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灵堂里烟雾缭绕,亲戚们进进出出,说着些客套话。

我跪在棺材旁边,膝盖硌得生疼,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妹妹走过来,把一个旧布包塞进我手里,说奶奶临终前嘱咐了好几遍,一定要交给我。

我随手塞进背包里,没当回事。

一个月后在北京搬家,行李箱摔在地上,拉链崩开了,布包滚了出来。

我蹲下来,打开它。

里面是一本老式的存折,封面磨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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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改方案。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妹妹。我看了两眼,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真的没空。那个方案客户催了三天,再交不出来,这个季度的奖金就泡汤了。

电话又响了。还是妹妹。

我没好气地接起来,刚要说话,那边传来哭声:“哥,奶奶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回来一趟吧。”

我手里的鼠标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问。

“三天前。奶奶一直喊你的名字,我就给你打了电话,可是你一直不接......”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天前?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妹妹打的。

当时我正开会,想着开完会回过去,结果一忙就给忘了。

“我明天就订票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发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奶奶的脸,但又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八年没见了,记忆都模糊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开周会,手机又响了。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我。我低头一看,是妹妹。

哥,奶奶没了。”电话那头妹妹哭着说,“今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会议室里的人看着我,我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出去接个电话”,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订了当天的机票。去机场的路上,我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请假,领导倒是很爽快,说工作的事他安排别人接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下面的北京城越来越小。

我忽然想起18岁那年的事。

那年高考结束,分数出来了。

我考得很烂,连专科线都没过。

我爸想让我复读一年,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我妈也说要复读,说怎么也得让我读个大学。

可奶奶不同意。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坐在客厅里议论我的事。

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复读有啥用?浪费钱。不如早点出去打工,帮衬帮衬家里。”

我当时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听见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人砸了一拳。

我爸说:“妈,凯凯还小,出去打工能干啥?还是让他复读吧。”

奶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小什么小?隔壁老赵家的儿子,比他小两岁,已经在镇上打工好几年了,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复读一年花两万,考上了还得再花几万。咱家底子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

那晚后来还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去了北京。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老家。

02

葬礼定在第三天。

我下飞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妹妹开着车来机场接我。她比八年前瘦了很多,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哥,你回来了。”她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上两个人就沉默着。我看着车窗外的县城,变化很大。以前熟悉的街道都变了样,到处是新的楼盘和商场。

丧事在殡仪馆办。灵堂搭在最大的那个厅里,正中间摆着奶奶的遗照。她笑得很慈祥,跟记忆里那个说“复读有啥用”的奶奶判若两人。

门口摆着花圈,亲戚们进进出出。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可能是奶奶的老同事或者邻居。

我妈迎上来,看着我,眼圈一红:“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爸站在棺材旁边,头发白了很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亲戚们开始哭丧。农村那一套,嚎得很响亮,但听着没什么感情。我跪在蒲团上,烧着纸钱,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嘴里念叨着:“你奶奶走得突然,但也是福气,没遭什么罪。你是她大孙子,得给她磕几个头。”

我接过水杯,没喝,放在地上。照规矩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磕得有点疼。

晚上,守灵的人陆续散了。灵堂里只剩下我和妹妹,还有一个帮忙的亲戚坐在门口打瞌睡。

妹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布包,递给我。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看起来很旧。

“奶奶临终前特意嘱咐的,说一定要交给你。”妹妹看着我说,“当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比划了好几次,我才明白她说的是这个。”

我接过布包,掂了掂,很轻。

“里面是啥?”我问。

“我也不知道。奶奶没跟我说,只说给你。”妹妹顿了顿,又说,“哥,这八年,奶奶其实一直惦记你。”

我握着布包,没说话。

“你走之后,奶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你的情况。你爸说你在北京上班,她就问,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后来你妈偷偷给你寄腊肉,也是奶奶让寄的,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没说话。

“有一次奶奶摔了一跤,住院了。医生说是骨质疏松,得补钙。奶奶躺床上还要问你回来没有,你妈跟她说你在上班,忙。奶奶就说,那别打扰他,让他忙。”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眼眶有点发热。

“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的声音有点哑。

“奶奶那个人你还不懂吗?嘴硬。心里想着你,嘴上不说。”妹妹抹了抹眼泪,“你别怪她当年说的那些话。她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咱家是真穷。”

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

这些年我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有时候觉得奶奶说得对,家里确实穷;有时候又觉得,再穷也不能这样说。

但不管怎么想,那句话已经扎进心里了,长成了一个疙瘩。

“哥,你回去把布包打开看看吧。奶奶嘱咐了,肯定是有重要东西。”妹妹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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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葬礼结束后,我又待了两天,帮着处理了一些后事。

奶奶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双老布鞋,一个梳妆盒,里面装着几根发夹和一对银耳环。我妈问我有没有想留下的,我摇了摇头。

第三天下午,我坐飞机回了北京。

布包被我随手扔进旅行箱里,跟换下来的脏衣服塞在一起。

回到北京后,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开会、加班、改方案,两点一线。奶奶的事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还是照常过日子。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灵堂里那张黑白照片,但很快又被工作的焦虑压下去。

那段时间公司正在做一个大项目,我是项目组的主力,天天加班到凌晨。

布包的事早被我抛到脑后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房东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儿子要结婚,房子要卖,给我三天时间搬走。

我一听就炸了。合同签了一年,才住了半年,说搬就搬。房东在电话里连声说对不起,说多退一个月房租,但我还是气得够呛。

没办法,只能搬。我请了两天假,开始收拾东西。

来北京八年,东西攒了不少。衣服、书、电脑、锅碗瓢盆,乱七八糟一大堆。我买了几个纸箱子,把东西往里塞。

搬到最后,就剩下那个旅行箱。箱子太重了,我往外拖的时候没拿稳,手一滑,箱子从台阶上滚下去,砸在地上,拉链直接崩开了。

衣服、袜子、充电线撒了一地。

我骂了句脏话,蹲下来捡。捡着捡着,看到一团蓝色的东西压在衣服下面。

是那个布包。

我愣了一下,伸手把布包捡起来。布包还是老样子,边角有些脏了,沾了些灰。拉链倒是完好的,我把拉链拉开,里面放着一本存折。

存折很小,红色封面,上面印着“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几个字。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翻开存折。

第一页,户名那一栏写着:谭凯。

我的名字

开户日期是八年前,2016年3月。

我往下看,手指僵住了。

存折上有密密麻麻的记录,每条记录格式都一样。每月的6号,存入600元,余额也在慢慢增加。备注栏里,写着同样一行字。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笔画都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给凯凯买房子用”。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是奶奶住院前三天。那个月,她还是存了600块。

我蹲在散落的衣服中间,把存折攥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汗。

八年。一个月600。一年7200。八年,五万七千六。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这笔账。奶奶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一千六,她是怎么存下这600块的?

然后我想起妹妹说过的那些话:“奶奶去打零工了。”

“奶奶摔了一跤住院了。”

“奶奶走之前还说,别打扰他,让他忙。”

我把存折翻到第一页,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我把存折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手在发抖,指尖都是凉的。

04

搬家花了整整一天。新的出租屋在五环外,一居室,比老房子小很多,但房租便宜一半。

收拾完东西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拿出那本存折,又翻了一遍。

每一条记录都看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余额、备注。八年的记录,一笔都没断过。

我在脑子里算了又算。奶奶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六,就算不吃不喝,一个月也存不了600块。她肯定是在想办法弄钱。

我拿起手机,想给妹妹打电话,但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又放下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洗漱。存折放在枕头下面,我揣进兜里,出门去了最近的邮政储蓄银行。

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半就到了,站在门口等着。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来办业务的老人。

好不容易等到开门,我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戴着工牌。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小姑娘笑着问。

我把存折放在柜台上:“我想查一下这个账户的流水明细。”

小姑娘接过存折,翻开看了看:“这个账户是你本人的吗?”

是我。”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户名就是我,谭凯

小姑娘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谭先生,这个账户是别人帮你开的?”

“我奶奶开的。”

“那这些钱都是你奶奶存进来的?”

“应该是。”

小姑娘又敲了一阵键盘,眉头皱了起来。她扭过头,朝里面喊了一句:“王经理,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他接过存折,翻了翻,然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表情也变得有点奇怪。

“谭先生,这个账户的情况比较特殊。”经理说,“我们后台能看到每笔存款的记录,这些钱都不是直接从银行卡转账进来的,全是现金存入。”

“现金存入?”

“对。存款人的名字登记的是谭秀芝。每笔都是现金,而且金额很零散。你看看这笔——”经理指着电脑屏幕,“2018年7月,存入184元。2018年8月,存入203元。2019年2月,存入179元。这些都不是整数。”

经理顿了顿,又说:“我们银行系统有一个备注功能。每次存完钱,客户都可以在备注栏写一句话。您存折上那行备注,是谭秀芝女士自己写上去的。”

我握着存折,手心全是汗。

“能查到她每次存钱的监控吗?”我问。

经理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监控一般不对外提供。不过考虑到这个账户的特殊情况,我可以跟上面申请一下。”

“特殊情况?”我不太明白。

“我认识这个老太太。”经理说,“她每个月都来,一存就是好几年。存完钱还要趴在柜台上写半天,写完了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确定没写错,才放心地走。我们网点的人都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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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经理让我在休息室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

“我跟行里申请了,可以给你看一部分记录。”经理说,“不过只能在营业厅的电脑上看,不能带走。”

我跟着他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台电脑。经理把U盘插上去,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很模糊,应该是好几年前的监控录像了。过了一会儿,画面里出现一个老人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弓着背,走得很慢。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奶奶。

她走到柜台前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

她的手在发抖,数了好几次,才把钱递进去。

柜台里面的人接过钱,打了一张单子递出来。

奶奶拿起单子,看了半天,然后把单子叠好,放进另一个口袋里。

紧接着,她趴在柜台上。

柜台上有一支笔,她拿起来,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写得很慢,很吃力,一笔一划都在发抖。

写完了,她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好像不太满意,又趴下去改了几笔,再举起来看了一遍,这才笑了。

那个笑,是我这些年从没见过的笑。

我看完这一段,嗓子眼儿堵得慌。经理在旁边说:“这是2017年6月的那次存款,当时她已经七十岁了。”

“能看别的吗?”我问。

经理又点开几个视频。每个视频都是类似的画面,奶奶走路的姿势越来越佝偻,掏钱的动作越来越慢,但写备注的习惯从来没变过。

“她存的这些钱,来源都不一样。”经理指着屏幕上的记录说,“系统里记录了每次存款的来源备注。有的是‘捡瓶子’,有的是‘帮老刘家看孙子’,有的是‘医院打扫卫生’。我们这边的同事后来跟老太太熟了,偶尔会聊两句。听说是退休工资不够花,只能出来做点零工。”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红。

“有一次是2022年冬天,老太太来存钱,手上缠着绷带。”经理说,“我们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干活的时候摔了一跤,不碍事。存完钱就走了,连创可贴都没贴完。”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经理又点开一个视频:“这是最后一个月的记录,就是上个月的。”

画面里,奶奶比之前更瘦了。

她走进大厅时,咳嗽了好几次。

她走到柜台前,掏钱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拿不稳。

她还是坚持写完了那行备注,只是字迹比之前更难辨认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流了下来。

“她走的那天,是2024年3月15号。”我说,“存折上是3月6号存的钱,那应该是她最后一笔。”

“对。”经理说,“我们行里的人都认识她。她每次来,大家都挺感动。这么大的年纪,还这么拼命存钱,就为了给孙子买房。”

我站起来,朝经理鞠了一躬:“谢谢你让我看这些。”

经理摆摆手:“没事,应该的。这个账户现在转到你名下了,你可以继续用。老太太存了八年,不能白存。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儿堵着,说不出话来。

走出银行,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

06

我掏出手机,给妹妹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妹妹的声音有点紧张:“哥,你咋了?这么早打电话。”

“奶奶的事,你为什么瞒着我?”我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

“什么事?”

“她打零工的事。她摔断腿的事。她存钱的事。”我一口气说出来,“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奶奶不让说。”妹妹的声音也哑了,“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愧疚,心里不好受。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不容易,就别给你添乱了。”

她给我添什么乱?”我吼出来,“她是我奶奶!她为了给我存钱,去捡瓶子,去医院打扫卫生,摔断了腿都不跟我说!这叫添乱吗?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妹妹一边哭一边说:“哥,你骂我吧。奶奶当时逼我发誓,说绝对不能告诉你。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她继续存,那她的房子就买不成了。我说不过她。”

“什么房子?”

“奶奶存钱是为了给你买房。她跟我说过,你18岁出去打工,这些年一直没回来,就是因为没个家。她想着攒点钱,给你在县城买个房子,哪怕小的,也是个窝,让你以后回来有个地方落脚。”

我握着手机,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哥,你别哭。奶奶要是知道你哭了,又该难过了。”

“我没哭。”我说。脸上早就湿了。

“这些年,奶奶打了好几份工。”妹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刚开始是给别人带孩子,一个月挣600块。后来带不动了,就去医院打扫卫生,一个月500。再后来腰不好,去不了医院了,就去收废品,一天挣个十几块。那个月184块的那笔,就是她攒了三个月收废品的钱。”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2022年冬天,奶奶去帮人家搬东西,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让她住院,她死活不肯,说住院太贵。后来我硬是把她送进医院,住了四十二天。出院那天,她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扶她去银行存钱。我劝她说,奶奶,你刚出院,别去了。她说不行,这个月的钱还没存,不能断。”

“哥,奶奶走的那天,你猜她跟我说了什么?”妹妹问。

说了什么?

“她说,钱应该差不多了。那个小房子,首付五万七千六。你帮我看看,差多少。差的我再想想办法。”

妹妹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全是泪。

哥,奶奶这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事。让你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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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很久。

风一直在刮,吹得脸生疼。

手机里还存着奶奶的电话号码。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奶奶真的不在了。

那个冬天手上缠着绷带也要去存钱的老人,那个趴在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备注的老人,那个走之前还惦记着“给凯凯买房子”的老人,真的不在了。

我抱着手机,蹲在台阶上,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看我,又走开了。也许是把我当成疯子,也许是见惯了这种事。

哭完以后,我给妹妹打了第二个电话。

“妹妹,奶奶存的那个房子,在哪?”

县医院后面,老小区,六号楼三单元,一楼。钥匙在我这。”妹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

“下周末。”

挂了电话,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路过一个工地,看到几个工人在搬砖,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

我想起奶奶刚退休那几年,身体还行的时候,也干过这种活。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甚至不知道她干过什么。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了。

我坐在床上,把那本存折拿出来,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备注栏那行字上:“给凯凯买房子用”。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我想起小时候,奶奶教过我写字。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握笔姿势不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奶奶就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有力。

我嫌她啰嗦,写了一页就跑了。

她也不生气,把那页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后来上了初中,我跟奶奶的话越来越少。她觉得我太贪玩,我觉得她太啰嗦。有段时间吵架,吵完架谁也不理谁。

高中以后,我寄宿在学校,一星期回家一次。

每次回去,奶奶都会给我塞点钱,让我在学校吃好点。

我总是接过来,说一句“知道了”,就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再后来,就是18岁那年高考落榜。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我八年。

我恨过她,怨过她,觉得她瞧不起我,觉得她不疼我。

可我从来没想过,那句话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那段时间她生病住院,我爸跟我说,奶奶住院是因为操劳过度,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

可她一声不吭,住了三天院,就又出去干活了。

我从来没想过,她是在替我还债。

她说的那句“复读浪费钱”,不是看不起我,是心疼钱。

可她不知道,一个18岁的小伙子,听到这句话,心里扎的是什么。

后来我去了北京,拼命赚钱,拼命的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她。可我从来没想过,她在家里,也在拼命。

拼命给我存钱。

08

下周末,我回了老家。

妹妹在车站等我。她穿着白大褂,刚从医院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哥,地方我都收拾好了,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县城不大,从车站到县医院也就十几分钟路程。医院后面是一片老旧的小区,楼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梯间的灯是坏的。

六号楼三单元,一楼。奶奶买的。”妹妹拿出钥匙,打开门。

房子很小,三十平米左右。

一室一厅,带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

客厅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卧室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就没什么空间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

地上扫过,窗户擦过,家具虽然是旧的,但摆得整整齐齐。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家门口傻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小房子,说不出话来。

“奶奶买完房子以后,隔三差五就来收拾。”妹妹站在门口,“她说,等凯凯回来了,住着舒服。那时候她腿已经不好了,走路都疼,但还是每个星期都要来,擦擦桌子,拖拖地,把窗户擦干净。”

我走进卧室,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还剩半杯水。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日历,翻到我生日那页,上面画了个圈。

“奶奶的遗物吗?”我问。

“嗯。这间房子,奶奶当宝贝一样。”妹妹说,“她说过好几次,要是你回来了,就让你住这。”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

“哥,你有没有想过,奶奶为什么非要给你买房?”妹妹问。

“怕我在外面没家。”

“不全是。”妹妹坐在我旁边,“奶奶跟我说过一件事。你考完试那段时间,她想问你考得怎么样,又怕你压力大。后来分数出来,你爸说你想复读,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奶奶那天晚上找你爸商量,说你复读的钱她想办法。你爸说,妈你别操心了,地里的活都顾不过来。奶奶说,那咱也不能让孩子失望。那段时间她天天晚上睡不着觉,琢磨怎么攒钱。”

“可她第二天还是说了那些话。”

“第二天亲戚来了,一个亲戚说,凯凯落榜了,真可惜。另一个亲戚说,复读一年要花两万,你家拿得出吗?奶奶嘴巴笨,不会跟人争。但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她站出来说,复读浪费时间。”

妹妹看着我:“哥,奶奶不是那么想的。她就是想替你家省事。你爸妈供你读书已经很累了,她不想让他们更累。所以她说了那句话,大家就都闭嘴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后来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说了那句话。”妹妹继续说,“她说,凯凯肯定恨死我了。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想着,攒钱给你买房,让你以后有个家,你就不恨她了吧。”

“我从来没恨过她。”我说。可是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抖。

奶奶走后那几天,我一直没哭。葬礼上,我把头磕在地上,心里想的是,我不配哭。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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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回北京之前,去找了一趟银行。

还是那家邮政储蓄银行,还是那个柜台。小姑娘还在,看到我来了,愣了一下。

“谭先生,您又来查账了吗?”

“不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存折,放在柜台上,“我存钱。”

小姑娘接过去,翻开一看:“还是这个账户?”

“对。每个月6号存600块。存到二十年以后。”

小姑娘愣了一下:“您确定吗?”

“对。备注栏写:给谭小凯买房子用。”

“谭小凯是谁?”

“我儿子。”我说,“虽然还没出生。”

小姑娘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她低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把存折还给我:“已经办好了。您儿子以后肯定会感谢你的。”

我拿着存折,走出银行。手里攥着那本发白的存折,就像攥着什么宝贝。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奶奶的号码。我知道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但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把存折翻开,翻到备注栏,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教我写毛笔字。

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很认真。

她说,字是人的脸面,要写得堂堂正正的。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我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听见自己蹲在风里,哭出了一声。

10

又过了半个月,我在北京找了个周末,跟公司请了两天假,回了老家。

妹妹来接我。这次我没去奶奶买的那间小房子,让她直接带我去墓地。

奶奶的墓在城郊的公墓里,不算远。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墓不大,水泥砌的,墓碑上贴着奶奶的照片,那张笑得很慈祥的照片。

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风吹着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

妹妹递给我一炷香,我接过来,插在香炉里。

“奶奶,我来看你了。”我说。

妹妹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手机,走出几步去接电话。

“我存钱了。在那个账户里的。”我蹲下来,看着奶奶的照片,“每个月600块,写的是给你重孙子买的。以后你重孙子长大了,我就把这本存折交给他,告诉他,这份钱是你太太存给他买房子的。”

“奶奶,我不想让你担心了。房子我会住的。以后有了孩子,也带他来看你。”

香烧完了。我站起来,朝墓碑鞠了三个躬。

回去的路上,妹妹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山。这座小县城变得太多了,已经不像是记忆中的样子。

“哥,你以后想怎么办?”妹妹问我。

“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我说,“奶奶给我的钱,我会好好用。那间房子我会住的。以后有了孩子,也带他来看她。”

“奶奶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妹妹说。

车子停在火车站前。我把行李取出来,妹妹站在一旁看着我。

哥,一路平安。

“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转身走进候车室。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还站在原地,朝我挥了挥手。

晚上八点多,车到站了。我走出火车站,北京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房间里半明半暗的。我把那本存折放在枕头边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备注栏那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给凯凯买房子用”。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放进抽屉里,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起来洗漱,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出门前,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存折。

蓝色的封面,旧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关上抽屉,拎起包,出了门。

外面天刚亮,街上人不多。我走过那条路,走到公交站,等车。

站台上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旁边放着一个买菜的小推车。

我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想起奶奶。

有人说,人走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活着的人,心里还能记着她。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北京的天慢慢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楼顶的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车开动了。

我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看到我,笑了笑。

“凯凯,放学了?”

“嗯。”

“饿了吧?锅里有饭。”

“奶奶。”

“嗯?”

“没事,就喊喊你。”

奶奶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孩子。”

我睁开眼,车窗外,北京的早晨,车水马龙。

眼角有点湿,但嘴角是翘着的。