他是怎么看到的?

苏念继续翻沈寒洲的手机——他的手机没有密码,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看,今天她翻了个遍。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

大部分是她的。她在书房工作的侧影,她在客厅看电视的背影,她出门上班时匆匆走过的身影。每一张都拍得很小心,像是怕被发现一样。

还有她在西湖边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

沈寒洲把那张图保存了。

截图时间是三年前——在他们结婚之前。

苏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翻出老赵当年给她的那份候选名单,上面有沈寒洲的照片和简介。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主动联系苏氏,表示愿意接受入赘条件。”

主动联系。

不是苏家找到的他。

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苏念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赵叔,我问您一件事。”

“小姐请说。”

“当年沈寒洲……他是怎么进入候选人名单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赵的声音有些低沉:“小姐,这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但沈先生不让我说。”

“他说什么了?”

“他找到我的时候,带了一张截图。是您在西湖边发的那条朋友圈,配文是‘一个人看西湖,也挺好’。”老赵叹了口气,“他说他在一个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了这条转发,当时就觉得心疼。他说这个女孩子一个人看西湖,一定很孤单。”

苏念握紧手机。

“他说他不图苏家的钱,就是想认识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试。”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觉得这小伙子太实在了,就把他加进了名单。后来的事,小姐您都知道了。”

苏念挂断电话,坐在沈寒洲的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三年了。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以为沈寒洲图的是苏家的钱和地位。

她以为他所有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她以为他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真相是,他为了一个朋友圈截图,主动找上了苏家。

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孤独女孩,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入赘的条件。

他为了能离她近一点,在本该最风光的年纪,把自己变成了别人嘴里的“倒插门女婿”和“吃软饭的”。

而她给了他什么?

冷眼。嘲讽。漠视。

还有一张离婚协议书。

苏念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去杭城的高铁票。

不是二等座。

是商务座。

她要去找他。

她要告诉他,那张离婚协议书她不认。

她要告诉他,她不想一个人看西湖了。

她要告诉他,这三年,是她欠他的。

第9章 西湖边的重逢

杭城下着小雨。

苏念站在青年旅舍的门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在意那些避雨的人投来的目光。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刷着手机。

“你好,请问沈寒洲住哪个房间?”

小姑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苏念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她难得没穿高跟鞋,因为沈寒洲说过她穿高跟鞋脚会疼。

“沈寒洲……”小姑娘翻了翻登记本,“302房间。不过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好像是去西湖了,还跟我们借了把伞。”小姑娘好奇地看着苏念,“你是他什么人呀?”

“我是他妻子。”

小姑娘“啊”了一声,表情有些古怪:“妻子?那他怎么一个人来住旅舍啊?而且他登记的时候,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无’。”

苏念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紧急联系人写“无”。

他已经做好了跟她彻底断掉的准备。

“谢谢你。”

苏念转身冲进了雨里。

西湖就在旅舍步行十分钟的地方。雨中的西湖,雾蒙蒙的,远处的山笼罩在水汽里,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断桥上挤满了打伞的游客,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苏念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不是他。

不是他。

都不是他。

她沿着苏堤一路走,雨越下越大,风衣湿透了,头发上滴着水。游客们纷纷跑向路边的亭子避雨,只有她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

她只知道她得找。

走到白堤尽头的时候,苏念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孤山路,路边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遮雨棚下站着一个男人,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伞,正仰头看着站牌。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沈寒洲瘦了很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下面是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挂件。

那是苏念有一次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

她随手扔给他的。

他挂了三年。

苏念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寒洲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寒洲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不知所措。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念念,你怎么……”

“沈寒洲。”

苏念一步一步走向他。

雨水打在她脸上,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念念,你淋湿了。”沈寒洲快步走上前,把伞举到她头顶,“你怎么不打伞?你这样会感冒的——”

“沈寒洲。”

苏念打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雨水顺着伞边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沈寒洲举着伞,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在给养老院捐钱?”苏念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捐献了造血干细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胃病那么严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不要了?”

“念念……”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因为看到我的朋友圈才来找我的?”苏念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沈寒洲,你他妈的是傻子吗?你到底图我什么?!”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苏念已经泣不成声。

沈寒洲站在原地,伞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雨水瞬间浇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我图什么?”

沈寒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念念,我什么都不图。”他轻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你不快乐。”沈寒洲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念念,这三年你不快乐。我看得出来。你跟我在一起,从来就没有开心过。”

苏念愣住了。

“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我。”沈寒洲的眼眶红了,“可是我错了。你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装不下我。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这样的。”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爱你。”

这四个字,沈寒洲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念念,我爱你。从第一眼看到你的照片就爱你。所以我不能继续待在你身边了。”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幸福。”

苏念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雨还在下,两个人都湿透了,紧紧地抱在一起。苏念把脸埋在沈寒洲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沈寒洲,你听好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不想一个人看西湖了。”

沈寒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我说,我不想一个人看西湖了。”苏念抬起头,哭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听见了吗?”

沈寒洲愣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他听见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第10章 他的一切

雨渐渐小了。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廊亭里,沈寒洲把自己背包里的干毛巾递给苏念。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毛巾?”苏念接过来,声音还带着哭腔。

“习惯了。”沈寒洲挠了挠头,“你那回淋了雨感冒了,后来我包里就一直备着毛巾。”

苏念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哪回?”

“就前年那次。”沈寒洲想了想,“你出去应酬,回来的时候下雨了,你没打伞。第二天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苏念记得那次。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就记得有个人一晚上没睡,不停地给她换毛巾、喂水、量体温。第二天她烧退了,沈寒洲的嘴唇却白得吓人。

她当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累。

他是胃病犯了。

“你的胃,现在怎么样?”苏念问。

“好多了。”沈寒洲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的位置,“吃了药就——”

“你撒谎。”

沈寒洲的手僵住了。

“我去医院查了你的病历。”苏念直直地看着他,“你根本没按时吃药。医生说让你吃两个疗程,你只吃了一个。”

沈寒洲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药太贵了。”他小声说,“我想省点钱。”

“省给谁?”苏念的声音又哽咽了,“省给养老院?省给那个白血病的小姑娘?沈寒洲,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我……”

“你一个月才挣四千八,给爸妈打两千,给养老院捐一千,剩下的你还要买菜交水电。你拿什么给自己买药?”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连两千块的药都舍不得吃,却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花了十万。你是不是傻?”

沈寒洲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赵奶奶没有儿女,政府补贴只够基本开销。她要是不吃那个进口药,心脏会受不了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个小姑娘才六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没机会长大了。”

“那你呢?”苏念抓住他的手,“你的人生呢?”

沈寒洲愣了一下。

“我的人生……”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念念,我的人生早就跟你绑在一起了。”

“那你还走?”

“因为我怕。”沈寒洲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怕你再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念念,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可以接受你对我冷暴力,可以接受别人说我是倒插门吃软饭的。但我不能接受——”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接受亲手签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份协议书。

是她扔给他的。

是她亲手把他逼走的。

“对不起。”苏念紧紧握住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连说了无数个对不起,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沈寒洲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念念,你不用道歉。”他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为什么不怪我?”苏念哭着说,“你凭什么不怪我?我对你那么差,我三年没给过你一个好脸色,我还让你签离婚协议。你凭什么不怪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容易。”沈寒洲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爸走了,公司那帮老家伙欺负你年轻,外面的人都想看你的笑话。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压力,我能理解。”

苏念愣住了。

她以为沈寒洲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在她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这个不懂生意的男人永远看不见她的疲惫和狼狈。

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沈寒洲笑了笑,“你每次开完董事会回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有一次你回来把高跟鞋踢飞了,光着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我在厨房里看着,心疼得不行,可我帮不了你。”

“所以你每天给我炖汤?”

“嗯。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我能让你吃好一点。”沈寒洲低下头,“念念,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会做点饭。你别嫌弃。”

苏念一把抱住他。

“我不嫌弃。”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我以后再也不会嫌弃了。”

雨停了。

西湖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湖面染成了金色。

两个人坐在廊亭里,苏念把头靠在沈寒洲的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肩膀。

“念念。”

“嗯?”

“你真的不离婚了?”

“不离。”苏念闭着眼睛,“那份协议书我撕了。”

沈寒洲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

“那你以后还对我冷暴力吗?”

“不了。”

“那你以后还嫌我烦吗?”

“不了。”

“那你……”

“沈寒洲。”苏念睁开眼睛,扭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别问了?”

沈寒洲立刻闭上了嘴。

苏念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瘦了好多。

颧骨都凸出来了。

“你饿了没?”苏念问。

“有点。”

“走,去吃饭。”

苏念站起来,拉着沈寒洲的手往外走。

“念念,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沈寒洲愣了一下:“我……我随便。”

“不准说随便。”苏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沈寒洲,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敷衍我。你想吃什么,想干什么,想去哪里,通通告诉我。听见没有?”

沈寒洲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想吃东坡肉。”他说。

“走。”

“还想吃西湖醋鱼。”

“走。”

“还想吃……你做的饭。”

苏念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会做饭。”她说。

“我可以教你。”沈寒洲笑了,那个笑容特别干净,特别好看,“念念,我教你做饭,你教我别的。我们扯平了。”

苏念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里有个角落突然就软了下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男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第11章 回家

第二天,苏念带着沈寒洲回了京市。

高铁上,沈寒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想什么呢?”苏念问。

“想家。”沈寒洲转过头来,“想院子里的栀子花,不知道老周有没有帮我浇水。”

“浇了。”苏念说,“我让老周每天浇。”

沈寒洲的嘴角弯了一下。

“念念,你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关心这些。”沈寒洲认真地看着她,“栀子花开了几朵,电动车充没充电,冰箱里还有没有菜。你从来不管这些。”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你在管。”她说,“以后我跟你一起管。”

沈寒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来。

“念念,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跟我在一起。”沈寒洲的声音很轻,“你身边的人会怎么说?你的合作伙伴会怎么看?他们会不会笑话你?会不会影响你的生意?”

苏念握住他的手。

“沈寒洲,你听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苏念做事,从来不问别人怎么看。以前我没护好你,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沈寒洲的眼眶红了。

“可是念念,我……”

“你什么?”

“我配不上你。”沈寒洲低下头,“我没钱没本事没背景,我就是个小县城出来的穷小子。你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身家几十个亿。我们……”

“沈寒洲。”

苏念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三年前,我爸躺在病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念念,找男人不要看他有多少钱,要看他愿意为你花多少钱。有些人口袋里有一百块,给你花十块,那叫施舍。有些人口袋里只有十块,全给你花了,那叫真心。”

沈寒洲的嘴唇动了动。

“你口袋里只有四千八,给了我全部的四千八。”苏念的眼眶也红了,“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八,给爸妈两千,给养老院一千,剩下的全都花在了我身上。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药都舍不得买。沈寒洲,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这是什么问题?”

“这是我还不起的问题。”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给了我那么多,我还不起。”

沈寒洲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念念不哭,我不要你还,我什么都不要。”

“你什么都不要,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开心。”沈寒洲脱口而出,“念念,我什么都不图,我就图你开心。”

旁边座位的一个阿姨扭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两口吵架啦?”阿姨操着一口杭城口音,“年轻人要珍惜眼前人哦,我看这个小伙子蛮好的,对姑娘你紧张得很。”

苏念擦了擦眼泪,冲阿姨笑了笑:“阿姨,我们没吵架。是我以前对他不好,现在想对他好。”

“那就好那就好。”阿姨笑得更开心了,“夫妻嘛,就是要互相体谅。我家老头子也气人得很,可过了大半辈子了,吵吵闹闹也挺好。”

沈寒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大大方方地承认沈寒洲是她的丈夫。

以前出席各种活动,她从来不带沈寒洲。偶尔有人问起她的婚姻状况,她总是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她怕别人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月薪六千的小文员,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怕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到苏氏的股价。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高铁驶入京市地界的时候,沈寒洲的手机响了。

“妈。”他接起来,压低声音,“嗯,我们回来了。念念跟我在一起,您别担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母的哭声。

“你这孩子,吓死妈了!你说走就走,电话也关机,妈两天没睡着觉!”

“对不起妈,我错了。”沈寒洲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不会了。”

“让念念接电话。”

沈寒洲把手机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喊了一声:“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母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念念,寒洲这孩子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多担待。他从小就老实,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眼好,真的,妈不骗你。”

“妈,我知道。”苏念的喉咙发紧,“是我做得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对他的。”

沈母愣住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念念,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那你不离婚了?”

“不离了。”苏念握紧沈寒洲的手,“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以后我跟他好好的,您放心。”

挂断电话后,苏念发现沈寒洲正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

“念念,你刚才叫我妈……妈。”沈寒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以前从来不叫的。”

苏念怔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结婚三年,她从来没叫过沈母一声“妈”。偶尔见面,她都是客气地喊“阿姨”。沈母从来不说什么,可每次听到“阿姨”两个字,笑容都会僵一下。

“以后都叫妈。”苏念说。

沈寒洲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第12章 苏总的温柔

回到京市的第二天,苏念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

她在苏氏集团的高管会议上,正式宣布了沈寒洲的身份。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高管,都是跟了苏家多年的老人。当苏念牵着沈寒洲的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各位,这位是我的丈夫,沈寒洲。”苏念站在会议桌前,声音很平静,“以后他会以苏氏集团股东的身份,参与公司的一些事务。”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苏总,这……”财务总监老刘第一个站起来,“沈先生持有公司股份这件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是我父亲生前的安排。”苏念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各位可以传阅。”

文件在会议室里传了一圈,所有看完的人都沉默了。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按照苏氏目前的市值,这就是将近五个亿。

苏念把这些股份都还给了沈寒洲。

“苏总,这不符合程序。”法务部的人皱着眉,“沈先生之前已经签署了股权回转协议,现在又——”

“他签了我没签。”苏念打断他,“那份回转协议需要我的签字才能生效,我没签。”

沈寒洲站在旁边,整个人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念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别紧张。”

“念念,我还是走吧。”沈寒洲小声说,“我不适合这种场合——”

“你适合。”苏念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是苏家的女婿,是我苏念的丈夫。这个位置,除了你,没人配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刘率先站了起来。

“沈先生,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他向沈寒洲伸出手。

沈寒洲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去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一个一个跟沈寒洲握手。

沈寒洲的手一直在抖。

会后,苏念带着沈寒洲去了他的新办公室。

这是苏氏大厦的二十六楼,窗外能看见大半个京市。办公室里的陈设是苏念亲自挑的,简约大气,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

“念念,这太夸张了。”沈寒洲站在办公室中间,手足无措,“我用不了这么大的办公室,我……”

“你用得了。”苏念从背后抱住他,“寒洲,以前是我太要强了,总觉得你的存在会拖我后腿。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的好。”

“念念……”

“以后这个办公室就是你的。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在家待着。公司的分红会按时打到你的卡上,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苏念把脸贴在他背上,“但是有一条——”

“什么?”

“不准再省钱买便宜药了。”

沈寒洲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把苏念紧紧抱在怀里。

“念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我在杭城那两天,每天都去西湖。就站在断桥上,想着你会不会来。第一天你没来,我想着第二天你可能会来。第二天你也没来,我就想,算了,不等了。结果第三天,你来了。”

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寒洲,你以前等了我多少次?”

“不记得了。”他笑了笑,“太多次了,数不清。”

“以后不等了。”苏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沈寒洲的眼睛红了。

“你说的。”

“我说的。”

这天晚上,苏念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西湖的照片,断桥上挤满了人。不一样的是,照片里有两个人——沈寒洲举着伞,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淋得湿漉漉的,笑得像傻子一样。

配文只有四个字:

“不是一个人了。”

评论区炸了锅。

苏念的朋友圈里都是商界人士,平时她发的内容都是正儿八经的商业动态。这条朋友圈一发,所有人都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第一个评论的是竞争对手公司的赵总:“苏总这是?”

苏念回了一条:“我先生。”

赵总连发了三个震惊的表情。

然后是各路合作伙伴、供应商、同行们排着队恭喜。

苏念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嘴角越翘越高。

沈寒洲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红了。

“念念,你这样发,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

“我就是个……”他憋了半天,“就是个普通人。你那些朋友肯定会笑话你。”

“谁笑话我?”苏念挑眉,“你信不信明天商界头条就是‘苏氏女总裁低调秀恩爱’?”

“念念!”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念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寒洲,我今天在会议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沈寒洲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又哭了?”苏念伸手给他擦眼泪,“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以前不敢在你面前哭。”沈寒洲吸了吸鼻子,“怕你觉得我没出息。”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他笑了,“反正你说了,去哪儿都带着我。”

苏念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带着你。一辈子。”

第13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初夏。

京市的六月,栀子花开得正好。苏家庭院里的那几棵栀子花是沈寒洲亲手种的,去年只开了几朵,今年却开得密密麻麻,满院子都是花香。

这天是周末,苏念难得没有加班,一大早就被沈寒洲拉起来浇花。

“念念,你浇水太多了,栀子花怕涝。”沈寒洲接过她手里的水壶,示范给她看,“这样,从根部慢慢浇,不要浇到叶子上。”

苏念学着他的样子浇水,笨手笨脚的,水洒了一地。

“我是不是很笨?”她有些沮丧。

“不笨。”沈寒洲笑着给她擦了擦手,“你只是以前没做过。慢慢来,不急。”

浇完花,沈寒洲去厨房做早饭。苏念跟进去,站在旁边看着。

“我帮你。”

“那你帮我把鸡蛋打了。”沈寒洲递给她三个鸡蛋,“打散就行。”

苏念接过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力气太大,蛋壳碎了一桌子。

她愣住了,然后沮丧地放下碗。

“我还是出去吧,在这儿给你添乱。”

“念念。”沈寒洲拉住她,“打鸡蛋这种事,谁第一次能打好啊?你小时候学走路不也摔过跤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念低着头不说话。

沈寒洲叹了口气,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拿起一个鸡蛋。

“轻一点,对,这样磕一个小口,然后用手指掰开。你看,好了。”

一个完整的鸡蛋落进碗里,蛋黄圆滚滚的。

苏念的眼睛亮了:“我成功了?”

“成功了。”

“再来一个!”

苏念又拿起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磕开,这回虽然还是有一些蛋壳掉进去了,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看你看!”

“嗯,念念真聪明。”

苏念开心得像个孩子。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去了养老院。

赵奶奶坐在轮椅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沈寒洲,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沈!你可算来了!”老太太拉着沈寒洲的手,上下打量着,“瘦了瘦了,又瘦了。你这孩子,怎么不好好吃饭?”

“我吃了吃了。”沈寒洲蹲在轮椅旁边,“赵奶奶您呢,按时吃药了吗?”

“吃啦吃啦。”老太太笑眯眯的,然后看向苏念,“这位是?”

“这是我爱人,苏念。”沈寒洲站起来,把苏念拉到身边,“念念,这就是赵奶奶。”

苏念弯下腰,握住老太太的手:“赵奶奶好,寒洲常跟我提起您。”

“哎呀,小沈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啊!”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小沈好福气哟!”

“是我好福气。”苏念认真地说,“能找到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寒洲在旁边红了脸。

赵奶奶看看苏念,又看看沈寒洲,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小沈这孩子,心善,老天会保佑他的。”

从养老院出来,苏念挽着沈寒洲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念念,你刚才跟赵奶奶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沈寒洲突然问。

“哪些话?”

“就是……找到我是你最大的福气。”他小声说,“你是为了哄赵奶奶开心吧?”

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沈寒洲,你看着我。”

沈寒洲抬起头,看着她。

“我苏念这辈子说过很多话,有真有假。但刚才那句,是真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我最大的福气。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沈寒洲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又——算了,你哭吧。”苏念笑着抱住他,“反正你现在可以随便在我面前哭了。”

沈寒洲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

“念念,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还不够。”他闷声说,“我要对你更好。”

“行。”苏念拍拍他的背,“那你就对我好一辈子。”

“嗯。”

“不准反悔。”

“不反悔。”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这对抱在一起的小夫妻,有人匆匆走过。

苏念闭着眼睛,感受着沈寒洲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三年前那个仓促的婚礼,想起新婚之夜她把他关在客房门外,想起那些年她对他的视而不见,想起那份她亲手递出的离婚协议。

也想起了西湖边他举着伞等她,想起了他包里的干毛巾,想起了冰箱里贴满标签的保鲜盒,想起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旁边那把沉甸甸的家门钥匙。

想起他说,念念,我什么都不要,我就图你开心。

苏念把沈寒洲抱得更紧了一些。

“寒洲。”

“嗯?”

“我们重新办一场婚礼吧。”

沈寒洲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我说,我们重新办一场婚礼。”苏念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上一次不算数。那次我不情愿,你不开心。这次不一样。”

“念念,你不用……”

“我想。”苏念打断他,“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苏念嫁给了沈寒洲。不是被迫的,不是交易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沈寒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他说,“我们重新办婚礼。”

第14章 新的开始

婚礼定在了九月,在苏家的老宅办。

苏母亲自操持,苏念难得全程配合。挑婚纱、选请柬、定菜单,这些以前苏念最不耐烦的事,这回她一件都没落下。

“念念,你看这件怎么样?”苏母拿了一件鱼尾款的婚纱。

“太紧了,念念穿着不舒服。”沈寒洲在旁边小声说。

苏念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腰不好,鱼尾款的勒着腰会疼。”沈寒洲认真地说,“刚才那件A字款的好,腰线高,不勒。”

苏念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就A字款。”

苏母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湿润。

“妈,您怎么了?”苏念问。

“没事。”苏母擦了擦眼角,“妈就是高兴。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苏念握住母亲的手:“爸看得见。”

沈寒洲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回家,沈寒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怎么了?”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念念,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婚礼那天,我想把我爸妈接来。还有老家的几个亲戚。”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念,“可以吗?”

苏念心里一酸。

三年前那场婚礼,沈寒洲的家人只来了父母和一个姑姑。因为苏念嫌人多麻烦,所以沈寒洲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都没敢请。

“当然可以。”苏念握住他的手,“你想请多少人都行。”

“真的?”

“真的。那是你的婚礼,也是我的婚礼。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沈寒洲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念念,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以前我最怕过年过节。因为一到过年,别人家里热热闹闹的,我这边冷冷清清的。我爸妈在老家,我在京市,两头都顾不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的时候,我总说挺好的挺好的。其实我想说——”

他顿了顿。

“我想说,妈,我想家了。”

苏念抱住了他。

“以后不用想了。”她轻轻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京市是你的家,老宅是你的家,我妈也是你妈。你的家人随时可以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念念……”

“沈寒洲,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一件,就是没把当成家人。”苏念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现在我改了。以后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沈寒洲紧紧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九月的第一天,婚礼如期举行。

老宅的院子里摆满了鲜花,苏母亲自指挥着布置场地。沈寒洲的父母提前一周就到了,老两口穿着新买的衣服,拘谨地坐在客厅里,苏念端了茶过去。

“爸,妈,喝茶。”

沈母接过茶杯,手抖得茶水洒了出来。

“念念,我……”

“妈,以前是我不好,您别往心里去。”苏念蹲在她面前,“以后我跟寒洲好好的,您放心。”

沈母放下茶杯,一把抱住苏念,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父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婚礼开始的时候,苏念穿着那件A字款的婚纱,挽着沈寒洲的手,从老宅的门廊下一步一步走向院子。

宾客不多,都是两家的至亲好友。苏念特意没有请太多商场上的人,因为她知道沈寒洲不习惯那种场合。

但她请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赵奶奶坐在轮椅上,由王院长推着,被安排在了最前面的位置。老太太穿了一件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一个特殊的客人——那个接受沈寒洲骨髓捐献的小姑娘,叫小雨,今年七岁了。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是她妈妈带她从河南赶过来的。

“沈叔叔!”小雨跑过来,把手里的花塞进沈寒洲手里,“谢谢叔叔救了我的命!”

沈寒洲蹲下来,摸摸小姑娘的头:“小雨要好好长大。”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我以后也要像叔叔一样,帮助别人!”

苏念在旁边看着,眼眶热了。

婚礼司仪是苏念请来的,说的是最传统的婚礼词。

“沈寒洲先生,你愿意娶苏念小姐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会爱她、尊重她、照顾她,直到永远吗?”

沈寒洲看着苏念,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我愿意。”

“苏念小姐,你愿意嫁给沈寒洲先生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会爱他、尊重他、照顾他,直到永远吗?”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我愿意。”她的声音很稳,很坚定,“以前我没做到,以后我会用一辈子来补。”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苏母在下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沈母也在哭。两位老人拉着手,哭成一团。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寒洲的手一直在抖,戒指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他小声说。

“没事。”苏念笑着握住他的手,“慢慢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沈寒洲怔了怔,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特别干净,特别好看。

就像三年前,他第一眼看见苏念照片时的那个笑容。

第15章 尾声

又是一年春天。

苏家的栀子花又开了。

苏念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沈寒洲蹲在花圃边,正在给栀子花施肥。

“念念,你离远一点,这肥料味道大。”他回头说。

“知道了。”苏念嘴上答应着,身体却一动不动。

沈寒洲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埋头干活。

“寒洲。”

“嗯?”

“你说咱们要不要去趟西湖?”

沈寒洲回过头:“怎么突然想起去西湖了?”

“就是想去了。”苏念合上书,“去看看断桥,看看苏堤。这回不下雨,咱们好好逛一逛。”

“行。”沈寒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我订票。”

“订两张商务座。”苏念说。

“不用,二等座就行。”沈寒洲擦了擦汗,“商务座太贵了。”

“沈寒洲。”苏念板起脸,“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省钱的老毛病。”苏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现在是苏氏的股东,账上趴着几个亿的分红,你跟我省高铁票的钱?”

沈寒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习惯了嘛。”

“改。”苏念戳了戳他的胸口,“今天开始改。”

“好好好,听你的。”沈寒洲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商务座就商务座。”

苏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沈寒洲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手机响了,是苏母打来的。

“寒洲啊,念念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妈。”沈寒洲看了眼屋里,“刚才还在院子里看书呢。”

“那就好。”苏母顿了顿,“寒洲,妈的生日快到了,念念说今年要给我办寿宴。你跟她说,不用那么破费,一家人吃顿饭就行了。”

“妈,这是念念的心意,您就让她办吧。”

“这孩子,变了好多。”苏母的声音有些感慨,“以前她哪会管这些事啊,成天就是公司公司。现在好了,知道心疼人了。”

“嗯。”沈寒洲看着屋里亮起的灯光,“她一直都很好,只是以前太累了。”

“寒洲,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后悔吗?”

沈寒洲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主动找上苏家。后悔签那个婚前协议。后悔……”苏母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悔吃了那么多苦。”

沈寒洲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母以为电话断了。

“妈。”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真的?”

“真的。”他看着屋里那个正在翻冰箱的背影,笑了,“因为念念值得。”

挂断电话后,沈寒洲走进屋。

苏念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盒草莓,正端着往嘴里塞。

“又偷吃凉的。”沈寒洲走过去,把草莓从她手里拿过来,“你胃不好,少吃凉的。”

“就吃一个。”

“半个也不行。”沈寒洲把草莓放进水池里,“我给你洗洗再用温水泡一下,等一会儿再吃。”

苏念瘪了瘪嘴,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沈寒洲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念念。”

“干嘛?”

“我爱你。”

苏念的耳朵红了。

“知道了。”她嘟囔着,“说这么肉麻干嘛。”

“就是想说了。”沈寒洲把泡好的草莓端过来,坐在她旁边,“以前不敢说,现在想天天说。”

“那你天天说吧。”苏念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爱听。”

沈寒洲笑了。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花香。

这一年,苏念三十二岁,沈寒洲三十岁。

他们结婚四年了。

真正在一起的,是第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